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鸿雪并未入仕,认真算起来年纪也小,不过才十七岁。
元兴帝这时候宣他进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在提前为太子殿下培养心腹。
不论是柯家的地位,还是柯鸿雪的心性与才学,他若入朝为官,有朝一日盛扶渊称帝,他必然是大虞的股肱之臣。
日久天长,未尝不会成就一段良臣遇君的佳话,名垂青史。
只可惜,这样天资绝艳的人,偏生是个瞎的,这么些年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不着调的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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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兴帝一点也不怀疑,他要是给自家三儿子封个王赐块地,这死心眼的柯少爷就能抛下京城偌大家业跟着他一块儿跑咯。
这可不行。
这么好的苗子,从他刚回京城皇帝就盯上了,好不容易等到十七八岁正青春的时候,怎么能放了?
索性一起打包送给大儿子去管,反正他家太子殿下简直天生的明君之相,圣人之姿,威严肃穆起来,就连朝堂上那些喋喋不休,固执死板的几朝老臣心里都怵得慌。
管俩小兔崽子,绰绰有余!
皇帝陛下美滋滋地想,假装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可以让他忽略自己亲弟弟跟表弟狼狈为奸,想要夺他皇位的糟心事。
元兴帝打的一手好算盘,可太子殿下在东宫,本就糟糕的心情,在看到盛扶泽跟柯鸿雪坐到一起的时候,差到极点。
别以为在桌子底下,就看不到你们牵手啊!
没看见太子詹事避嫌得屁股都要挪掉凳子吗!
好烦啊,所以说到底为什么会有人处心积虑,苦心经营,费尽心思,筹谋了十来年,就为了父皇如今的位置呢?
明明当了皇帝会有更多烦心事啊。
盛扶渊捏住鼻梁,向后靠了靠,不着声色地放松肩背,听着底下人汇报。
直到天色将晚,东宫官员各司其职,离开这间议事堂,盛扶渊才唤住就要跟在柯鸿雪身后往外出溜的三殿下:“你等会。”
盛扶泽脸上笑意一滞,刚攀到顶的好心情往下坠了坠,默默松开抓着阿雪的指尖,悄悄给他打了个手势,回过头,脸色有点颓丧:“兄长……”
盛扶渊给他这幅样子恼得很想一棍子抽过去,四下扫了眼,没找到趁手的工具,深呼吸一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只是再抬头看盛扶泽的时候,唇角勾了抹似是而非的笑意,凉丝丝地说:“三弟知道的吧,自古以来传位以贤明为主,不一定必须是嫡子。”
三殿下心里一凉,摸不清大哥说这话什么意思,便听太子殿下“好心”给他解释:“也就是说,父皇若是一定要传位,你也可以。”
年龄合适,才华合适,心性合适……
这偌大的祖宗基业交到手上,就算三殿下是个浪荡不羁的性子,也能生生给他磨平咯,远比什么循序渐进,循循善诱快速有效得多。
盛扶渊跟他相差三岁,几乎是看着他长大,可以说满皇宫里的弟弟妹妹,太子殿下比谁都清楚自家三弟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人,最了解的也是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弟弟。
他这话放在别的皇室,多半是一场诛心言论,一不小心就是觊觎储君之位,落得个发落宗人府的下场,但在东宫的这间议事堂里,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饶是这样,盛扶泽心里还是陡然惊了一下,慌了慌神才上前两步,露出一个略微讨好委屈的表情来:“哥……”
可怜巴巴的——
三四岁的时候,宫里就他们两个小孩,德妃娘娘在给盛扶泽断奶。
三殿下一旦这样委委屈屈地不唤皇兄,而是像寻常百姓一般喊盛扶渊哥哥,太子殿下就能板着张奶呼呼的脸,去御膳房找嬷嬷讨一碗份羊乳来给他解馋。
还得瞒着人,不然德妃娘娘得不开心。
这皇宫里每一位皇子公主都见过太子殿下端庄稳重的样子,唯独三殿下见到过长兄抱着食盒,一路假装若无其事,实则胆颤心惊地躲过宫女太监小跑着溜到他宫里,站在门口望风还不时回头叮嘱他喝慢点别噎着时的模样。
小大人似的。
大概是因为二弟弟身子不好,自幼送出宫闱,所以太子殿下自小就对这位三弟格外回护。
可后来长大了,撒娇的次数就少了。
前朝也好,后宫也罢,他俩身份摆在那,天然地就有竞争关系,自然而然显得疏远了些,见面也是规规矩矩地请安问好。
三皇子名满天下的风流浪荡,多少是真性情,多少是为了堵悠悠众口,平百官妄念,他从来不说,盛扶渊却看得清清楚楚。
是以甫一听见他用这种语调唤自己,盛扶渊甚至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方才是要说什么。
但总归是差了一口气了,劳累一天,听了太多阴私勾当,就算存了心想要逗弄弟弟,话到嘴边,到底软和下去:“此事非同小可,父皇也心烦气躁得厉害,你这些日子收敛些。”
“晚上回你自己宫中去睡,就算要出宫,也去自己的府门。”
盛扶渊顿了顿,凤眼一挑,语意里带着几分类似于恨铁不成钢的刺来:“别一天到晚作弄柯家少爷,成何体统?”
人家好端端一个名门贵族的世家公子,旁人捧着供着还来不及,他倒好,日日调戏,夜夜作弄,活脱脱像个登徒浪子,也不怕柯太傅一纸御状告到父皇那去。
盛扶泽闻言,提着的心松了松,一瞬间显露出本相来,嘀嘀咕咕小声反驳:“我哪儿敢作弄他呀,他不作弄我就是好事了。”
但这话别说盛扶渊,普天之下是个人听见大抵都不会信。
日光斜斜散落进书房,太师椅上几处昏黄的光斑跃动,盛扶渊余光瞥见屋外,回廊边长身玉立的柯家少爷,不自觉叹了口气,向外挥了挥手:“走吧。”
看着就烦心,还不如回去找媳妇。
三殿下得了准许,一刻也不多留,忙不迭地往外奔。
春朝烂漫繁华,夕阳与流云相合,微风拂过庭院树枝,吹落几朵胭粉的花瓣。
有人背对而立,头颅微微低垂,似在看阶下搬食的蚁群,又好似在看那枚顺着春光与微风旋到他脚边的樱粉花瓣。
盛扶泽一脚将要跨出门槛,莫名怔了一下,鼻子有些许浅末的酸意,像是有泪珠不受控制地要从眼眶中滚下一般。
恍惚间岁月经年,他好久好久没看见这样的阿雪。
树影轻晃了晃,迷蒙的光线闪了视野,盛扶泽轻眨了下眼睛,迈下脚步,也不管这里其实是东宫,大哥还在身后,很多事很多话其实都不该逾矩。
就是自顾自地,上前自身后环抱住了柯鸿雪,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幅度很小地蹭了下脸庞。
春衫到底轻薄,颈侧皮肤察觉到一点湿意,柯鸿雪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瞬间就慌了神,忙要转头抬起他下巴看一看:“殿下?”
可盛扶泽止住他动作,就用这样黏黏糊糊的姿势推着人往前走,一步步走出廊下,走到春日云霞下,踏上繁花铺就的前路。
“阿雪,你昨晚咬得我好疼,今晚给我摸一摸吧。”盛三殿下箍着人腰身,半是耍无赖半是撒娇地说。
他已很少在父母兄长面前撒娇,在宫中也向来惯着弟弟妹妹,再不正经风流婉转,总也是入了朝堂的三皇子殿下。
可在这个书呆子面前,什么要求都敢提,什么浑话都敢说。
细细想来,其实也没什么缘由,不过是知道他总会依着自己罢了。
……
虞京夜市快要登场,四方明灯将要点燃。
柯鸿雪被人拥着向前走,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好。”
“昨日听说你来,我启了树下埋的一坛杏花酒,命人买了城西头的烧鸡。可惜大抵是酒不够醇,肉不够嫩,殿下去了风月楼。”他说着顿了顿,敏锐地感知到身后那人骤然乱了一瞬的呼吸,唇角浅浅勾起一个弧度,轻声笑问:“陪我去买些烧鹅吗,回家喝酒?”
天光恰好,夕阳起落,一夜繁星入幕,明日朝阳依旧会破开流云千里。
太子殿下回了寝殿,拥着妻子小声抱怨今日疲累,讨一个温软的啄吻;
四公主出了府,兴冲冲地挑了匹骏马,明日要跟姑奶奶一起去春猎,含着笑意入了梦乡……
七殿下抱住失而复得的棠棠哥哥,寸步不离跟着人,连人家要去洗澡都恨不得跟进浴房,闹得容棠冷了一张脸,抱着衣服瞪他:“盛小七,你是糯米糍吗,怎么这么粘牙!”
“棠棠,你凶我……”粘牙的盛牙牙好像要哭出来,盯得人心一软,到底让开了门,放了小奶狗进浴房玩水撒欢。
而三皇子殿下呢,一如既往地出了宫,一如既往地不回府,一如既往地溜进了柯家小院,坐在树下看夜空星华明月,观河山烟火融融,笑着与柯鸿雪碰杯,一双桃花眼弯起漂亮的弧度,藉着那点根本不醉人的酒意,鬼使神差地问:“阿雪,你说我要是娶你回家,太傅会不会揍我?”
***
不会,但殿下你可能会在洞房第二天早上把阿雪踹下床orz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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