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闻言,痴楞了一下。
按理说,县令只会对最早交卷的考生试卷有兴趣。
因为这些人,都是文思极佳、才思敏捷之辈。
但——
徐行倒数交卷……
不过他也没迟疑,双手捧起试卷递给吴县令。
“此八股看似平齐,但仔细观之,亦有可取之处。”
“来人,取朱笔。”
吴县令微微一笑,对试卷画了一个红O。
为防止作弊,在科举考试之中,考官评阅卷子的优劣,并不能用文字直接评价,而是以一定的符号表示。
通常的符号有五个。
分别为“圈”(O),“尖”(△)、点(、)、“直”(|)、“叉”(X)这五个符号表示。
而红圈,则代表此试卷被录取。
关系!
背景!
徐行再一次被震撼住了。
尽管他有把握通过此次县试,但亲眼目睹这等徇私舞弊……
……
……
第24章、文昌
“不!”
“不只是关系!”
徐行镇定了下来。
科举舞弊,不是什么小案。
吴县令和他非亲非故,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官帽开玩笑。
此时之所以当堂录取了他的考卷,和他案卷上的内容分不开关系。他不是什么扶不起的阿斗。倘若他的考卷真的连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的话,想必吴县令顶多循个人情将他录入副榜,而不是这般对待……
县试第一场考试过后,有正副两榜,各五十人,最后在两次考试中,取最后留存在正榜的五十人录入团案。
一般情况下,副榜的五十人很难再挤入正榜。
与味经书院小考、大考类似,为了以示公正,被录取的考卷都要公示于众。
如此,方能杜绝徇私舞弊。
“好算计!好心计!”
“不愧是一县的父母官……”
徐行由衷佩服起了吴县令。
此次味经书院前来泾阳县参加科举的人,不过二十余人罢了。毕竟味经书院是面向秦省的书院,如陈建安这种去户籍县科考的不在少数。除去生员,在泾阳县本籍的书院学生并不多。
仅是二十余人。
故此,吴县令将其尽皆记在心中并不难。
这也是为何吴县令在见到他交卷后,打起精神阅卷的原因……
说他“文章平平”,实则只是一种话术……结合考前的小吏言辞,很难不让人想到,是吴县令看在刘院长和味经书院的面子上,将他当堂录取。
如此一来,若是涉世未深的考生定然会对吴县令感恩戴德。
假使今日之话传到外界,就是他吴县令给味经书院了一个面子。
倘若有人质疑吴县令徇私舞弊……书院考生的试卷又不是经不起查。
大不了来一句“举贤不避亲”。
简单几句话,名赚了,利赚了,人情也卖了。
妥妥的官场老手!
“学生徐行,谢县尊今日朱衣点额。”
徐行朗声行礼道。
他脑海里虽然闪过千种思绪,但在现实里,他却一点迟疑也没有。
朱衣点额,意为被主考官看中,科举中选。
朱衣,唐制,三品以下,五品以上着绯袍。绯,即红色。
“唔……不错,是个英才。”
“我泾阳县,也是多亏了刘山长办学,不然……本官的文教考绩又要沦为京兆府诸县垫底了,罢了,不和你这小辈提这些了……”
吴县令摇了摇脑袋,对徐行简单褒赞了几句后,令其退下。
“这也有邑父母您的功劳……”
“大人谦虚了……”
一旁的几个小吏闻弦琴而知雅意,立即捧场献媚道。
邑父母,是县令这父母官的别称。
……
迈步出了考场。
踏出去的左脚刚悬空在龙门门槛上。
徐行的面板上就多了一个正在凝结的字样。
【文昌(白)↑】
他目光凝视,看向新命格的二级页面。
【文昌(白↑):文曲潜命,习文百伶百俐,下笔文不加点。】
“白色的文昌命格……似乎对我现实世界的处境没有什么用。”
“不过这个命格可以晋级……”
“县试还未结束,若得县案首,或许就可将其晋级为赤色命格。赤色命格相较白色命格更尊贵,带来的好处也会更多。”
徐行收回目光,开始思索怎么谋夺县案首。
他虽被吴县令录取正榜,但他知道,在第一次县试考试中,他得中案首的几率微乎其微。要不然吴县令再怎么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案首的试卷“平平无奇”。
唯一的机会是下面几次考试。
可……基本上第一次考试的考生成为案首后,今后基本上就是案首了。
相比县试第一场考试,后面两场考试并不怎么重要。
第一场考试叫正试,可见其重要性。
“兄台,麻烦让一让。”
就在这时,在徐行身后的考生忍不住催促道。
这时已经到了申时,几百名考生乌泱泱的堆在龙门后面,而徐行得益于早交卷的原因,早走一步,以至于他稍稍迟疑的一会儿功夫,身后就堆满了人。
“请……”
徐行对身后的中年儒生微微颔首,向左避让了半步。
下一刻,考生有若过江之鲫,在他身边游曳而过。
“龙门!”
“早一步,晚一步。”
“都是鲤跃龙门,何必要争一时的先后。”
“出头的椽子先烂!”
徐行顿有所悟。
固然得中案首会让他一时风光,可案首过后……就危险重重了。
首先,他会率先进入哥老会大佬们的视线之中,不可测的危险必定接踵而来。其次,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年的六月份就会爆发一件大事——百日维新!
而康梁之所以能公车上书成功,继而开展维新变法,离不开两个人的帮助,味经书院的山长刘古愚和御史宋伯鲁的帮忙……
“等!”
“再等等!”
徐行等考生鱼贯而出完毕后,才缓缓的朝外走去。
考棚外面,此刻已经是人群稀疏了,只有三三两两的儒生不顾晚上天寒,互相攀谈今日的考题。在碰到他出考场时,有几个考生也自来熟的询问起了他怎么破的四书题、五经题。
“资质平庸,写完卷后已到了申时。”
徐行不堪其扰,又不能呵斥赶走这些考生,于是委婉道。
如贾岛苦吟派能有所得不同,大多数人都是天资庸碌之辈,哪怕咂摸寻思许久,也难寻摘出什么妙句来。毕竟“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抱歉,提起兄台的伤心事了。”
见状,几个考生不再纠缠徐行,放任他离开。
最晚出考场之人,虽不一定落榜,但绝对考不出什么上好成绩来。这些考生名义上是借着交流学问的目的,实则也是趁机攀附关系。
没价值的人,自然得不到别人的挽留。
……
按照常规来说。
放榜日在正试过后的第三日。
在此期间,徐行留在号舍里面,准备一直温书。尽管他将四书五经等儒经都背了下来,但温故而知新,科举靠的不是默写,而是做文章的功底。
做八股,离不开对微言大义的理解。
其次,这幅姿态也能给书院同窗、教习留下一个好印象。
徐行可没忘记马师傅所说的机缘一事。
不是他不想好好放松一下。
跑去花天酒地。
只是……倘若他品行太差,即使有了秀才功名,也不见得刘院长会承认他是味经书院的学生,关学一脉的传人。
王莽谦恭未篡时啊。
再者有生死威胁的压迫下,徐行也只能按捺住他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然而——
意外发生了。
孝义堂来信,让他杀人!杀官!
第25章、义贼命格
雨夜。
大雨磅礴。
几道闪电打破了暗色的天幕。
徐行身披蓑衣,戴着一个斗笠走在雨街上。他脚不慎踩在青石板积蓄的小水洼上,布鞋很快便被濡湿,脚底板踏着一层水,冰冷潮湿。
还没走一会,忽然,雨街上的行人四散而奔,纷纷躲避在街旁。
几个油纸伞在空中飞旋,掉落在他的面前。
紧接着,踏踏的马蹄声晃动了路基,战马的嘶鸣声亦从远方传来。是一群戴着白斗笠帽子,背后背着汉阳造,胸口补缀“兵”字的绿营兵。他们驱驰着战马,从雨街横穿而过,丝毫没有在意路上的行人。
肆虐过后,街上狼藉一片。
油纸伞、几个拨浪鼓、一些石榴等等,七零八落的散了一地。
“你的拨浪鼓。”
徐行弯腰,捡起一个拨浪鼓,递给道旁躲在父母怀里的一个男童。
“谢谢少爷。”
男童慌乱的接过拨浪鼓,对徐行打拱道谢。
他见徐行穿着儒衫,料定家世非富即贵,所以尊称徐行为“少爷。”
“随手之劳。”
徐行笑着摸了摸男童的脑袋,然后转身离开。
一些随手可为的善举。
他并不介意去做。
少倾。
一间客栈。
徐行凭借哥老会的会票,借了匹驽马。
……
“这次任务是截杀黄贝勒。”
“黄贝勒是京师詹王府詹王爷的外侄,也是神机营的营总。他此次奉詹王爷之命,来秦省采买寿礼,前些日子,他买到了一个紫玉蟠桃。”
“詹王爷打算将此物作为贺礼进贡给西太后,从而让詹府重获西太后的恩宠。”
“詹王爷是蒙古王爷。”
“掌握兵权。”
“万不能让他和西太后和好。”
一处山谷中,三十来个孝义堂兄弟聚集在一处。
马师傅环视众人,讲解了此次任务的目标。
“是,马爷。”
“是,马爷。”
“是,马爷。”
“……”
孝义堂的袍哥们挥舞着关山刀子,齐声附和。
“至于你……”
马师傅目光转到了徐行身上,他带徐行走到了一旁,低声道:“本来孝义堂的行动不打算通知你,只不过……堂主对你的忠心还有所怀疑,你自加入孝义堂以来,还未杀过满洲鞑子,这次杀人,就是投名状。”
“待会你就在我身边,别乱跑,抓到黄贝勒后,你亲手杀了他就行。”
“也算是给山堂兄弟们的一个交代。”
他右手重重的拍了一下徐行的肩膀。
“我晓得。”
徐行点了点头。
马师傅的话,正和他意。
他没有强出头的打算。
虽然这里只是副本世界,他死了,不算真的死。但谁知道他死了后,青铜古镜能不能重开另一个世界。要是青铜古镜有待机时间……那么在天牢的他,岂不是只有等死这一条路可选了。
“我刚出泾阳县城的时候,见到一队骑兵跑到西门去了。”
“是不是这群骑兵也是护送黄贝勒的护卫?”
徐行担忧道。
孝义堂之所以选择雨天动手,就是因为雨天,官兵们的火器容易哑火。除了精锐部队外,不少官兵用的还是火绳枪。但刚才那队骑兵不同,不仅配备战马,还有汉阳造。
“这……”
马师傅哑口,不知道该怎么说。
孝义堂的情报系统虽算不错,可毕竟是草莽出身,难以面面俱到。
“秦省巡抚方允也是蒙古鞑子。”
“他和詹王爷有一些交情,或许是他派兵护送黄贝勒出境,毕竟咱们去年行刺了方允,他有此行径,实属正常。”
马师傅皱眉,认真分析道。
说罢,他看向徐行,“既然有此消息,今日的行动……就暂缓吧。”
有骑兵、汉阳造在,孝义堂的这些袍哥,不说截杀黄贝勒,恐怕全身而退都很难。
“倒也不至于如此。”
徐行沉吟了一会,“我待会制造一些炸弹,用来对付这些骑兵。而马师傅,你派几个兄弟探探情报,要是行,咱们再行动……”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投名状的事情,他必须去做。
不然哥老会用他不放心,尽管他已经入了会。
杀官之后,他就再无回头路。
为何孝义堂偏偏在县试放榜之前找到他……
这点也不难猜,无非是看到他即将中榜,日后前景不小,这时再不下手将他逼上梁山,今后再行此策就难了……
哥老会的哥老是反清的英雄,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若真把哥老会的帮会大佬们当做各个都是义薄云天的好汉,那就是失了智。
故此,徐行特意将他的价值彰显出来。
能制造炸弹!
清末民初搞反清的文人们,不会一手制造炸弹的手艺都不好意思见人。
譬如陈钟甫、蔡校长等人,就是一起合伙制造炸弹,试图刺杀西太后认识的。
味经书院日新斋的主要课程是教导实学。
次要课程才是八股制艺。
炸弹,徐行门清。
“炸药?”
“你会制造炸药?”
马师傅听到徐行这句话,惊喜不已。
若是孝义堂火力充足,谁肯用大刀片子砍人?
冷兵器战,只是无奈之举罢了。
“马师傅……”
“我在书院学过制造炸弹的手艺。”
“至于炸药,就更简单了。”
徐行颇有些无奈。
感情马师傅等人只知道自己进了书院,却不知道自己在书院中学了什么。
也是,孝义堂等人出身草莽,哪里分得清实学和八股的分别。即使知道实学是什么意思,也不见得知道学了实学后,就能制造炸弹。
炸弹和炸药还略有不同,炸弹更难搞一些。
“你要是能制作炸弹……”
“我……给堂主说说,让你担任咱们孝义堂的香主。”
马师傅知道能制作出炸弹的人才有多么珍贵。
有了炸弹,孝义堂就能鸟枪换炮。
“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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