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扶泽躺在门口地砖上,春光懒洋洋地洒落在身上,当着自家两个弟弟妹妹,他半点也不觉得羞耻,甚至还想打个滚儿,就地睡一个回笼觉。
——昨晚睡得太迟,半夜偷偷溜上了阿雪的床,带着一身酒气,被人恼羞成怒地咬了一口,到现在脖子还有点隐隐约约的疼。
三殿下在宫里一贯没个正形,东宫伺候的宫人也不敢过来约束他,直到院门处转进来一位穿着宫装的女子,见状也没避讳,只是行走的动静稍稍放大了些许,轻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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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扶泽听见声音,视线从盛扶涯身上移开,望见太子妃带着几个侍女绕过来,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衣服,规规矩矩地见了个礼:“长嫂早安。”
徐瑜敏瞥了他一眼,不是很想搭理三殿下,但还是点头回了礼。
她待字闺中的那几年,也见过小姐妹们提到虞京城里这朵牡丹花时心向往之的神情,可真等她嫁进皇宫,再见这位名满大虞的三殿下,只跟盛扶渊一样,满脑仁子都疼得厉害。
可是疼归疼,太子殿下一大早凶了三个弟弟妹妹,她总得给点糖吃。
是以徐瑜敏吩咐人将早餐布上桌,转而去牵盛知菱的手,温温柔柔地说:“总该先吃点东西,才有力气跟你大哥吵架不是吗?”
盛扶泽眉梢微挑,瞧见他这位知书达理的长嫂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都没半分松动,好似完全不觉得自己其实妄议储君,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般。
四公主犹豫一瞬,脚放了下来,抽了抽鼻子,不太放心地看向七弟的方向:“牙牙……”
徐瑜敏轻轻笑:“你先进去,我来哄。”
她转而走到小糯米团子跟前,微微俯身,凑在盛扶涯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只见哭的都快没气的小家伙眼睛眨了眨,瞳孔里闪过一瞬类似于惊喜,又有几分不可置信的情绪,分明已经有所松动,却还是坚持着罚站,只仰起脖子执拗地看向太子妃:“你没骗我?”
徐瑜敏觉得好笑,揉了揉他脑袋:“给我几个胆子敢骗你呀,你大哥会把我吃的。”
盛知菱还没进屋,闻言愣了一下,耳朵红了红,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盛扶泽听得真切,转开了视线,不自然地伸手理了理衣领,遮住颈边那道牙印。
-“大哥本来就动不动要吃你。”
好在在场几个人里还是有一个天真单纯的小孩子的,完全不懂他们仨各自心怀鬼胎想了些什么,沉默两秒,向徐瑜敏伸出手:“拉钩。”
徐瑜敏微怔,旋即温声笑开,跟他拉了钩,轻声念了一句:“越大越不好糊弄了。”
直到两人都进了屋,盛扶泽才上前一步,虚心请教:“敢问长嫂,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太子妃对两个弟弟妹妹既温柔又耐心,对他却冷了脸,越看越跟太子殿下有夫妻相:“三殿下,长华门那边宫墙下有一个狗洞,不知是谁挖的?”
盛扶泽倏地一愣,刚要回话,徐瑜敏已经迈步进了屋。
三殿下眼观鼻鼻观心,伸手摸了摸鼻子:“也出不了宫呀。”
长华门通向外城,盛扶泽还小的时候,日日想着出宫去玩,夥同几个小侍卫小太监,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挖了个狗洞。
自然是出不了宫的,但小孩子好糊弄,在内城和外城之间的官道上找几个内侍假扮摊贩,也能让小朋友以为自己跑出了四方宫墙。
三殿下被自己亲爹真情实感地骗了段时日,某一日也拿这个来骗自家可可爱爱的七弟。
但小七一向都乖,也没见他吵着闹着要出宫,就算出去,也是去外祖家暂住,向来光明正大,决计做不出钻狗洞的行径。
可是长嫂这样说……
盛扶泽眼睛转了转,转到地面上。
小七那只背包已经被他宝贝得背进屋子里去了,但盛扶泽还是不免想到一小只糯米团子,背着一只快有小猫重的背包,屁股撅起来钻狗洞的样子。
嗯……
大哥罚他不亏。
三殿下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声,也进了屋子里。
大抵都起得太早了,肚子难免有些饿,盛知菱舀了一碗汤慢吞吞地喝,小七人还没桌子高,坐在凳子上脚悬在空中微微晃动,可爱得要命。
盛扶泽忍不住逗他,坐到他旁边,捏了捏他鼓起来的一边脸颊,笑眯眯地问:“牙牙还没告诉哥哥,背这么多宝藏要去干嘛呀?”
小朋友嘴巴里有东西,嚼干净吞下去了,才小小声回:“给棠棠的。”
盛扶泽愣了一瞬,纠正:“不可以这样叫,容棠比你大,要叫哥哥。”
盛扶涯“哦”一声,重新道:“给棠棠哥哥的。”
哪里都是对的,可三殿下就是从这称呼和语气里,觉出几分奇异,还有几分微妙又熟悉的既视感来。
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熟悉,小七毕竟太小了,看着他从巴掌大长成一个小团子,盛扶泽很难多想,所以只问:“为什么要给棠棠哥哥?”
盛扶涯像是被勾起了伤心事,放下筷子,先怯生生地看了眼长嫂,又将视线落到门口望着院门方向,半晌才心不在焉地回:“要把棠棠偷出来,要养棠棠,要带他跑,要给他买漂亮衣服和小笼包……”
“得要钱。”盛扶涯小声却坚定地说。
语调稚嫩极了,可盛扶泽听着心里却一惊,皱了皱眉,问:“从哪里把棠棠偷出来?”
“……”盛扶涯抿起嘴巴,直到三哥沉声又问了一句,他才说:“牢里。”
这两个字绝对不该从锦衣玉食的小皇子口中说出来,盛扶泽意识到事情不是小孩子打闹,或者公主皇子要偷溜出宫去玩那么简单,面色不由严肃起来,隔空望向盛知菱一身骑装,顿了两瞬,问:“那你呢?是要去找姑祖母?”
姑祖母是端懿长公主,容棠则是她的孙儿,盛知菱自幼就很崇拜这位姑奶奶,时不时要往长公主府上跑,经常缠着姑奶奶带她去山里狩猎。
盛知菱没否认,点了点头:“嗯。”
一个人着急忙慌地要出宫,还能理解成是小孩子之间玩笑打闹,但连四妹也急着要去长公主府上,两厢一联系,只能是长公主或与他们相关的人出了问题。
盛扶泽皱了皱眉,想到这两天听到的一些消息。
他沉默片刻,抬眸望向太子妃:“是容明玉?”
——端懿长公主的独子,容棠的父亲。
按理说这事没走漏一点风声,但他能通过蛛丝马迹猜出来,徐瑜敏一点也不惊讶。
三殿下风流是风流,但天资聪颖也是真的,若非如此,盛扶渊也不至于每次看到他不务正业地胡闹都会生气。
她点了点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别往下接着说。等到两个小孩情绪都稳定些了,才和盛扶泽出门,道:“陛下去年就收到了密信,但消息来源不可考据,一直将信将疑没敢完全当真,暗中让殿下调查,前几天才搜集全了所有证据。”
盛扶泽是去年入的朝,虽说多次表态自己完全无意与大哥竞争皇位,可毕竟是天家子嗣,自幼学是的帝王权术,便是再不问世事,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眉心微蹙,问:“有哪些人参与了?”
徐瑜敏:“这事你不该问我。”
她望向院门,初春阳光落下来,驱散空气中那点迷蒙的雾气,璀璨明媚。
盛扶泽闻言,沉默了一会,道:“我会去问兄长。”
若真像他猜测的那般,恐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朝廷且有一阵动荡的日子。单靠太子殿下一个人,恐要忙得脚不沾地。
谋反叛逆的事,历朝历代都不可能兵不血刃地解决,能在起事前察觉并有所准备,已是万幸中的万幸,之后每一环处理都必须慎之又慎。
盛扶泽待不下去,就要去主殿找盛扶渊,徐瑜敏见状拦了一下:“马上回来了。”
盛扶泽愣了一下,回眸望向屋内,小七面前餐盘里还剩许多早点,却一个也吃不下去了,正托着腮出神地望着院门。
“兄长去哪了?”
“接人去了。”徐瑜敏好气又好笑:“不然谁能哄得住那小祖宗?”
盛扶泽微怔,还没待反应过来,就见余光里坐在餐桌前晃脚脚的那只小团子已经唰的一下跳了下来,跌跌撞撞地飞快往院门跑,经过三殿下的时候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盛扶泽给他冲得头晕一下了,缓下心神看向门口,恰好望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刚走进来,将将能看清正脸。
太子殿下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几分威严,几分肃穆,但偏偏手指垂下,牵了一只雪白的小团子,显出一点柔情来。
盛扶涯直挺挺地冲过去,速度之快令周围宫人退避三舍,生怕冲撞了这位小主子。可盛扶泽看得清楚,小七分明在离他们还有几步路的时候就放慢了速度,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跟刚刚避开他的人也没什么两样了。
“棠棠……”盛扶涯声音里又带了哭腔,好像委屈极了。
容棠立马向前走了一步,刚迈出步子又反应过来,抬头看了眼盛扶渊。
盛扶渊松开手指:“去吧。”
他这才无所顾忌地小跑两步到了盛扶涯跟前,望见他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眉心一蹙,小大人似的:“怎么又哭,你是哭包吗盛牙牙?”
盛扶涯伸出手,想也不想地攥住他手指,握得紧紧的,撇了撇嘴,也不反驳,先是从上到下将人看了两遍,确认不像从天牢里出来那样浑身脏兮兮血淋淋的,才放松了两分,一张嘴又一滴豆大的泪珠往下滚:“才不是哭包。”
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容棠抬起软乎乎的小手,擦了擦他眼角,将指尖怼到他面前,问:“那这是什么呀?”
盛扶涯眉头蹙了蹙,沉默半晌,耳根子憋得通红:“是担心棠棠。”
容棠:“可你掉牙也哭,喝药也哭,吃蔬菜也哭,背书也哭,就连套圈没套到大鹅都要——”
容小少爷施法被物理打断,盛扶涯踮起脚,双手交叠捂住他嘴巴。
小殿下脸都涨红了,可面对容棠这样毫不留情地揭他的短,却也只是小小声软糯糯地说:“棠棠,你不能欺负我。”
容棠眨了眨眼睛,话被堵住了,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意思,不明白实话实说怎么就是欺负了。
盛扶泽从头听到尾,眉梢诧异地挑了挑,偏过头问徐瑜敏:“小七原来这么爱哭的吗?”
徐瑜敏笑道:“那得看在谁面前了。”
父皇母后面前乖巧懂事,兄嫂姐姐面前偶尔撒娇。
容小少爷面前嘛……能哭就哭,仗着比人家小两岁,天天要人哄着。
也不嫌害臊。
太子妃笑着摇了摇头,走上前迎盛扶渊,后者看到她,坚毅的脸庞变得柔软,眉间松动了些许,显出几分疲惫,递给她一块出宫的腰牌:“辛苦你了。”
“应该的。”徐瑜敏轻声道,有小孩子在,也不好做些什么,只道:“晚上给你煮甜汤吃,早些回来。”
盛扶渊一顿,回头望了一眼,院门外还有几位东宫的官员等着。
勤勉的太子殿下眉心不自觉爬上丝丝戾气,一时间特别不想出去。
小七跟容棠已经拉着手手去屋内吃早点了,容棠一个包子还没吃完,盘子里又堆了三四个。小皇子这时候正哒哒哒捧着碗绕去另一边给他在舀粥,好像几天没见,就饿坏了他家棠棠哥哥一样。
四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瑜敏手上那只腰牌,心里门儿清,那是大哥给她出门让她跟嫂嫂一起去找姑奶奶的,半点也坐不下去,已经站在门边搓手手了。
春光灿烂又漂亮,一院子里人都有光明而愉快的未来。
——除了盛扶渊。
不能跟妻子贴贴,喝不到甜汤,还要去议那该死的政事。
太子殿下眉心越蹙越紧,不可能对妻子迁怒,视线转到在一旁站着的三殿下身上,气不打一处来:“你跟我走。”
说的是‘你跟我走’,听起来像是‘我得揍你一顿’。
三殿下既冤枉又气短,默默在心里腹诽了一番,却也不敢忤逆大哥,乖乖地跟在了盛扶渊后面往外去。
结果刚出院门,进了主殿,凳子还没捂热,听见太傅说:“陛下传旨让小孙一同进宫替殿下分忧,如今正候在东宫门外,殿下可要宣他进来?”
盛扶渊一怔,下意识偏过头去看自家三弟,却见这人已经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满脸喜色地望着门外,好像只等他一声令下,立马就能跑出去接人。
那神情,跟小七方才见到容棠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盛扶渊:“……”
毁灭吧,这破烂世界。
他想回去喝甜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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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破破烂烂,大哥缝缝补补。
让我们说,谢谢大哥!
这美好的世界,因为有大哥的存在,到处都是粉红泡泡呢
大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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