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跟我说他要去当空军。”
李天然感到非常意外,“真的?”
“说他已经报名了,笕桥中央航空学校……他也真本事,还偷偷去找张伯伯写了封介绍信。”
“张伯伯?”
“张自忠。”
“你爸爸不知道?”
“我们猜还不知道。”
李天然觉得不太可能。老朋友的儿子要考空军,找他写介绍信,他能不告诉老朋友吗?……“已经考了?”
“考了,也收了……体格特优,笔试第一,口试特优……本来他打算这个月就去杭州,结果出了这档子事……他们这期二月开学……没想到空军这么难考,华北区三千人报名,只取了一百飞行,一百机械。”
李天然还是觉得有点意料之外。蓝田怎么说也还是个公子哥儿。考取是一回事,毕业又是一回事,“他怎么想到要去当空军?”
“唉……我的感觉是,从军报国,大概事后才想到……也许还没想到……”
“那事先?”
蓝兰轻轻一笑,“事先?……事先只想到怎么才能离开这儿……”她笑容没了,“怎么离开大学,还有这个家,怎么离开这个环境……反正他不想再在北平混了,觉得没意思。他本来就喜欢飞机,你也知道,你还送了个模型,他乐死了……去年,他看见那几位从意大利开回来的飞将军,他一下子就决定了。”
这倒是非常可能。飞行员给人的印象都是飞来飞去,自由自在的空中英雄,大明星,很能吸引向往独立的年轻人。可是,如果蓝田受不了爸爸管,学校管,那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进了空军,管得更严。
“他能做这个决定,那挨顿打也许不会放在心上。”
希望了……她微微浅笑,“何况只是这次他吃了点亏,让他尝尝味道,说不定是件好事儿……”她喝完了酒,伸出了酒杯,“再来一点儿……”
“还要?”他在倒,有点犹豫。
“再喝点儿就去睡……我的心定不下来……”她抿了一口,“爸爸有次跟我们说,天下没有不栽跟头的人,问题是,栽了之后能不能再站起来。”
李天然很惊讶蓝兰十七岁就能体会这种话,“你觉得他会去?”
“当然。”
他舒了口气。这的确是件好事。这种家庭,这么一位年轻潇洒的少爷,十八岁就能迷上一个交际花。这么下去,就算没变成另一个卓十一,也好不了哪儿去。
“那你呢?”
“我?……前途第一步已定。”
“哦?”
“夏天走……两家大学收了我。”
“你是说去美国念书?”
“其实跟哥哥去考空军没什么分别。去美国也是次要的。”
“那主要的是什么?”
蓝兰的嘴唇轻轻沾了下酒杯,想了想,又抿了口酒,“主要的是,我也不想待在北平了……太老了,太旧了,不管你想做什么,都有几百上千年的传统约束着你……”
李天然感到心里一震。他记得没多久以前,这个小女孩儿还在天真地感叹曲终人散。可是现在这种话又难道是成熟的体验?
“好!T. J.,”蓝兰爽朗地笑起来,“我们的秘密你全知道了。该谈谈你了……先说你怎么认识那个姓唐的。”
“我怎么认识她的?”李天然重复了一遍,整理了一下他的脑子,“是金主编介绍的,在卓老太太堂会上。”
“就这么一次?”
“是。”他不想在她面前说谎,可是又知道不能透露太多。
“你觉得她美吗?”
李天然稍微放了点儿心。这样谈下去大致不会出什么纰漏,“相当漂亮,非常摩登。”
“真奇怪……”她玩弄着手中酒杯,“我们桌上十个人,五男五女……男的一下子全给迷住了……我们女的……当然也觉得她貌美时髦……只是……就是看她不顺眼。”
李天然觉得他的话还是出了个小纰漏,可是一时又想不出应该怎么回答,只好轻轻一笑,“通常都是这样。”
“那当然是……”蓝兰眨了眨眼,紧盯着他,“所以我才有点儿好奇。”
“你同意,还好什么奇。”
“我好奇的是,你会去交姓唐的这种女朋友吗?”
“我想不会。”
“可是不能保证?”
“我保证不会。”
她送他到小客厅门口。李天然正要说再见,蓝兰伸手把他拉过来,踮起了脚,仰起了头,双唇非常温柔地封住了他的嘴。
相当短暂,但非常真实的一吻。
二人慢慢松开。
蓝兰还仰着头,两眼半睁微闭,胸脯一起一伏。
他吸了口气,轻轻在她额角印了一吻,轻轻说了声“Happy new year”,就转身离开了。
24.卓十一
过了年去九条已经是四号礼拜一了。他先到后院。杨妈说马大夫一早儿来过,给他换了纱布绷带。李天然在房门口张望了一下,蓝田正在熟睡。
进了他办公室,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挂了大衣,倒了杯茶,才发现今天是金主编早到,小苏反而还没来。
“看今天报了没?”金士贻抬头问。
“还没。”
“你听听,《世界日报》转载路透社的消息,说南京政府决定立即裁撤西北剿匪总司令部……真是完了……”
“完了?”
“你还不懂?”金士贻离开了他的座位,边看边走到李天然桌前,“国共一合作,下一步就是联俄,再下一步就是打!”
李天然取了支烟,给了金士贻一支,点燃了,没说话。
“可是又怎么打?”金士贻喷了口烟,“你没看见前些日子皇军演习?看看人家的装备……飞机,大炮,坦克,装甲,机关枪……你再看看咱们的军队,喜峰口那回,大刀都上阵了。”
“没白上啊。”
“没白上?赢一块输一百!……我去年夏天跑了趟青岛,沿路倒是看见不少中央军……你猜怎么着?地方上都在笑,说国民党的军队,官比兵多,兵比枪多,枪比子弹多。”
李天然哈哈大笑,“还有什么?”
“年前的事儿了……张学良给判了死刑,立即特赦,现被监管……”他合上了报,“对了,有件事儿跟你商量,好些人都想多看点儿那个爱什么老八……”
“什嘛?”李天然莫名其妙。
“英国那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那位,叫什么来着?爱德华八世?……跟那个叫什么来的美国女人?……你再给弄篇长点儿的,多找几张相片儿……”金士贻弄熄了烟,往回走,“天下可真有这么糊涂的国王,为了一个女人,还离过两次婚……还是咱们皇上会享福,后宫佳丽三千!”
李天然最讨厌这种贫嘴,可是金士贻回头眯眯一笑,又补了一句,“不玩儿也可以摆在那儿啊!”
房门开了,小苏一身肥肥厚厚的大棉袍,白围巾,还背了个书包,进了屋。
金士贻一声大喊,“大学生来了!”
小苏有点儿羞,没说话,脱了棉袍,挂起了书包。
李天然没听懂。金士贻也没解释,打完了电话就走了。
“怎么回事儿?”李天然坐在那儿问。
“没什么……今天开始去朝阳女师上半日学。”小苏故作镇静,可是掩不住满脸的兴奋。
李天然非常惊讶,“好极了……念什么?”
“生物。”
他看见小苏还在那儿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可是给他这么一问,就什么全抖出来了。是去年偷偷儿去考的。幸亏现在有了半日学,又是师范,否则考取了也没法儿上,也上不起。完后又跟金主编说了些好话,又托她哥哥去说,才能每天早上去上三小时的课。李天然只能摇头苦笑。她末了的话更让他惊讶——每个星期天,小苏还去学校上二十九军教官办的军事训练。
李天然望着小苏一身黑毛衣黑长裤,黑棉背心,一张给暖得红红的小圆脸,真觉得她了不起。上班做事,贴补家用,上课受训,抗日救国,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想写东西。他很想帮点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帮,“我能帮什么,尽管说。”
“好!”小苏一下子又兴奋起来,说有本儿《初级生物学》,是英文的,很多地方看不懂。李天然叫她随时来找他。还有,生物有问题,还可以带她去找马大夫。
他看得出来小苏非常满足,那种做到了想要做的心满意足。他不知道等他的事完了之后,脸上是不是也会显出这种笑容。
小苏打开了她的饭盒。他上后院去看蓝田。
又一个惊讶。不是挂带没了,不是手脚灵活了,而是蓝田一脸愉快的表情。
“我在床上想了三天三夜……”蓝田拉他进屋坐下,“你大概很难想像,我头上挨的这一棒,臂上给划的这一刀……有点儿像……”他偏头想了想,“这么说好了,我现在明白爸爸说的了……我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开的窍。”
李天然非常感慨,微带笑容,注视着他那张漂亮的面孔,现在充满了光明磊落。
“这一顿揍,像是老天给我的一个启示……当头棒喝!回想的话,当初去考空军,开始也许真是一种逃避……一直到昨天半夜我才恍然大悟,这正是我要的。”
考虑到蓝田才十八出头,李天然更觉得佩服,“打算什么时候走?”
蓝田轻轻笑了,“本来是下礼拜,现在……”他伸手摸了摸他左半边小片秃头,“现在可能要二十几号,等头发再长一点儿……”
李天然大笑。就算是年轻人爱美,这也是可被原谅的虚荣。
他回到办公室。小苏刚吃完,说有位姓罗的来电话找他。李天然打到办公室。不在。又打到他家。也不在。
外头干冷。风挺尖,有太阳,可是就是穿不过云层。天空一片淡灰惨白。他呢大衣够暖,只是耳朵冻得发痛。路上的人都像是有目的那样走动,没人闲逛。
刚拐进王驸马胡同就瞧见那部乳白色De Soto。这小子,原来是从我家给我打的电话。他进了大门。院子里立着一个半个人高的白色电气冰箱。厨房里有人说话。
“回来啦!”徐太太在炉子前边转过了头。罗便丞站在后边看她烙,一只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也没用筷子,白手捏着一张饼,“我已经吃了两张了。”罗便丞转身把盘子搁在案板上,“下边儿都是你的……”他挤了挤眼睛,“听过吗?有钱难买末锅饼。”
“这张好了,谁吃?”徐太太看见罗便丞摇头,就给了天然。“可没什么就的……有点儿咸菜,炒了几个鸡子儿。”
天然脱了大衣,站在案头连吃了两张。罗便丞说冰箱在他家搁了一个多星期,没时间送。他昨天才从天津访问了张自忠回来。
厨房没地儿摆,也太油。于是两个人把冰箱给抬进了东屋餐厅,上了正房去坐。罗便丞说还有架收音机。天然说不要,没什么节目好听。
“你以为日本军队在长安街上演习过分吗?”罗便丞陷进了软沙发,“那你上天津去看看……日租界不用提了,英租界,法租界,义租界,到处都是浪人,汉奸,特务,便衣……这还不说,日本驻屯军总司令部,就在市中心的海光寺!”
显然罗便丞很欣赏这位现任天津市长,这位三年前在喜峰口以大刀击退了铃木部队的三十八师师长张自忠,“不是《辛丑条约》不许中国在天津驻兵吗?张自忠就把他的三十八师一批官兵改编成了保安队,换上了保安队的土制服,来维持天津的治安……不是这样的话,去年夏天他刚上任,就有日本特务在金刚桥闹事,不可能不流血,也不可能不扩大……驻屯军司令田代皖一郎,肯定借口护侨占领天津……”他顿了顿,慢慢自己笑了起来,“你听过英租界洋车夫的事件没有?”
“没有。”
“也是去年夏天,也是他刚做了市长,英国巡捕打了个洋车夫……结果市长下令,英国不道歉赔偿,洋车不去英租界,不拉英国人……”他哈哈大笑,“这还不算,就上个月,又因为英国货进出都不交税,我们这位将军市长又下令禁运,不许开船……天津人都佩服他。”
徐太太进来端了壶刚沏好的香片。李天然叫她收拾完了就回去。
他倒了一杯给罗便丞,“你的访问写完了吗?”
“早上就发出去了……”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哦,对了,他还跟我谈起了那个日本人。”
李天然知道指的是谁,还是问了一句,“哪个日本人?”
“上次我们谈的……那个给打死的羽田……”罗便丞微微摇着头,“显然这个羽田不简单。张自忠说,土肥原为了这个案子找过他两次。”
“张自忠怎么认为?”
“他说羽田是土肥原派到北平的特务。”
难怪蓝青峰觉得没多问就一掌劈死了他,有点可惜。这些都不去管了,李天然想知道案情给侦察到了什么地步,就稍微夸张地说了声,“是吗?”
“你听,土肥原一口咬定说,不是蓝衣社干的,就是共产党。”
“是吗?”
“你再听。张自忠还看到了那首诗,还问我知不知道那位‘侠隐’是谁。”
“你怎么说?”
“我说内幕消息没有……不过建议他把这首诗当做证据,转给土肥原,就说有个‘燕子李三’,重返阳间,替天行道,掌毙羽田。”
李天然摇着头笑,“只有你们美国记者能这么乱开玩笑……你怎么安排到这个访问的?”
“跟访问北平市长秦德纯一样,都是蓝先生帮忙。”
李天然心中微微一动,“可是访问是你一个人?”
“蓝也在场,他陪我去的。”
“他没说话?”
“说了……”罗便丞扬了下眉毛,“他说要是日本人肯接受这个,也不会搞个沈阳事变了,更不会驻兵华北。”
李天然平静了下来,“蓝先生没提他儿子的事?”
“蓝田?没有。”
李天然喝了口茶,把蓝田给卓十一那帮人打了一顿,现在要去当空军的事说了一遍。
“真的?!”罗便丞吓了一跳,“那位少爷?去当空军?”
“一点儿不错。”
“我看是北平玩儿够了,也可能失恋了……要不然就是爱上了飞行员制服。”
“可能,但主要不是。”
“不管是为什么,祝他好运……”他举起茶杯一敬,喝了一口,“可惜不是酒……”
“以茶当酒……祝他好运……”
“希望他知道当空军是要打仗的……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