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在脑海中呼吸、颤抖。
疼痛在胸腔中迸发刺耳的雷鸣。
疼痛是火热与黑泥, 带着死亡的味道。
夜芒星品味着这份疼痛,待到意识浮浮沉沉,跌撞出的灵魂从天地间旋转回这副破损的躯壳, 他才明白,原来这份陌生的蚀骨的疼痛,来源于他自己。
他从数千米的高空中坠落,幸而,尚能喘息。
夜芒星已经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了, 除了无垠的疼痛外,他无法调动任何的感官。唯有不断跳动着的疼痛告诉他,自己还活着。
他的眼前闪回着形形色色的画面, 短暂的半生流水般划过, 最终定格在一个身影。
他知道那个身影在等他回去。
他不能永远躺在这里。
干涩的思维开始运转,有了活下去的渴望。
“救我。”
“救我。”
【救我。】
“救我。”
【救我。】
他在心中向着某个存在求救, 某个存在于他心中向他求救。前前后后的声音交织着, 逐渐重叠, 最终汇聚成相同的叹息,那是生物对于求生的本能。
——救我。
它猛地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月光下如一头蛰伏的野兽。深受重伤的它踉跄着试图从地上爬起, 它低下头审视着自己陌生的四足, 眼中透出一抹困惑。
两段记忆在它的脑海中盘旋着, 这让它一时之间犹疑起这器官的运用。
它曾遨游于星海间。
——它一直站立于这片大地。
它离开了同族, 在陌生的星球独自徘徊百年。
——它不曾离开同族,与许多人结下羁绊。
它, 是谁?
它低头看着地面,那里是被它所砸出的巨坑。
它抬头看天, 银色的巨大圆轮透露着熟悉的气息。
它笑了,发出野兽的嘶嘶声。
是了,那头顶上的不是那群愚昧虫子以为的月亮。
那是它的投影,它向宇宙中发射出的求救信号。
它的投影百年如一日地盘旋于这颗星球之上,为它的同族指引着这颗星球的方向。
现在,它的同族们即将抵达这颗星球。
它们又将享受一场盛宴。
“夜芒星,因为你的逃跑,这座城的人都受到了牵连。”
它听到有虫子在身后说话,它转过身,透过那个虫子的身影,看到天空中盘旋着成百上千的飞行器,向着地面扫射着激光。
它看到虫子们被激光追逐着,惨叫着奔跑。
它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大街上他熟悉的人们哭泣着,徒劳地奔往掩体,以躲避那些杀人的激光。
他突然感觉到身体不痛了,因为脑海中更加尖锐的撕裂感正在搅乱他的神经。
他是谁?
夜芒星是谁?
“夜芒星,朔月还在我们的手上。”那烦人的声音又出现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出声的人。
“朔月……你们把朔月怎么样了?!”在想起自己是谁前,他首先产生了愤怒,随之而来的还有与那个名为朔月的人一起的记忆。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是谁。
他是人类,是夜芒星。
就在刚刚,求生的本能使得他和那只心脏里的怪物彻底融为一体。他们因此活了下来,但两个意识彼此争夺着这个身体的主权。
他几乎就要失控,彻底忘记自己人类的身份。
“如果你不想你在乎的人因你而丧命,就请回到飞船上。”眼前的维里说,“不用想着以自杀来威胁,在抓住你的时候,我们已经给你注射了药剂,现在的你,是无法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完成自杀的。”
“……你们已经知道那只怪物就藏在我的身体里了。”夜芒星咬牙说。
他顺着维里的话在脑海中想着自杀的念头,立即感觉到心头一堵,整个人断电一般无法继续深思下去。
“因为你擅自逃跑,原计划已经离开这颗星球的飞船只能返航,这大大增加了计划的风险。在被联邦发现之前,你必须立即跟我们回到飞船上。”维里的声音毫无波澜。
夜芒星感觉眼前的人仿佛一台机器,连最后一丝人的气息都消失了。他知道,面前的这个人现如今只是在被背后之人所操控着,或许连意识都不曾存在。
“……我知道了,我跟你回去。让这些武器停下来。”
…………
“快!大家快跟上,注意不要暴露在空地上走!”琥珀喊着,带领着着孩子们躲避天上扫射着的激光。
这场突如其来的空袭打乱了原本正在举行的毕业典礼。她当机立断和其他老师们一起,掩护着孩子们去教堂地下避难。
经过最开始的慌乱后,街上的人群逐渐镇定下来,尽可能到屋内去避难。来不及回到建筑物内的人们,也互相协助着,找到掩体。
直到建筑物也成为了激光扫射的目标,四散的人们蚂蚁一般从溃乱的巢穴里奔出,街上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妈妈……妈妈……呜……”
“大家快跟着我!去教堂!”
“小妹妹,抓住我的手!”
“各位!不要暴露在空地上,尽可能迂回前进!”
这并不是不夜城第一次遭受动乱。城中的人们对这样的乱象有着丰富的经验。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开始合作,而非厮杀。
眼看着教堂近在眼前,琥珀心中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刻她余光看见几个身位之外,一个瘦小的孩子跟不上大人们的脚步,摔倒在毫无遮蔽的空地。
她一颗心骤然悬空。
接着,视线中一双不算强健的手臂迅速将孩子从地面捞起。
“小孩儿,抱紧我!”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束激光将小孩原本所在的地面射出一道坑。
琥珀并不认识那个人,但在共同的灾难面前,认识与否并不重要。她迅速朝那个抱着孩子奔跑的人喊道:“注意左前方!”
那人闻声朝着右后方一跃,躲开了视野盲区的危险,接着感激地向着琥珀点头,消失在了奔流的人群中。
一幕幕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着,体格强健的人们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帮助着那些体弱的同行者。
有人帮助着别人的亲人、朋友,有人的亲人、朋友被别人所帮助着。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支赶往教堂的队伍中,他们心照不宣地分散成一个个小部队前进,避免因为人数过多而成为扫射的目标,也方便彼此之间有个照应。
终于,在狂轰乱炸里,大部队进入了教堂内部,躲入地下。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甚至来不及坐下喘息,便急忙在周围的幸存者中寻找着自己熟悉的身影。
在危难来临时,很多人与自己的家人并不在一起。有的人在认亲成功后喜极而泣地抱在一起,更多的人在转了一圈后默默坐到角落,抱着一丝期望紧盯着地下室的入口,祈祷他们所等待的人能够出现在这里。
这处原本用作残酷处刑的地下监牢,此刻成了暂时的避风港湾,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热闹,却又盛满了压抑和悲伤。
“妈妈,爸爸会找到我们吗?”一道脆嫩的童声响起。他还那么小,小到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灾难。
“会的,会的,他一定,一定能够安全到这里来……”女人压抑着抽泣声安慰着自己的孩子,她的声音颤抖着,用力地抱着孩子。
“妈妈,别哭了,我会保护好你的。”
在孩子天真的安抚下,这位年轻的母亲,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脆弱的情绪如同疾病传播开来,拍打着拼命游上岸的人们。越来越多的人哭泣出声,一路上逃命绷紧的神经,此刻卸下了情感的洪流,痛苦地呜咽着。
“老师,我想家了。”
“别怕,别怕,我们都会好好的。”
“外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琥珀看着自己所带出来的稚气未消的孩子们,第一次感受到深深的无力。她甚至不知道敌人来自哪里,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因何而发生。
先生说,她做的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琥珀看着这些可怜的孩子,忽然产生了迷茫,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过上平稳的生活?
他们才安稳了短短数年,上天就要剥夺这一切吗?
这座城的人们,难道生来就不值得一个普通的人生吗?
“这一天还是来了,你们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一道沧桑的声音。
这不合时宜的话令众人皱眉,琥珀的视线随着人群一起,移向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形色枯槁。
“是曾经的那位主教。”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老人的身份。
“切,什么主教,那只是个骗子!”有人骂道,有人议论纷纷。
近些年来,不夜城中已经没什么人信仰月神教了。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承载人们的信仰,他们心甘情愿感激那位带来一切新开始的城主先生。
被指着鼻子骂的老人自嘲地笑了:“骗子,呵呵,对,月神教是一群骗子。我们是骗子……可我们背后的指使我们人可并不是骗子!你们懂什么?你们什么也不懂!
“你们以为外面那些人为什么留着我们这座城活着,是因为我们有价值!你们根本无法想象他们的厉害,那不是我们能够抵抗的力量!外面的人需要我们饲养那只怪物,我们要定期给那只怪物活肉,只有这样,只有这样这一城的人才能够活下来……现在,你们看看,那夜芒星给你们带来了什么!你们连家都没有了!”
琥珀愤怒地站起身,想要反驳这个老人的话,然而有人的速度比她更快。她认得那人的样貌,是那位先生的兄弟。
“你他妈给我把嘴闭上!一个背叛我们的奸细,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你们月神教,做这些只不过是为了你们自己!这么多年来,有多少人因为你们被白白牺牲了?你们又因此获得了多少好处?你这种人能够和夜芒星比?”夜银河揪住老人的领子,举起拳头就想砸下去。
可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拳头,无论这个老人多么令他感到恶心,揪住对方时那轻飘飘的重量却令他清楚地明白,这只是一个病弱的时日无多的老头子。
他可以把拳头挥向敌人,也可以挥向他所看不惯的任何人,可欺负一个毫无力气的老头子,他做不到。
夜银河嫌恶地松开手,退回到墙角,焦虑地抓着头发。
围观的人群也有气焰未消的,但他们同样明白,此刻还有更大的危难需要他们团结一心去克服,不能够贸然内斗。
老人退倒在墙上靠着,刚松了口气,忽然感受到脑袋被一个轻软的东西砸到。他看向掉落在地的东西,那是一个玩偶,是几年前流行的款式,被打上了许多补丁。
他又看向旁边,那里站着一个眼泪汪汪的孩子,一边哭一边瞪着自己。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做的哪一件事情令对方记恨——他做过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老人忽然感觉到一阵疲惫,安静地蜷缩在墙边。
他其实还没有到花白了头发的年龄,只是恍然回头才发现,过去走来的那大半生,实在掺杂了太多说不清的糊涂。
他浑浊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地上那只玩偶,耳边哭声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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