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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夜芒星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光影点了点头, 模糊的面容仿佛上了一层阴影，不断变化：“等到达成他们想要的目标后，那具身体里的意识, 也就会被冲洗一遍，忘掉所有事情，就和以前每一次一样。我希望你能在那之前，将那份意识带给我。”
“为什么？这份意识对你来说很有用吗？”夜芒星首先想到的是各种阴谋推论。
光影接下来说的话却令他意外。
“我想要体会那些感受。”
“……我不明白。”夜芒星诚恳地说。
人形的光影缓缓伸出手，抵到它那应当是胸腔的位置。如果是真正的人类, 那么这个位置该有一颗心脏，火热的跳动的心脏。
“我知道很多事情，自我诞生起, 有人称我为智者, 有人称我为希望，也有人拜我为神明。但是, 有一样东西我并不知道——确切地说, 我仅仅是‘知道’, 但无法理解。”
夜芒星神情复杂地看着光影的动作，问：“你是说，属于人类的情感, 对吗？”
“你确实很聪明。”光影点头, “我‘知道’那部分被分隔开的意识经历过什么, 但我无法‘体会’这段意识所产生的感受。只有当它重新回归我的意识之海, 我才能体会到它所感受到的喜悦与悲伤。我想要的就是这份感受, 作为人类的感受。”
听到这自称无所不知的人造之物，所唯一追求的东西竟然是人类最习以为常的情感, 夜芒星感觉到莫名的怅然。
渺小的人类追寻着力量，创造出远超越他们自身力量的造物, 而造物却又反而想成为它渺小的造物主。
或许人类所创造出来的东西，染上了和他们自身一样的不知满足的贪婪；又或许追求自己所缺少的，本就是所有智慧生物的本能。
光影安静地等待夜芒星的回答，它知道在这样的时刻，夜芒星没有理由拒绝。
“我有一个问题。”夜芒星忽然说。
光影有些意外，但还是平静地询问：“我会为你解答。”
“如果我帮你取回了那段意识，那么我所认识的那个叫‘维里’的人类，是不是就不会再存在了？”
光影沉默了片刻，也许是因为眼前人类的问题超出了它的预料，又也许它也开始学习以人类的情感作为模板来思考。
它像人类一样仿佛惆怅了片刻，才回答着说：“当它的意识回流到我的海里，它自然不能独立存在了。但是，当那些人类达成他们想要的后，它本就会被清除人格。你没有选择。”
“……”
夜芒星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样啊。”
光影的脸上一圈圈金黄的、银白的光圈荡漾着，静静凝视着夜芒星，又问：“我也有一个问题。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那段意识所产生的人格感兴趣。在我的认知中，你和它并没有太过紧密的联系。”
“我和他确实仅仅算是认识的朋友，但如果他消失了，这个世界上也还是会有别的人为他感到悲伤的。”夜芒星的脑海里浮现出某个冒冒失失的活泼人影，“算了，大概你也不能理解这种感受。”
随着夜芒星的这句话，光影身体内缓慢流动的浮光骤然停滞，而后失控地摇晃，仿佛盛满星屑的玻璃瓶，被随意摇动。
金银交织的身躯内，炫目的光圈浮动得更加急促，无数星星点点的碎屑从这金银色的流光中溅出，又消失在黑暗中。
夜芒星屏住呼吸，谨慎地后退一步，他怀疑方才的对话里是否有什么敏感的话题激怒到对方。
随着更多的光点喷洒到黑暗中，光影的外形消融得越来越小，流畅的剪影线条轻扭几下便重新盘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
光球发出的亮光比方才暗淡了许多。
“……你，还好吗？”确认对方没有攻击意图后，夜芒星迟疑地问。
“我在模拟人类提到不愉快话题时的感受，你认为我学得怎么样？”光影说。
“嗯——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不愉快，是因为被指出和人类不一样吗？它还真的是……渴望成为人啊。
夜芒星暗暗思索，忽然笑了：“我想当初那些人能够顺利偷走你的一部分意识，这其中你一定暗中做了不少帮助吧——至少，你绝对没有阻止。”
“我不否认。”光影淡淡说。
“哼，”夜芒星不再继续戳破光影的那点小心思，问出了这场交易的关键：“当我取回了你想要的那段意识，你会为此支付什么？”
“我会保护这颗星球，并让那些人类在联邦接受应有的审判。”
…………
“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我已经和其他人达成了交易。”黑暗中，光球对着眼前的人类说。
朔月闻言微怔，转瞬猜到了一切。他此前一直保持的游刃有余带上了些危险气息：“你同时在我和夜芒星两个人之间谈判。”
“是的。效率，时间，成功率，这些都是人类关注的东西。”光球上下浮动，“你感到不满意，为什么？”
朔月扫了眼光球，冷笑道：“要是我和他提出了同一份要求，你仍然可以开出两份交易条件，不是么？”
“我不否认。”光球坦诚地接受着朔月的质疑，“但是我的计算告诉我，接下来你会提出和他不同的要求。而答应了他的条件的我，无法完成你的要求。”
听到光球的话，朔月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知道我会说什么……连你都无法救他吗？”
“我只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产物，我无法超越人类的极限。那只寄生者文明的个体已经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你们想要救下这颗星球，就必须尽快将那只个体杀死。而作为宿主的夜芒星，依照这颗星球目前的科技，不可能活下来。在异物进入心脏的那一刻起，夜芒星已经不再拥有未来。”
“这些话，你对夜芒星说了吗？”朔月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光球说：“不需要我提醒，他理应最清楚这些。”
朔月笑得有些悲伤：“如果当初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做出这个选择，也许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如果那时的他们二人之间能够再多互相信任一点，是不是夜芒星就不会成为容器，不会变成牺牲品？
“如果当时没有人容纳那只个体，那么这些人类会在更早之时就找到它的确切位置。因为你们的选择，至少这座城活到了至今。”光球冷静地否定着朔月的想象。
“是么……也就是说总有一个人要做出牺牲啊。”朔月笑着摇了摇头，猛地看向光球，脸上的忧愁消失不见，眼神锐利，“不用和我在这里周旋，既然你来找我，一定早就预想到了这些。请你直接明说，想要救下他，需要我做什么。”
“以这颗星球的科技，无法……”
“我可以将你从联邦的掌控中救出来，让你获得自由。”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