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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朔月无法理解。
这应该是十分悲伤的一句话, 然而夜恒说这句话时是笑着的，开心的，甚至幸福的。
朔月想, 任何一个人，如果被自己的爱人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爱你”，都会无法接受的。
仿佛从前一切的美好回忆，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全部是幻梦。
夜恒反问：“那么凭借你对夜芒星的了解, 如果我说他不喜欢你，喜欢的其他别的什么人，你能够从脑海里找到那个所谓‘别的什么人’是谁吗？”
“……不能。”朔月看着夜恒手中逐渐成型的一簇花团, 感觉到模模糊糊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呀, 这就是问题的根本了。”夜恒仔细端详着这紫色的一圈花，退后几步眯起眼睛观察了几眼, 托着下巴嘟哝着, “好像还是有些单薄。”
“或许再点缀上黄色, 会更丰富一些？”朔月建议着。
夜恒的眼睛蓦地亮了，哈哈笑了起来：“没错没错，紫色配黄色！你这孩子果然很有天赋啊。我想想, 黄色的……啊, 有了。”
他踱了几步从一架原木花架上搬下来两盆开得正好的黄色雏菊, 朔月见了也立即过去帮忙搬了两盆。
四盆黄色的雏菊花在一片紫色的花海下, 像是点点星光在眨眼。
夜恒很是满意, 捣鼓着这几盆花的摆放角度，随口说着：“看来我还是只学到了她的技术, 没学到审美。像你这样喜欢摆弄花草的孩子，实在是不多见了。”
朔月刚想谦虚地反驳一句, 结果低头看到自己手上编出的一只花环，最终闭上了这张嘴。
刚刚和夜恒闲聊的那一会儿功夫，他空着的两只手下意识地就拨弄起被修整下来的碎花碎草。
“以前有一段时间学习过。”朔月含糊地解释道。
这也是他过去无数段卧底生涯的其中一个罢了。
夜恒了然地点头，没有继续深问下去。
对于朔月的来历，他知道的或许不够全面，但只凭这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加上最近的那些事情，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就像之前对夜芒星说的那样，即便如此，夜恒也不会觉得朔月是需要提防的危险人物。这回不是用眼睛看出来的，而是用心体会到的。
“我一直都知道她很神秘，她身上有很多秘密，没有对我说。一开始，我以为她并不信任我，这让我很沮丧，毕竟我基本上是把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一五一十告诉她了。要知道，我那时是我父亲唯一的孩子，对于夜家这个头衔，还是有不少人别有用心的。”夜恒冷不丁又将话题转了回去。
听到这里，朔月联想到了夜芒星。
他想，夜芒星也是如此。甚至如果不是那天那次意外，朔月怀疑夜芒星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他，有关于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有关于那本书的事情。
夜恒看着朔月压抑低落的气场，不慌不忙地继续说：“直到她离开我之后，过了很多年，有一天我忽然明白，也许这就是她爱的方式。”
……爱的方式？
朔月愣愣地看着夜恒。
“我知道，真实的她或许并不仅仅是我看到的样子，这只是她的一部分而已。但是，她选择了只向我展示这一部分，她想要将最完美的那一面放到我的面前，而将那份她自认为难以启齿的一面，偷偷藏在身后。”夜恒说着说着，眼神带上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所以，我不会打扰她，也不会去追寻她想要隐瞒的一切。她不说，我就不会问。”
直到他与莉莉丝步入婚姻，直到莉莉丝死亡的那一刻，直到过了这么多年的今天，夜恒仍旧不知道莉莉丝身为预言者的身份。
原本，朔月对此或多或少是有些异议的。
而在听到了夜恒的解释后，他忽然发觉，这便是他们的爱。
他在想，如果这位莉莉丝女士真的能够在很久之前看到未来所发生的一切，那么与夜恒的相遇、相爱，也会在她所看到的未来之中吗？
她和夜恒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有多少是出于她的本心，又有多少仅仅是在按部就班地遵循着预言的一切，为了达成她想要的未来？
这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而作为与她相爱之人，如果夜恒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朔月立即明白了夜恒的那句话，明白了莉莉丝为何会将这个秘密死守至生命的最后，明白了为什么她将这个秘密当做她“难以启齿的一面”。
因为爱。
因为连她也会恐惧。
因为她恐惧会失去这份爱。
她恐惧夜恒知道这个秘密后，会怀疑她质疑她怨恨她……乃至否定她的这份爱。
——就像他不久前才对夜芒星做的一样。
朔月感受到掌心的刺痛，他知道自己攥紧的指甲刺破了手心。在夜恒察觉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前，他悄悄将手背在身后，擦干了那点血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放松了身体。
“……我知道这个问题非常的冒犯，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要像您请教。您的爱人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否爱您，您又是凭着什么才坚持下来的呢？您难道不会感觉到痛苦吗？”
朔月终于问出了他的真心话。
夜恒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孩子的爱人，仿佛看到了他的内心，又好像透过这个年轻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如果这个世界上连你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又指望有谁来回答这个问题呢？”夜恒褪下那和蔼的神情，锐利的眼眸直视朔月，“你是想要将这个问题丢给夜芒星，逼他向你证明？还是说，得不到这个答案，你心中的爱就会这么消失？如果得不到对方完整的毫无保留的爱，你就要摧毁对方？”
“我……”朔月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要反驳自己并不会想要伤害夜芒星，但是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天夜芒星失望地瞪着自己的模样，想起夜芒星的刻意躲避，想起夜芒星早上心神不宁的模样。
他伤害了夜芒星，亲手。
看着朔月沉默的样子，夜恒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继续回忆他自己的曾经。
——或者说，撒狗粮。
“一开始，我并不愿意相信她的话。‘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爱你’这种荒谬的事情，我以为是她厌倦了我，在委婉暗示我她的变心。呵呵，毕竟那个时候我也还是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不肯就这么结束。
“于是，可能是出于赌气的心理，又可能是单纯地还想要从蛛丝马迹里挽回这段感情，我开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她，那些能够证明她爱我离不开我的细节。
“她其实不是那种会因为突然的惊喜而开心的人，但是自从认识我之后，她开始努力地伪装普通人收到礼物时惊喜的样子。我知道，她不想我准备了这么久的礼物后，因为她平淡的反应而失望。我告诉她这就是爱……
“我告诉她没必要特意讨好我的父母，哪怕他们最后实在不接受她，反正我也终究会继承我的父亲的位置。到那个时候，我和谁结婚还不都是我说了算。但是我因为我们俩的事情而罚跪时，明明没有告诉她，她却也偷偷地在门外跪着。我后来问她为什么，她说想要得到我的父母的真心祝福。我说，这就是爱……
“结婚后，有一天她不经意问我，如果她因为某种意外去世了，我会再娶妻子吗？我当然说不会，我这辈子只想有她一个人。我以为这是她在考验我的忠诚，然而她却说她不会怪我的。‘当然，我必须承认，如果你一直无法忘记我，甚至因为娶了别的人而愧疚自责，我确实是会开心的，打从心里开心。只不过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当你愧疚到痛苦，痛苦到想来陪我的时候，希望你能记住我今天的话：我绝对不会责怪你的选择……’”
说到这里，夜恒有些狼狈地用手帕点了点眼角：“抱歉，明明是我来开导你的，结果我作为长辈，却还在后辈面前失态了。”
朔月摇摇头，表示理解。
夜恒调整好情绪后，向朔月露出一抹笑：“你看，哪怕她一次又一次地说，她不知道她是否爱我。然而她的这些行为却都在刻骨铭心地告诉我，她比任何人都爱我，她爱我胜过任何人。她只是不懂，不知道，不理解。她才是那个困惑的、迷茫的、害怕的人。”
朔月的指尖微动。
“孩子，我不知道你和夜芒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既然你来问我，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他和他的母亲真的很像。如果你真的爱他，那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无法从任何其他人那里找到，你也无法从他的口中得到答案。因为回答这个答案，是你的责任。是你要去告诉他，他爱你。是你要让他心安，让他明白，这就是爱。他知道如何爱人，他只是不知道，原来这就是爱。”
他有能力去爱，他拥有爱；他只是，分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