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 它和母巢一起,游走于浩瀚星海之间。
母巢是它们,它们是母巢。
它们的每一个是母巢的细胞, 母巢是每一个它们意志的体现。
母巢是文明的开拓者,是宇宙的进化使者,为蒙昧的物种探索新的可能。
母巢每经过一个星球,便有一个星球成为母巢。
母巢在援助一个个文明。
母巢在捕食一个个文明。
母巢在毁灭一个个文明。
这是母巢的生存方式。
……
一次意外,它在迁徙途中掉落于一颗蔚蓝的星球。
失去与母巢意识链接的它, 第一次亲自触碰这个世界。
模仿着周围蠕动的生命,它拟态出了“看”的器官、“听”的器官与“闻”的器官。
一瞬间,丰富的信息量席卷了它的大脑——不, 它还没有类似于“脑子”的器官。
它只是母巢数以亿计的细胞中的一个, 没有权利进行“思考”这个动作。
它“看”到了蠕动的虫子们慌乱地爬行于五颜六色的残骸之中;
它“听”到了虫子们吵吵闹闹的叫声;
它“闻”到了浓烈的气息,那是生物的味道, 食物的味道。
于是, 它遵循本能, 像过去降临其他星球的每一次一样,喷射出铺天盖地的孢子。
它是母巢的孢子,而当它脱离于母巢, 便成为了新的母体, 可以播撒下新的孢子。
这颗星球如此蛮荒、不堪一击, 连反抗的举动都没有。
虫子们四散而逃, 虫子们携带上了它的孢子, 虫子们将开始进化。
那是伟大的进化。
觅食了足够精神力,它陷入沉睡。
等再度醒来, 这颗星球上的虫子们便会成为新的母巢。
而那时,它们便会脱离地表, 飞向宇宙,寻找下一个星球。
……
它被迫从沉睡中苏醒,周围不是熟悉而安心的茧,一个虫子在看着它。
虫子身上有它的孢子,虫子是它的器官,虫子是它肢体的延伸。
虫子应当保护自己,可虫子却在伤害它。
虫子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从它身上取走一部分,被取走的那一部分断断续续均失去了感应。
它观察虫子,逐渐习得了“思考”。
模模糊糊间,它意识到虫子也在观察自己。
虫子研究它,乃至想要消灭它,消灭它的孢子们。
在它短暂的拥有思想的这段时间里,第一个感受到的情感是恐惧。
生命对死亡的恐惧。
它试图对虫子建立起精神链接,失败了。
它无法控制虫子。
虫子很弱小,没有尖锐的牙和坚固的外甲,只会用四肢移动。
但是,虫子的精神力很强大。
它们以精神力为食,最害怕的也同样是精神力。
精神力强大的生物,是它们的天敌。
想要活下去,它就要消灭这只虫子。
通过虫子体内的孢子,它不断攻击着虫子。
虫子的生命力日益消散。
终于,虫子死了。
可它知道,还没有结束。
虫子早已不再是从前的虫子,虫子也得到了进化,获得了精神力的进一步提升。
虫子残存的一缕精神力逃进了空间夹缝中。
它无法追捕。
只有成熟的母巢拥有空间跳跃的能力,而它的母巢目前还在孕育之中。
不过那只虫子大概不会再回来。
它可以安心地培育自己的母巢。
……
它又输了。
那只虫子回来了,再次站到它的面前。
虫子的精神力变了许多,但它知道,这就是当初的那只虫子。
虫子给了它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与其融为一体。
它别无选择,进入了虫子的心脏。
于是,它知道了虫子的名字。
——夜芒星。
……
被人类称为太阳的那颗恒星隐约展露尖头,它知道这意味着夜芒星很快就会醒了。
它认识的人类并不多,夜芒星算是其中一个异类。或者应该说,哪怕在它所遇到过的所有文明中,都很少有生物像这个人类一样。
【你是第一个敢主动与我们合二为一的生物。】它曾说。
“毕竟这是控制你的最好方法。”夜芒星那时是这么回答的。
控制,这个词语的含义对它来说并不算陌生。
它们本就是通过传播孢子进行捕猎,吸取猎物的精神力,并在猎物精神力枯竭之时夺得控制权,最后进行躯体的同化。
它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反而被猎物所控制。
寄宿在夜芒星的心脏里,它的生命从此与宿主牵连,只要夜芒星不死,它也就不会死。但是,这也意味着它不再能够像从前一样随心所欲地传播孢子。而从前播散在人类身上的孢子,也都被清除了。
人类似乎把这种情况称之为“无期徒刑”。
而夜芒星就是它的监狱。
“早安,朔月。”这是夜芒星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很快,它听到躺在夜芒星身旁的那个人类,也回应了声“早安”。
它知道,这个人类的名字是朔月。
它还记得,夜芒星告诉这个人类它称他们为“爸爸”时,名叫朔月的人类难看而扭曲的面容。
于是,它叫夜芒星“爸爸”的权利被剥夺了。
并且,它还不被允许在不合时宜的场合出声。
它原本以为扮演幼崽的形象能够很好地取得信任和怜爱,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效果。
人类真的很麻烦。
“哎,我就知道你早醒了,醒了就可以先下去吃早餐嘛,不用特意躺在床上等我的。”它听到夜芒星说。
人类真是会撒谎。
它还记得曾经有一次,那个叫朔月的人类早上不过就是下楼取了一件东西,夜芒星醒了后看到旁边没人,心里郁闷了好一会儿。
它看见那个叫朔月的人笑着点头,用下半张脸碰了碰夜芒星的上半张脸,一如每一天早晨。
它不知道人类为什么要做这些没意义的事情。
下楼后,它听着夜芒星边用早餐边和那个叫朔月的人类谈论今天的行程。
夜芒星总是很忙,不知道在忙什么。
拥有了它全部的力量,夜芒星本来可以有更远大的追求,比如先小小地统一这颗星球,然后再向宇宙进军,寻找合适的星球培养新的母巢。
它当然还没有忘记拥有自己的母巢的梦想,这是它繁衍的本能。
但是,夜芒星不许它在这颗星球上散播孢子。
每天蜷缩在这小小的城,它无法理解夜芒星怎么忍受的下去。
“新颁布的法规下去,街道上现在整洁了不少。”夜芒星说。
它感受到夜芒星心中由衷的喜悦。
“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你发行了一长串禁止条例,每天都能够听到有人在骂你。那时候我还担心你内心受挫,坚持不下去。”名叫朔月的人类说。
“哼,我不准他们嫖|娼赌博、杀人伤人,他们便要骂我。被这种人骂,我才不会难过。”
它实际上并不太能理解他们的对话,不过它也懒得听。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名叫朔月的人类前去开门——顺带一提,这两个人类现如今住的房子,相比从前可小了许多。
一个不知道叫什么而它也懒得记名字的人类进来了。
她的步伐很是急切,看起来也是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的。
“先生早上好!打扰您和朔月先生用餐了。我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您……”人类说。
夜芒星笑了笑,猜到了对方的来意:“你的学校今年就会有第一批毕业生了吧。”
“是的,您竟然一直记得!说起来,先生,这是您的学校才对。”人类惊喜地叫出声来,“下个月的今天,当初第一批入学的孩子就要毕业了,我希望您能参加他们的毕业典礼。这些孩子都一直很想亲自和您道谢。”
“当然,这样难得的机会,我不会错过的。下个月的今天……嗯,我可以腾出时间来。”
它发现,夜芒星在除了名叫朔月的人类之外的其他人面前,总是显得成熟可靠得多。
【你在他面前总是像幼崽一样,这就是人类所说的撒娇吗?还是说,你也想要获得他的怜爱?】
夜芒星木着一张脸没有理它,内心的半羞半恼倒是很好地传达了过来。
幸好它没有实体,不然这些年里早就被夜芒星灭口了。
送走这个人类后,两个人继续着今天的早餐。
而后,他们动身出门。
出门前,夜芒星从门口的架子上取下两条围巾,两人互相给对方围上。围巾宽松绵软,不算新,但是干干净净没有破损,一看就是被用心保养着。一条红白色,一条绿灰色。
它勉强也算有了人类大众的审美,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两条围巾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怎么就值得戴这么多年。
推开门,大雪纷飞,又是一年冬天。
它其实很喜欢走在街上的感觉,那些路人投来的或尊敬或感激的眼神,让它觉得挺新奇——准确来说,这些目光都是投给夜芒星的。
早些年还发生过路上针对夜芒星的行凶事件,不过近些年来基本上看不见了。即便如此,那个叫朔月的人类自那以后,再也不让夜芒星单独出门了。
它记得那天他们大吵了一架,很难得,这是这六年以来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生如此剧烈的争吵。
虽然说第二天他们就和好如初了,人类真奇怪。
两个人一起走在大街上已经不算新鲜事,这么些年里这些人类也都习惯了。唯一不同的是,夜芒星会在出门前往眼睛上放个薄东西,据说能够掩饰眼睛的颜色。
它完全无法理解,红瞳是它所赐予的进化的象征,有什么好遮掩的?
头些年的时候,街上还会有无所事事的流浪汉,后来,似乎是建了一个什么组织,流浪汉都被牵引到那里去找到工作了。
工作是个好东西,用工作就可以换取稳定的食物和住处。不像它,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失去自由。
【什么人都可以工作吗?】
“当然,”夜芒星通常不会拒绝回答这类问题,“不过如果自身有身体疾病,或者没有任何擅长的事情,救济会便会提供帮助,找到这些人合适的岗位。这就是救济会的成立宗旨。”
它是听不懂的。
不过它其实有些看出来了,夜芒星一直试图让它学会人类的价值观,但是这有什么用?
两个人终于来到了目的地,这是医院。
它不喜欢医院,这里的人类无论是生命力还是精神力,大多都很微弱,看了很没意思。
“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其实你那么忙,不用专程来看我的,嘿嘿。”一个满头大汗的人类忽然窜出来说。
而在这人类后边还跟着一个人,无论是生命力还是精神力都相当强大。“我想夜先生应该是有事情和院长谈。”
“喂,别泼我冷水啊!”
夜芒星呵呵笑道:“我确实有事情和院长商量,不过也是一并来看看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感觉如何?在这里帮忙总比几年前到处帮人跑腿打杂有意义得多吧?”
人类涨红着脸小声说:“那都是过去的黑历史了,哥你别总提啊……哎,你要去找院长就让维里带路吧,我继续去忙啦!”
由那个精神力异常强大的人类带领着,夜芒星和名叫朔月的人类走上四楼,进入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哟,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这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戴着金框眼镜的人类迎上前来。
夜芒星也直奔主题:“爱丽丝反应说,救济会所在的黑街距离医院这里实在太远了,一些身体不便的人来往很是不便,而这两个又偏偏是他们常去的地方……”
“我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人类沉思了一会,说,“不如在救济会那块建一所分院如何?或者把救济会搬来咱们这?”
夜芒星摇摇头:“救济会的地址选定在黑街,对很多人来说是有纪念意义的。你也知道,当初我们费了多大功夫,才让救济会能够正常运行。现在,在那里做义工的也大多都是黑街出身的人们,他们不愿意离开那片土地,我们最好不去打扰。至于分院,呵呵,你是不是早就想开口了?”
一旁名叫朔月的人类接过话道:“今年医院这边一直在申请拨款……嗯,有想法。”
“哎怎么说话呢!你们刚进来也应该看到了,医院这都忙成什么样了,什么都缺……”
三个人类坐在办公室里,一谈就是半天过去了。
它只觉得无聊极了,不知道今天怎么过得这么慢。
好不容易熬到出了医院,午休时分,街上空荡荡。
也就在这种时候,夜芒星才敢牵起朔月的手,边走边悄悄晃悠着那五指相扣的手。
虽然说不夜城基本上人人都知道他们二者之间的关系,但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别人手拉手,夜芒星自问是不敢的。
“朔月,待会儿……”它听到夜芒星开口,声音戛然而止。
接下来,它看到夜芒星蓦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中有两个太阳。
不,那不是太阳。
其中一个红点,那是……
【母巢终于来了。】
它对虫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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