尤其现在,”他喝完了茶,看看表,“说到酒,差不多是那个时候了……走,出去喝,我请。在天津赌了场马,赢了八块。”
李天然进屋换了身双排扣人字呢灰西装,套头黑毛衣。他觉得现在最好先不付那五百元冰箱钱。家里有这么多现款,肯定让罗便丞起疑。这种记者,有时候真像个侦探,不动声色,到处打听,追根问底。
“去哪里?”他上了车。
“先去探望中国未来的空中英雄。”罗便丞开出了胡同。
一大堆男男女女在蓝田屋里。留声机响着。有个男孩儿在弹吉他。到处都是吃的喝的。蓝田抢上来招呼,使了个眼色。李天然猜,大概是叫他不要提笕桥的事。二人坐了会儿就走了。李天然顺便带他参观了一下他的办公室。
“去哪里?”他又上了车,又问。
罗便丞没立刻回答,过了东四才说,“大陆饭店。”
“哦。”李天然提醒自己要警觉一点。
“记得那位写打油诗的吗?”他稳稳地开车,“我去天津之前,就在那儿的‘银座’访问他……再去看看。”
“他怎么说?”
“是位老先生,六十出头,瘦瘦高高的,可真能喝酒,的确有点酒仙的味道……说牢里倒没吃什么苦,都挺照顾他的,只是没酒喝……关了一个晚上,问了两次话,就放了。”
“问了些什么?”
“主要是问他哪儿得来的消息……你猜他怎么回答?”罗便丞一脸服气的微笑,“他说他是诗人,写的是诗,不是新闻。”
李天然也笑了,“还说了些什么?”
“乱七八糟一大堆……说他的别号‘将近酒仙’是张恨水给他取的,表示他又能喝酒,又能写诗,比不上李白,也快了,所以封他‘将近’酒仙……”
“没提他哪儿来的消息?”李天然有点耐不住了。
“没提……他没告诉侦探,当然也不会告诉我……不过,他倒是提了一件事,很有意思……我们在‘银座’喝酒。他说大陆饭店有个地下赌场……而且,你听,老板是卓家那小子和羽田……有意思吧?”
李天然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街道……很像这帮子人干的事。那个小警察的话没错。走私大烟,地下赌场,肯定还有别的见不得人的玩意儿。可是混这种生活,做这种买卖,跑这种江湖,不能只靠卓十一和羽田。后边总得有人玩儿硬的。可不可能就是朱潜龙和他那些便衣?可不可能这伙人就是“黑龙门”?走着瞧吧……“你去过那个赌场没有?”
“没有,只去过舞厅,”罗便丞开上了石驸马大街,“赌场是个私营俱乐部,只有会员和会员的客人才进得去……而且,通讯社老板允许我的交际费,可不包括赌。”他又一拐,进了饭店前边的小花园。
两个人下车,直奔“银座”。
刚过四点。里边人不多。日本纸灯照得半明不亮。才进了酒吧,右边传来娇娇的一声,“John!……Mr. Lee!”
都听出来是唐凤仪,可是习惯了酒吧的暗光,才看见门右边一个角落圆桌坐着三个人。他们走了过去。除了她没动之外,另外两位微微起身,等他们入坐。
“见过吧?卓世礼先生。杨副理……”唐凤仪一扬手,“罗便丞先生是位美国记者。李天然先生,记得吧,在老金那儿做事。”
这还是李天然在堂会之后第一次和卓十一碰面。大家都客气地略略点头。只是罗便丞几乎是有意地,上前伏身亲吻了下唐凤仪的面颊。
他们三人在喝香槟。罗便丞看了李天然一眼,跟女招待点了两杯威士忌加冰。
唐凤仪西式便装。上身浅灰毛衣,下面深灰法兰绒长裤,黑高跟鞋,屋子里还戴了顶黑卷沿帽。卓十一宝蓝长袍,细白面孔,左手小指上的金刚钻,比唐凤仪手上那颗还耀眼。那位杨副理,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壮壮的身材,把那套黑西装给绷得紧紧的。
“真是巧……”唐凤仪举杯,“新年快乐。”
每个人都抿了一口。
“密斯脱李近来忙吗?”唐凤仪放下酒杯,向他敬了一支烟,自己也取了一支。
“还好。”他掏出他的银打火机为二人点烟。
唐凤仪仰头喷出一缕烟,弹了下烟灰,“蓝田没事儿了吧?”
“没事儿了……”罗便丞抢着回答,“正在家里开party。”
卓十一举杯抿了口香槟,扬了下眉毛,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年轻人比较莽撞。”
杨副理跟着轻轻微笑。
“莽撞,是……”李天然也微微一笑,拿起了酒杯,“一头莽撞到木头……”他敬唐凤仪,“真也是巧。”
卓十一收起了那少许笑容,“小伙子走路不睁眼,还会撞上别的!”
罗便丞似懂非懂。唐凤仪垂下眼光。
李天然还在微笑,右手中指轻轻搅着面前杯中冰块,“说的也是……”
气氛有点僵。唐凤仪借这个冷场又叫了瓶香槟。
桌上没人说话,默默地等着一位经理过来“嘣”的一声开了瓶,又默默地看着他倒酒。
李天然脸上仍带着微微浅笑,左手夹着烟,右手大拇指扣住了中指,用了五成力一弹,把指尖沾的一滴威士忌,像一粒沙一样,打向对面卓十一的右眼珠——
“哎呀!”卓十一刚拿起才倒满的酒杯,就“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摔个粉碎,两只手同时按住了右眼。
全都吓了一跳。经理呆呆地站在那儿,手中还握着瓶子。那位穿和服的女招待小碎步地跑了过来。吧台那边有一两个人回头往这边看。
“怎么了?”唐凤仪急叫着,用手去扶卓十一的膀子,给他一下子甩开。
“妈的!什么玩意儿!”卓十一用手一会儿揉,一会儿按,“不像是虫……”又眨了几下,“不对……这只眼有点儿花……”
杨副理很快起身,到他身边查看,偏头瞄了李天然一眼。
“别动!”唐凤仪又凑了上去,托着他的头,“得上医院……有血!”
卓十一猛然把她推开,手还握着右眼,站了起来,“走!”
杨副理给他披上了皮领大氅,扶着他离开了。
唐凤仪有点儿尴尬,轻轻舒了口气,恢复了正常,“怪了!……这么大冷的天儿,会有虫?……还这么厉害?”她抬头望了望屋顶,“也不像是上头掉下来什么……”
罗便丞满脸疑容,摇摇头,“的确奇怪……会有血?”
唐凤仪木木地点着头,有点自言自语,“邪门儿……”
“不信邪的话,那就是巧了……”李天然轻松地喝了一口威士忌,“人头能莽撞到木头,不也是巧吗?”
25.查户口
小小整了卓十一那天晚上,李天然有点后悔。
他责怪自己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玩儿这种花招儿。
他知道唐凤仪和罗便丞完全没有觉察有人搞鬼,也知道连卓十一本人也不会想到是他做了手脚,可是不敢确定那个杨副理会不会往他身上猜。
再想到就上个月,蓝青峰还提醒他不要引人注意,就更后悔发泄这一时之快了。
所以他这几天上班也就特别注意金士贻的表情。
是有点异常。他礼拜五交那篇,《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稿子的时候,老金只是半抬头“嗯,嗯……好,好”几声,而没有正眼看他。
是不是他在卓十一身上搞的小动作有了反应?
他不去猜了。不过,每次出门,是比平常更留意,看有没有人在注意他,看有没有人在后边儿跟。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也都很平静。好像连局势都很平静,也许是见怪不怪了。
南京那边还是有人主张派军队去攻打西安。北平这边儿,比较引人注意的,是一批教授学生演讲反对。
这还不算,就连八号那天,日本华北驻屯军在丰台大阅兵,也只是一两张照片而已。还不如那天晚上那场大雪,把每个人都搞得手忙脚乱。
倒是礼拜二下午,他给蓝田蓝兰硬拖了去北海溜冰。他没下场,冰鞋都没换,就坐在五龙亭最里边那个亭子里,遥望着他们兄妹二人,一个一身白,一个一身蓝,在冰上红红绿绿人群之中滑来滑去。
蓝田没事了,心情很好,还摘了溜冰帽给天然看他左边头发。长得差不多了。蓝田说机票买好了,二十二号飞上海。他取出照相机,请一位游客,替他们三个拍了一张照。
三个人并排靠着栏杆,望着远远对面的漪澜堂,和再后边衬着阴阴厚厚云层的白塔,默默无语。蓝兰眼睛有点儿湿。
他晚上在蓝家吃的饭,都没提卓十一。回家都快十点了。翻了会儿蓝兰先扣下来看的几本儿美国杂志才上床。
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触。蓝田现在反而是最快乐的人了。蓝兰的难过也应该只是暂时的,何况她自己夏天也要去美国……
床头电话刺耳地响了。是蓝兰。
“哥哥又出去了……我睡不着。”
“几点了?”他扭开台灯。
“不知道……”声音哑哑的。
“没事儿吧?”
“我在想……”
李天然点了支烟,等她说。
“我是不是晚生了几年?”
“什嘛?”他忍不住笑了。
“不许笑。我是不是晚生了几年?”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接,只好反问,“怎么想到这儿去了?”
“刚刚才突然想到的。”
“别这么胡思乱想。”
“谁胡思乱想?早生几年就好了……现在大学也毕业了。”
他感觉到她话里有话,“慢点儿……”
“什么事也都懂了。”
他又想笑,忍住了,“哪年生都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哪年生都一样,都得过这一辈子。”
“不能往前往后挪几年?”
“哈……”他还是笑了,“来不及了……就像你搭火车,搭上哪班是哪班……”他就着烟又点了一支,“好坏也就你搭的这班……”他吐了口烟,等蓝兰说话,可是没声音,就接了下去,“听我说,别急,一站一站地走吧。早晚你我全都到站下车。”
“可是你我搭的好像不是同一班。”
“好像不是。”
“唉……”柔柔地一声叹息。
“睡吧。”
半天,半天,“好……”
李天然挂了电话,熄了烟,关了灯,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才入睡……
好像才刚睡着,突然又给叫醒了……听见是徐太太在他房门口喊……
“啊?”他半抬起头。
“查户口!”
“查……”他眨了眨眼,看看表,八点零五。
“在大门口儿等呢。”
“这么大早?”
“是啊。”
他掀开了棉被,坐在床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问你话了没?”
“没。”
他起身去洗手间,“问的话,就说我一个人住这儿……请他屋里坐会儿。”
“请谁?来了四位。”
李天然中途止步,“四位?有这么查户口的吗?”
“没见过……四位,一位是接壁儿的孙总管。”
“请进屋吧,沏壶茶,我就出来。”
他很快洗漱,换衣服。好,别急,别慌,暗的来过之后,现在人家明的找上门儿了。
李天然走进客厅。四个人几乎同时抬头转头看他。
孙总管抢一步上来,一哈腰,“对不住,这么大早儿……这几位是咱这儿内三区的户籍警员……”再偏头跟那几位介绍,“这位就是我们胡老爷的房客,李少爷。”他顿了顿,向其中一位警察一哈腰,“嗯……还有事儿吗?”
另外三个人,两个全身草黄制服,警帽,臂章,佩带,挂着捕绳,别着手枪刺刀。其中一个摇摇头,“辛苦了……这儿没你的了。”
李天然等孙总管跟着徐太太出了屋,示意他们入坐。可是没人坐下。茶也上了,也没人去碰。
两个制服警察站在客厅中间,一位捧着像是本儿户口册,另一位拿着个记事本儿。只有第三位,一身黑棉袍儿,在客厅四周漫步走着,欣赏墙上的字画。
一个制服警察问,“李天然?”
“是。”
“居留证儿。”
李天然交了给他。那个警察照着户口册核对了一会儿,还给了天然。
“你是去年十月八号住进来的?”
“是。”
“没自个儿去报户口?”
“房东给报的。”
“打哪儿来?”
“美国。”
“先住哪儿?”
“干面胡同十六号,马凯医生家。”
“这儿一个人住?”
“一个人。”
“有工作吗?”
李天然说有,掏出来《燕京画报》的名片递了过去。
两个警察聚在一起看了看。其中一个转头跟那位穿便服的说,“您有话吗?”
穿黑棉袍的正在观赏北墙上陈半丁那四幅春夏秋冬……“嗯……画儿也好,字儿也好……”回身朝李天然略略点头,用手一指西墙,“这道门儿通哪儿?进去看看?”
李天然没立刻回答,点了支烟,喷了一口,“检查的话请便……参观的话,我看免了吧。”他偏头对着那两个制服警察,“劳驾给介绍一下。”
两个警察都愣住了。
其中一个机灵点儿,急忙说,“李先生,这位是我们侦缉队宋探长。”又抢上去把名片双手递给了这位便衣侦探。
宋探长慢慢遛过来,翻着手中的名片,“呦!可要我命了,还有英文儿……”一张长脸,黑黑的,像是刚剃过头,个儿不高,很壮,手指秃秃的,“本来查户口没我们的事儿,不过……我们局长前些时候收到一份儿外交部公函……市长办公室转过来的……局长打发我来拜访拜访……”
李天然抽着烟,没吭气。好,果然来了。走着瞧吧。
“说什么您在美国出了点儿麻烦,叫人家给赶出来了……有这档子事儿吗?”
“有。”
“犯了什么法?”
“公文上没说?”
宋探长微微一笑,“公文是给我们的,现在想听听你说。”
“是公文想听我说,还是你们局长想听我说,还是宋探长您想听我说?”
“不敢当……”宋探长收回了微笑,“顺便儿问问。”
“顺便儿问问的话,我想就算了。不过……”李天然微微一笑,弯身在茶几上弄熄了烟,顺手拿起碟子下面那张烟卡,“如果公事上有这个需要,我倒是可以陪宋探长局子里走一趟。”
“那可更不敢当了,”宋探长稍微欠身,瞄了下李天然手中那张“大前门”烟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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