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罪。”
悦耳清亮的声音响彻在白色的病房中, 夜芒星勾唇一笑,仿佛不觉得刚才听到的话是什么严重的事情。
病房内一时之间很是安静。天花板上悬吊着的日光灯微微摇动,投下的圆形阴影将几人笼罩。
阴影中, 夜芒星又说:“我刚才问了一个问题,你回答了。你也紧接着问了一个问题,我也如实回答了。那么现在又该轮到我了。”
这话便是强行将对方问罪的话,看做消耗了一次问题的机会了。
他说得轻巧,玩弄了文字游戏之后, 完全不给对面反驳的机会,继续问起下一个问题:“自从那场大浩劫之后,外面的社会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问出来, 对面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还要久。
夜芒星知道, 问出这个问题,便是暴露了自身一定的身份——他知道这座城的真相, 也知道百年前人类所面临的事情。
但同样的, 这也是一个有力的威慑, 一个警告。
他并非只是看上那么简单,因此如果想要糊弄他,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原本, 这张底牌可以留到后面再用, 至少也可以用来检测对方提供的信息是否准确。但是, 夜芒星等不了。
这座城也等不了。
那来自外星的敌人时时刻刻都在逼近, 而他没有时间去与对面的人虚与委蛇。
很快, 夜芒星知晓了他一直困惑的属于外界的消息。
自从那场大浩劫过后,随着这世界上被感染的怪物都被送入这座监狱之城, 幸存的人们逐渐建立起新的秩序,恢复旧日的文明。
由于此前为了抵抗人类所异变成的怪物, 各个国家和组织都出动了大规模武器。炮火之下,城市与城市不复完整,国家与国家再难回到清晰的划分。
吃人的怪物,食不饱腹的日子,无休止的逃难,割据地方的统领……重建家园的人们受尽了这些东西,渴望建立一个所有人类都能够安稳生活的乐园。
于是,星球联邦成立了。
这颗星球不再以国家和种族划分,所有的人类聚集在一起,报团取暖,齐心协力重建记忆中的文明。
在这样的氛围下,科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高速发展,很快超越了天灾来袭时的水平,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维里徐徐讲述着这段历史,平静的语气中难掩骄傲,不知道是否是接受着别人的指示有意展现给夜芒星看。
“这么说,外面的社会真是令人向往啊。”夜芒星笑笑,状似不经意地问,“不过我很惊讶,既然外面的社会已经发展到了那么高的水准,这座‘监狱’竟然一直没有被处理。要知道,当初人类是无法正面抵抗这些变异者,才只能转而选择将他们……将我们关在这里。”
按照规则,这时候该轮到对面提问了。夜芒星也不指望得到解答,只是抛出了自己所知道的历史,展现他的诚意。
“……看来你确实知道很多。”维里复述着脑海中那位大人的话,语速变得缓慢,“在百年前,人类确实没有力量与来自宇宙的未知力量对抗。就在绝望之际,有一位强大的变异者打败了其他所有同水平的变异者,剩下所有的变异者都簇拥他为王。然后,这位变异者带领着他的追随者们去到一个遥远偏僻的地方,在那里建立起一座属于他们的城邦。”
听着对方的话,夜芒星心头一跳,立即想起了他和朔月曾经在秘境中所看到的一切。那百年前的历史,那段灵魂的回忆,那名为夜和月的两个人……
夜芒星从前并不相信前世今生,但那次过后,他隐隐约约猜到了,或许某种程度上,那两人便是他和朔月的前世。
他记得父亲和他讲过,夜家传承的是有关于灵魂的能力。
灵魂。
如果他力量的使用方式是……
感受指腹间的触动,夜芒星从失神中回来,知道是朔月正在轻轻捏着自己的指头。
他的思维迅速转动,用疑惑的语气问着:“可是这座城明明是当初被用来当做囚禁异变者的……”
夜芒星蓦地收了声,仿佛说漏了嘴一样,接着用懊恼的语气说:“夜家毕竟是个古老的大家族……我对于当初的那段历史也有所了解。”
他这话说得相当模糊,表面上看只会让人以为是家族内部有什么代代传承的笔记,记录着过去的历史。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不过意思不是你们理解的那样而已……夜芒星在心中勾起嘴角。
“你是个诚实的人,我们也愿意和真诚的人合作。”维里这次的话接的很快。
夜芒星知道,那头的人相信了自己的说辞。
“没有人知道那个强大的变异者到底是怎么想的。很多人都以为是军方将他们囚禁了起来,可实际上却是这名变异者囚禁了他们自己。军方只是他们的合作者而已,将城外发现的变异者送进这座城,双方互不打扰。可无论如何,多亏了他的行为,人类才终于有了生机。”
听到这番话,夜芒星只觉得一根刺狠狠扎在心头,刺得心脏流出苦涩的血。
合作者,合作……
夜芒星知道,那个“强大的变异者”,就是那个名叫月的人。那个人是不愿意看到人们自相残杀下去,才带着所有的异变者走了。
那个人已经为人类留下了一条安稳的路。
明明灾难已经停止了,可是,当初根本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些事情。
那么多的人为了找到抵抗变异者的方法而牺牲了,那么多的人惶惶不安,那么多的人为了生存而抛弃了人性。
末世之中,各个基地横空出世,掌握着武力和物资;为了生存,人们投奔到各个基地;各个基地之间掠夺物资,抢占人力;基地研究院内不同派系勾心斗角……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基地的高层对针对变异者药物的开发持有一种微妙的态度了,因为对他们而言变异者从来不是关心的重点。
有“变异者”作为威胁,为了生存,人们会更加屈从于统治,而统治本身便能带来无尽的利益。
哪怕在人类存亡面前,利益仍旧被不知疲倦地追逐着。
不夜城中存在着相当数量的人类,又有多少人是被强行以“罪名”为由送入这座监狱的?
我当初和那些同伴们研究的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不……我是夜芒星,我不是夜……
感受到两段记忆在脑海中交错,夜芒星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眩晕感,听到自己说:“那个强大的变异者,一定被后世的人们视作了英雄吧。”
“不,为了全人类的团结和信心,我们必须宣布这一切是人类自己的力量所完成的。变异者是被人类打败了,才被关进这座监狱。”
“……”
“夜先生,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有什么问题吗?”维里提醒道。
夜芒星沉沉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带着歉意苦笑道说:“不好意思,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我一直没有睡好。我们继续吧,你向我讲述了这么多,我想现在该轮到我了,关于不夜城的情况……”
维里眼光微闪,打断了夜芒星的话:“我在这里生活的这些年,对于这里的情况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夜芒星先生,希望你不要浪费宝贵的交谈时间。我们更想知道,那只宇宙而来的异形生物,现在究竟在哪里。”
夜芒星指尖微微颤动了一瞬,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我仍旧是那个问题,既然这座城如此危险,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毁灭这里?我想现在的你们应该拥有这样的力量。”
“联邦信奉和平,不会滥杀无辜,所以才容忍你们生活至今。可是最近我们检测到有大群生命体正在靠近这颗星球,星球危在旦夕!夜芒星先生,如果我们无法找出那只留在星球上发射信号的异形生物,那么我们只能选择将整座城消灭。”
维里神情严肃,字字有力,然而夜芒星感受到了朔月不着痕迹地轻轻在自己的手腕上画了个叉。
维里在说谎。
可是,他应该知道朔月有能力识别他们的谎言,为什么还要说谎?除非……
夜芒星皱眉问:“难道你觉得我有能力知道那只异形在哪里?”
维里点了点头,说:“我们知道你现在或许不清楚,但希望你作为这座城如今的统领者,能够配合我们,展开调查。否则,我们只能认为你想要窝藏异形。”
这一次,朔月没有在夜芒星的手腕上画叉。
夜芒星心中飞快思考着。
那背后的人并不知道异形如今就在他的身体里,并且以为自己也不知道异形的确切位置,这是通过维里的话可以确定的。
不夜城这段时间的变动,维里不可能不知道。他一定猜到了自己和那异形生物之间的某种关联,可他并没有告诉给那背后之人。方才甚至还主动撒谎,借此向自己透露信息。
或许他们可以谈一谈……不,也许他时时刻刻都受到了监视,无法和自己这边主动交流。
接下来的时间里,夜芒星不动声色地继续抛出几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干扰对方的判断。
一来一回的问答中,他对外界的信息补全了许多,而对方在这次试探中显然也初步相信了自己的诚意。
“夜芒星先生,感谢你的坦诚和配合。此前我们对你多有误解,接下来希望我们能够共同合作,一起对抗外敌。”
听从着脑海里那位大人的指示,维里组织着语言,向夜芒星释放着善意。
他整个人仍旧被不雅观地束缚在床上,但气质与先前已完全不同,仿佛一名娴熟老练的外交官,而这间狭小的病房便是重要的会面场所。
这应当是日积月累下来的素养。
维里展现出的态度,便是对面之人所想要传达给夜芒星的态度。
一场交流下来,感受到对面的态度大为转变,夜芒星并不意外。
他清楚地知道,最开始的问罪,不过是想要试探自己。如果他沉不住气,一股脑将什么都说了,接下来恐怕会被继续当“罪人”来对待,而不是现在这样至少在表面上和和气气。
对方在提防他,他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不是那只怪物,我们的生活不会发生这样大的变故,很多人的不幸本也可以被避免……我当然比谁都希望能够除掉那只异形怪物!”夜芒星捏紧拳头,带上一副悲痛的神情,眼眶中蓄有泪光。
一旁的朔月十分自然地将夜芒星揽在怀里,轻轻拍着背。
在外人看来,这当然是一场很普通的恋人之间的安慰。
维里的目光停留在两人的互动上,半响,才接着说:“这里的人们有你这样识大体的领袖,真是他们的荣幸。”
夜芒星将脸埋在朔月的怀抱中,故作悲伤的神情逐渐冷了下来,只有肩膀还在禁不住颤抖,仿佛被负面情绪浸染过度。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维里本人的意思,而是那遥远之外的人所传达过来的话。
“过奖了。”夜芒星低声说着,在朔月的腰间轻轻捏了捏。
朔月神色依旧,微笑看向维里:“我先为你叫医生来吧,抱歉之前这样对待你,也是因为不清楚你的来历。”
维里点了点头。
很快,白医生便推门进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对维里身上的束缚带产生异样的目光,麻利地开始做起手术。
夜芒星和朔月退到了门外。
“那段话里,哪句话说了谎?”夜芒星低声问。
“第一句,只有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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