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拂过巍峨宫墙,屋脊上琉璃瓦做的瑞兽慵懒华贵,斗大的眼珠被朝阳映照,似活过来了一般,眸光顺着天光落下,投射进庄严皇宫一隅角落。
去年太子殿下大婚,宫墙刚刷过一遭,鲜红漂亮,一枝开得恰好的红杏想要晒一晒春日晨光,悄摸摸地透出檐角,在微风里舒展花枝,舒服得枝叶都轻轻颤了颤。
这点细微的动静寻常极了,又是慵懒轻缓的春朝,抖落几片花瓣,甚至连打扫的宫人都未惊动,只飘飘荡荡地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正好掉在宫墙边一行走的华服青年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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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墨发,玉簪,一双桃花眼里含着清晨早起未散的困倦,潋滟多情,自带三分动人心弦的笑意,竟比这新刷的宫墙还要明艳耀眼。
花瓣落到发顶的瞬间,对方愣了一下,分明上一秒步伐间还带着几分匆匆,下一秒便似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一般,伸手拂过墨发,摘下一片花瓣,抬头眯了眯眸子,伫立原地笑着望向春光下开得烂漫的杏花。
“去四妹那讨一盏杏花牛乳酥酪罢,阿雪喜欢吃,明天带给他。”盛扶泽轻声道,晨风带着春日柔和的温度,拂过颈侧,勾得人一时懒得赶路,只想在这宫墙下赏一赏花,晒一晒太阳。
便是倚着宫墙席地而坐,也别有一番风流趣味。
可身后却传来一道辨不清喜怒的声音:“是吗?我倒是不知,柯家少爷想吃一碗酥酪,竟还要从宫里顺出去?”
盛扶泽笑意一僵,站在原地半天没敢回头,偷偷伸手掐了下胳膊,怀疑自己大概是没睡醒。
瞧见他动作,身后那人哼笑了一声:“醒了没?”
语气里已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虞,盛扶泽立马收拾好表情,转身站好,露出一个稍显谄媚的笑来:“自是醒了,兄长早上好呀,兄长是要去勤政殿议事吗?兄长走好,我不挡道。”
谄媚大抵分人,有些人长得太好看,就算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也觉不出半点阿谀奉承的意味来,反倒是一副卖乖讨巧的漂亮模样。换上年长或心软一点的长辈在这,别说责罚了,说不准一时高兴,赏他些金银珠宝也是有的。
可盛扶渊才不吃他这一套。
太子殿下凤眸冷冰冰地扫过去,瞥见三殿下不知在哪厮混一晚上,已有些褶皱的衣角,领口若隐若现的牙印,发上一根明显不是皇子规格的簪子……脸色更冷了。
“议事?议我身为大哥,结果一个弟妹都带不好,一天天不务正业,净想着往外跑,恨不得把皇宫库房都搬空的事吗?”
盛扶渊冷笑:“我看你是想让父皇罚我!”
“啊?”盛扶泽张开嘴巴,微微有点发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大哥一向温润如玉,君子端方,宫里宫外无人不赞明君之相。虽说偶尔是有那么一点毒舌刻薄吧,也多半是家里几个弟弟妹妹实在太不像话,做了些让他看不过去的事,才会在私下里把人骂得张口结舌一句话说不出来。
但今天……
盛扶泽眨了眨眼睛,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些天自己的表现。
除了往外跑的次数多了点,有那么几次夜不归宿,天亮了才偷偷溜进宫以外,好像……也没太出格……吧?
他不是一贯往外跑吗?父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怪过他。
三殿下脸上的疑问太明显,盛扶渊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声道:“滚过来。”
“……哦。”盛扶泽低下头,衣领往里塞了塞,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往东宫走,全程一句话不敢说。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大哥气得都说滚了……
盛扶泽努力降低存在感,再一次在心里回忆这些天做的哪些坏事能被人捅到大哥面前。
想了半天,漂亮的脸蛋皱了皱,眉间闪过一丝苦恼。
实在是……
太多了,想不出来。
按他大哥那个古板性子,他在风月楼里多喝一杯酒估计都是错的。
索性不想了,前面就是东宫,大不了就是打一顿板子。
真打了也挺好,他能去阿雪面前卖惨,哄阿雪给他喂汤,说不准还能骗他给自己揉一揉。
三殿下想到这里,一个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盛扶渊脑袋一疼,回过头甩给他一个眼刀,盛扶泽立马抿嘴低头,假装自己没发出声音。
盛扶渊:“呵!”
实在是天光太好,今年春天气候格外舒适,晨光里带着些许浅薄的雾气,落在东宫门前遍栽的桃花树上,香气馥郁瑰丽,盛扶泽心里最后一点紧张也没了。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长兄迈进东宫宫门,瞥见屋檐下正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还小小的,也就七八岁,像个雪白的小团子;另一个十四五岁,已是大姑娘模样,出落得漂亮高傲,穿着一身利落的骑马装。
盛扶泽怔住,定睛一看,却望见他俩头上各顶着一本砖块似的厚书,脚下一块红砖,堪堪只够站一只脚,双臂伸展开搁那金鸡独立,委屈得眼眶一个比一个红。
他咽了口口水,终于意识到出了大问题。
三殿下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大哥,这是……?”
盛扶渊瞥他一眼,身边候着的大太监立马便递给他一本翰林院刚修撰完成的四库全书,恭敬地弯腰引他:“三殿下,就等您了。”
盛扶泽这才望见廊下竟还有一块红砖。
他眨了下眼睛,尝试挣扎:“大哥,我做错了什么?”
盛扶渊道:“问你弟弟妹妹。”
盛扶泽眨巴眨巴眼,两个小孩在檐底罚站,估计委屈极了,既不求情也不看人,抿着唇往回憋将落不落的眼泪。
盛扶泽瞧了一眼,实在没忍心,乖乖地一只脚站上了红砖,顶着死沉死沉的书,姿势标准极了,也不知道从小到大被罚过多少次。
他软了声音求情:“既连累了四妹和七弟,想来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放浪形骸,玩物丧志,起不了表率作用,才带坏了弟弟妹妹。兄长罚我就好,他们还小……”
盛扶渊往屋内走的步子一顿,头转过来皱着眉盯向他,冷声问:“你在骂我?”
他是三哥,带不好弟弟妹妹,那太子殿下这个做大哥的,底下几个冤家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是不是该怪他?
盛扶泽心下一凉,冷汗都快下来了,面上却笑了笑:“哪儿敢,我说错话了,兄长快去忙吧。我刚刚看见太子詹事在外候着,想来有要事相商,我一定乖乖领罚,好好看住他们,绝对不让你操心。”
盛扶渊瞪了他一眼,视线扫过旁边两个小孩,薄唇抿了抿,一时间只觉得头疼得要炸开,衣袖一拂,门也懒得进了,转身离开了院子。
盛扶泽暗暗松了口气,人一走,他两条腿就没闲着,虽还是那个姿势,却已经蹦跶蹦跶蹦下了砖头,书也拿掉了。
先蹦到自家英姿飒爽的四妹跟前,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脸,笑道:“怎么眼睛都哭肿了,这样可不好看了呀。”
盛知菱抬起头,刚望了他一眼,眼眶里打转的泪花就没憋住,哐叽一下滚下来。
“哎呀哎呀,怎么真哭了。大哥也太不像话,都成了亲的人了,欺负弟弟妹妹算怎么回事!”
人一走,三殿下就硬气了起来,板着脸煞有其事地在背后说太子殿下坏话,掏出手帕给妹妹擦了擦眼泪,又从衣领里变戏法似的变出来一把木弓:“诺,你前两天不是说陈阁老家那臭小子在国子监欺负你吗,三哥给你带了把弓,你上学去就拿石子打他后脑勺,打他一脑袋包回家哭去,丑死他!”
盛知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把做工精致,雕着菱花菱角图案的弓,想了想陈晓海一脑袋包的样子,哭的心思都憋了回去。甚至一点想笑,结果用力过猛,冲出一个鼻涕泡,哪儿有一点知书达理的公主模样。
盛扶泽却见怪不怪,笑了一声,揉了揉她脑袋,将弓塞给了她,又蹦跶蹦跶,单脚跳到了小团子那。
真的好小一只,七弟这些年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偏偏不咋长个儿,七八岁了,也才将将到他腰。年节带着人去虞京城里逛,一定要抱好了骑在肩膀上,不然一转身可能就淹没在人群里,找也找不到了。
盛扶泽回头望瞭望,瞧见东宫宫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往这边看,索性一撩衣袍坐在了地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上,假装自己是个歪倒了的独立金鸡。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根糖葫芦,撕开油纸往七弟嘴边送,小团子却一口不吃,低着头啪嗒啪嗒流眼泪,哭得都快要抽过去。
跟前还放了只包袱,盛扶泽打开一看,眼都不自觉瞪大几分。
只见里面全是一些银票金叶子,面额有大有小,还有一些绝对不该出现在皇子手中,但就是给他搜罗了过来的碎银子和铜板。
盛扶泽拎起包袱掂了掂,比他刚放下去的四库全书也轻不到哪儿去了。
他觉得很是震惊,悄摸摸打量了一下自家七弟那藕节似的胳膊腿,心说这玩意儿难道是一路拖过来的吗?他哪来的劲啊?
“要离家出走?”盛扶泽合理猜测,不然没法解释这一包袱货币。
不得不说,他弟心还挺细,晓得不能拿官银,还怕太大了找不开惹人惦记,特意准备了小面额的。
要不是包袱太重,盛扶泽都要夸他聪明机灵,简直是这个世界最最伶俐的小团子。
但盛扶涯一句话也不说,就搁那低着头掉金豆豆,哭得可怜巴巴的。
盛扶泽心都给他哭得疼,“哎呦”一声躺到了地上,半真半假地捂着胸口:“三哥心口疼,牙牙哭成这样,三哥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死了算了。”
说着他还顺带假模假样地嘤嘤嘤了几下,成功把小孩吓得哭都不敢哭,眼泪挂在睫毛上,张大嘴巴匪夷所思地看向他。
见盛扶涯终于停了下来,盛扶泽却也没起身,就躺在地上晒着春光,抬眸望向自家弟弟,唇角勾出一个笑来,弯了弯眼睛,温声道:“现在能跟哥哥说怎么了吗?”
让宝贝弟妹哭成这样,可见盛扶渊是个黑心肝的,怎么舍得啊。
什么太子呀,坏哥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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