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站在阳台, 眺望着遥远的明明皎月,月光倾泻在她银色的长发上,像是一尊雕塑拢着冰凉的薄雾。
夜芒星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你醒了。”她说。
咔啦, 咔啦。锁链在地面上拖动出刺耳的声音。
夜芒星动了动身子,感受着四肢上锁链的重量,抬起眼皮问:“你就是他们派来‘监视’我的人?”
“你不怀疑我也是幻象?”爱丽丝反问。
夜芒星轻哼:“哪怕你当场杀了我,我都不会觉得是别人假扮的。”
“……真让人寒心呐,我在你眼中的形象就这么差吗。”爱丽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令人分不清这句话是出自真心,还只是随口一说。
就在这一会儿功夫,夜芒星眼尖地看到对方腰际挂着的一枚古铜钥匙。
他现在身处于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唯一的光源是从连通着的阳台外照射进来的月光。
借助这微弱的光亮, 夜芒星迅速环顾一圈。这间屋子四面设墙,没有任何摆设, 唯有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四根锁链锁住了他的手脚。锁链的材质摸起来特殊, 夜芒星辨认不出那是什么, 只觉得无比沉重。
那枚古铜钥匙应该就是用来打开锁链的。
夜芒星以为自己醒来后,爱丽丝会对自己逼问些什么,或至少告知他目前的处境。但除了方才的几句拌嘴, 爱丽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看着阳台外。
顺着她的目光, 夜芒星也看向了空中。入目可见的唯有一轮明月, 在厚重的夜幕中静静悬挂。
这月亮太近了, 太近了。
仿佛不是他们在看月亮,而是月亮在凝视他们。
“你是从什么时候和他们接触的?”夜芒星压下心头里对月亮的那股诡异感, 试图和爱丽丝进行交流。
只要存在交流,就可以获得信息。
“我说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你信吗?”爱丽丝自嘲地笑了笑。
不等夜芒星有所反应,她又继续说: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每四年进行一次无月之夜的祭典吗?所有人都知道,每过四年,月亮就会消失一次。而届时则需要全城贵族的适龄子弟进入秘境。”
听到这个毫不相干的话题,夜芒星脑海中的画面浮现出几年前的那一天,他与朔月进入到了秘境中。在那里,他们找到了那只灾祸的源头。
“月家主管祭祀,人们说我们是最接近月亮的人。可是,夜芒星,自从那次你进入了秘境后,这么多年来,月亮再也没有消失过。你说,不夜城上的那轮月亮,到底是什么呢?
“夜芒星,你说的对,月神教一直在撒谎,可是,月神教可干涉不了月亮的形态。月亮到底是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必须每四年让全城适龄的贵族子弟进入那个秘境。
“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没能经过考验,于是再也没有回来。从来没有哪一次,全部人都回来了。夜芒星,那是活祭祀!我一直以为,我背负着家族的罪孽,举行着一场又一场残忍的活祭祀……可是,夜芒星,两年前,也就是你进入秘境后又过了四年,我们没有举行祭典,月亮也没有消失。那么……这么些年来我到底在做什么?”
爱丽丝怔怔地看着夜空中的圆月,月光在她模糊的面容上打着霜。“多美的月亮啊,像是一只吃人的巨兽。”
感受到爱丽丝不正常的情绪,夜芒星意识到对方或许比自己知道的更多:“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爱丽丝猛地转身,仿佛陡然惊醒,低下视线看向坐在地上的夜芒星,喃喃地说:“他们在养怪物,他们一直在利用我饲养那只怪物……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只是想要活下去,活得好一些。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子……明明父亲他们都是这样做的,我只是在做他们做的事情……”
夜芒星紧紧皱着眉头,盯着爱丽丝,他看着对方那夸张疯癫的神态,忽然心念一动:“你是想说,不夜城的这轮月亮,和那只异种有关?”
“异种?异种……异种……”爱丽丝神情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仿佛因为悲伤过度而神志不清。
夜芒星就这么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似乎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他说:“爱丽丝,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什么?什么?”爱丽丝呆呆地望着他,看上去神志仍旧不清楚的样子,但双脚已经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夜芒星忽然握紧拳头,从地面弹起,拳头风一般掠过,甩得锁链铮铮响。
与此同时,黑暗的屋子内拉起警报,血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暗闪烁!
刺耳的警鸣声中,夜芒星的拳头堪堪停在了爱丽丝的腹部,这几毫米之差却足以混淆旁人的判断。
明明实际并未受到攻击,一副神经衰弱样子的爱丽丝却立刻顺势瘫倒在地,弓起身子捂住腹部,整个人痛苦地抽吸。
夜芒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甚至没有和爱丽丝产生眼神交流,径直蹲下拿过钥匙。
咔哒。钥匙插入锁孔,四条锁链摔打在地上。
开锁的短短数秒中,夜芒星没有错过爱丽丝的口型,对方仍旧假装着那份痛苦的样子,借着自己身体的遮挡,无声说:
——跳下去。
夜芒星眼光一凛,未有犹豫,一跃蹿到阳台上,凭依着栏杆一脚蹬上,翻身坠入空中。
风如刀片般划开衣角,呼号声灌满双耳。清冷的月光包裹着他的全身,明亮如白昼。
他终于看清了屋外的全貌——
他正在数千米高空中下坠——
他仰面朝上,看到自己离坠落的起点越来越远——
那不是什么带着阳台的房屋,而是一艘巨型的飞空艇。
…………
几乎就在夜芒星跳下去的同一刻,禁闭室四周的墙壁唰地降落,一排穿着制服的人匆匆赶来,将武器对着倒在地上的女孩。
其中一名男子直接忽略了她,奔至栏杆处:“该死!那个家伙真的跳下去了!他怎么敢!要是他死了……”
“闭嘴!立刻报告将军,派兵对全城进行搜索。他走不远的,哪怕是尸体……”另一名肩上军衔更高一级的男子高声道,他恶狠狠地瞟了眼地上疼得直哆嗦的女孩,骂着,“没用的东西!连人都看不住!”
“可动静太大的话,会引起联邦法庭的注意……”
“都到这种时候了!要是抓不回来,我,你,你,你,还有你!你们!这一船的人,都得跟着陪葬!”
爱丽丝蜷缩在地上,听着他们的吵闹,他们的责骂。
等听到这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又匆匆离去,周围再度安静无声,她才终于松开了将舌头狠狠咬出血的牙齿。
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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