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芒星今天起床时, 便感觉到胸口沉闷,似乎预示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假装什么也没察觉,一如往常地和朔月道了声早安, 像过去六年的每一天一样。
六年的时间眨眼而过,一开始定下的目标全部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人类与吸血鬼之间的恩怨,不同群体之间的矛盾,他在图纸上所画下的一个个城建计划……
当时间缓缓向前迈步,他也从当初青涩的性子逐渐蜕变沉稳。
这座城如今美好安稳, 人人都对未来充满期盼。
唯一的不稳定因素——
是他自己。
出门前,夜芒星惯例戴上美瞳,遮掩那血红的颜色。
再看镜子中的人, 黑发黑眼, 温润如玉,无论谁来看都会赞叹这是一位样貌端正、风华正茂的青年人。
但是夜芒星知道, 自己已经不属于普通人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是人类。
那寄宿于他心脏的异种怪物, 六年来每天都试图说服它放弃抵抗, 投身于伟大的母巢之中。
怪物早已与他融为一体。
透过他,怪物知晓了人类的文明与习性。
而他也终于明白了这灾祸的根源。
这是一群可耻的强盗,以“进化”为名, 占据一个又一个宇宙间的文明。
它们向生物个体传播孢子——那既是它们的繁殖器官, 也是它们的进食器官。
孢子能够改变生物本身, 激发其力量, 进而踏上“进化”之路。
如果无法抵抗对“进化”的渴求, 便会逐渐沉沦于它们所带来的力量,最终被同化成为它们的一员。
进化。
第一次知道这个词语时, 夜芒星甚至想笑。
它们把人类改造成了吸血的怪物,而又让其自相残杀, 最后竟然美其名曰赐予人类进化的钥匙。
可人类终究没有灭亡,这座城便是最后的防线。
夜芒星凝望着远方,天空中飘落下洁白的大雪,衬得漆黑的高大城墙越发寂寥。
这座城的意义从来没有变过。
它是监狱,关押吸血鬼的监狱,囚禁怪物的监狱。
而现在,这监狱里的怪物,只剩下他一个了。
夜芒星轻轻晃了晃与朔月紧紧相扣的那只手:“朔月,待会儿……”
话还没有说完,他猛地感受到一阵心悸,似有所感地抬头。
天空中出现了两轮太阳。
凭借超凡的视力,他看见其中一轮“太阳”正在缓慢靠近。
夜芒星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多活了六年的时光,现在到了清还的时候。
【母巢终于来了。】
心脏里的怪物得意地说。
但很快,它便惊慌起来。
【怎么回事?你心中的这份悲伤……你想要做什么?不,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
夜芒星的心中很平静。
这六年里,他不断地给自己施加暗示,自己是人类,不是吸血鬼也不是母巢,以此抵抗对方精神上的侵蚀。
这并不意味着他只能够被动地坐以待毙。
他同样获得了弥足珍贵的情报。
这只落单了的异种,从降临到地球上的那一刻起,便一刻不停地向母巢发送联络信号。
有它作为坐标,母巢赶来,只会是时间问题。
夜芒星呵呵一笑,用寻常人都能够听见的音量说:“它们还很远,只要将你杀死了,它们就会离开了吧。”
【你疯了?!我们是一体的,我死了你也会死!】
夜芒星冷静地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尖头对准心脏的位置。
见状,心脏里的异种终于意识到这人并不是在开玩笑。
【不!不可以!我可以给你力量,你可以做到任何事情!母巢来了之后,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不——】
在脑海中尖锐的嘶吼声里,夜芒星握紧匕首,用力向下捅去。
唰。
血喷洒了出来,落满积雪上。
夜芒星冷眼看着地上多出来的那人,手中的匕首早已被打翻在地,他的胸口无任何破损。
“维里,你终于舍得出来了。”夜芒星说着,半蹲下来,盯着这位潜藏了多年的间谍。
“你们算计我……”维里被朔月死死摁倒在地上,腹部在方才与朔月交手的瞬间受到重创。
地上的血都来源于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对,如果你真要寻死,朔月不可能只是在旁边站着。我竟然遗漏了这一点。”
夜芒星摇摇头,说:“你很谨慎,尾随了我们一路,如果只是单单凭借我的举动,躲藏在暗处的你不会冲出来。但是,你听到了‘它’的声音,这才是让你信以为真的关键。”
维里的面色沉下来,顾不上腹部的抽痛,眯起眼睛审视着夜芒星。
【什么意思?你刚才在利用我?不对,我感受到了你心底里的悲伤……】心脏里的家伙迷茫地说。
“情绪这种东西,也是可以伪装出来的。”夜芒星轻声说。
听到这话,维里的神情微动,这抹细节十分微小,但也被夜芒星捕捉到了。
“果然,你听得到‘它’的声音。”夜芒星满意地点点头,给朔月使了个眼色,便站起身往回走。
朔月心领神会地将维里扛在肩上,跟在夜芒星后面。
感受到受伤的腹部被肩部顶得要裂开,维里一直紧绷的面容也随之裂开了一瞬,问:“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医院。不会让你死的,刚才朔月下手重了些,我替他向你说声抱歉。”夜芒星如此说着,语气却没有丝毫歉意。
维里感受着自己受伤的腹部被朔月的肩膀顶得更疼了,只能忍着不出声。方才朔月使的巧劲让他此刻完全用不上力气。
如果是几年前,他还有把握和朔月五五开,现如今,对方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能解决掉自己。
维里终于意识到,这两个人在这几年里一直在隐藏实力,静静等待。
他们骗了所有人,让人以为他们这六年里沉迷于在这座小城里过家家……
他们发现了……
医院内的消毒水味很重,一路走来,没有看到别人。
维里近段时间跟着夜银河在医院这边做义工,对于这所医院很是熟悉。日常走廊上是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以及焦虑忧愁的患者。
从没有这样安静过。
他开始怀疑夜芒星一切都安排好了,预料到了今天所发生的的一切。
熟悉的病房,熟悉的病床,不一样的是,这次换成自己躺在上面。
维里感觉到自己仿佛一条砧板上的鱼,被束缚带捆绑在床上。
从第一天接过任务起,他就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遭遇严刑拷问。对此,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放轻松,不会要你的命。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谢谢你过去那些年带着银河到处跑,让他比之前成熟了不少。我想想,你们去送过信,去救济会帮了一段时间,去给人当过修理工,还去学校做过助教,哦,听说你们还打算开一间餐厅……”夜芒星慢悠悠地说着,将这几年对方的行踪说得一字不差。
他越是这样心平气和,维里的内心越是发凉。
“你监视我……不对,夜银河是你的人!”维里脱口而出,后半句话饱含着愤怒和失望。
“嗯?”夜芒星有些惊讶于维里的反应,若有所思,“不,银河他什么也不知道。只不过这些年他一直在给我写信,我有嘱咐过他不要让你知道。你们之间……哎,算了,我不问。”
夜芒星看了一眼朔月,朔月便摇动起床边的摇杆,维里感觉到身下的床板逐渐上升,最终他被迫坐起身,腹部伤口的撕裂感让他禁不住皱眉。
随后,他看见朔月戴上手套,拿起纱布和一些器械,便低头在自己的身上操作起来。期间,夜芒星时不时给他打下手递东西。
“你们……想要做什么……”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流下。
“放心,帮你稳住伤势。”
“骗人,你们的动作根本不规范……”无论是作为一名优秀间谍的素养,还是这段时间在医院里帮忙的经验,都让维里非常清醒地认识到,这两个人手上的动作比外行人还要外行。
夜芒星笑道:“对于普通人当然不能这么粗暴对待,但是你嘛……嗯,凭你自己的身体自愈能力,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很快就能恢复。不过很遗憾,你还不能这么快好。”
维里终于明白了夜芒星的意思,他们两个人根本不是想要给自己疗伤,而是想要阻止自己的身体自行治愈,字面意思上的“稳”住伤势!
他们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很快,随着朔月的一通操作,维里不断出血的腹部被缝补好了。缠上一圈纱布后,从外面看没有任何问题。
但作为身体的主人,他清晰感觉得到,腹部里面陌生的堵塞感,微微一动都会产生剧烈的刺痛感和撕裂感。
自己这下无法自由行动了。
夜芒星拉着朔月坐在床对面的两把椅子上,看着维里绷紧神经的样子,收起了笑意,神情严肃。
“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不想说?我猜猜,应该是在六年前吧。那个时候,你们观察到了那个异种的状态发生了变化,因而紧急恢复了你的记忆,命令你探查情况。
“你知道这件事情与我有关,但无法直接与我接触。因而诱导夜银河萌生出四处历练自己的想法,看上去是他拉着你到处跑,实际上是你借此搜集情报。我说的对吗?”
维里仍旧保持着一张扑克脸,没有反应。
他无法确定夜芒星是否在套话。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唰地就变了。
夜芒星只看到维里虚起眼神,仿佛在安静聆听什么,接着对自己说:“我们可以谈谈,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嗯?远程通讯?直接连通大脑的?
夜芒星猜到对方此刻应该是在和外界进行联络,不禁感慨着,外面的科技发展得真是迅速。
“可以。”夜芒星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朔月,毫不避讳地说,“要是你看出他说谎了,直接告诉我就好,不用顾忌他们。”
以他和朔月的默契,自然不必说这种话。因此,这话是对维里以及维里背后的人说的。
维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这边也会针对你的话进行谎言检测。”
听到“我们”这个词,夜芒星明白,对方是不打算遮遮掩掩藏身份了。
他直接开门见山地问:“第一个问题,你们是谁?”
这个问题很简单,维里却并未立即回答,在大约十几个心跳过后,一种陌生的机械声调在空荡的白色病房内响起。
“我们是星球联邦反外星自卫部。宇宙中的寄生者文明正在向这颗星球进军,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浩劫,需要全体人类共同面对。
“在此天灾面前,夜芒星,你作为全人类的罪人,勾结外星文明,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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