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段时间里, 夜家一直保持着诡异的氛围。
实际上,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主要是夜芒星和朔月两人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问题。
以往亲密无间的两人, 这会儿倒显得和陌生人一样了,倒不是说彼此之间有什么火药味,只不过那种礼貌疏远的样子,实在是让旁观者感到不同寻常。
更准确地来说,是夜芒星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他像是故意躲着朔月似的, 对方去哪里,他都要避开。要实在避不过,就会全当对方是空气, 爱答不理。
早餐时分, 夜恒眼睁睁看见,他的儿子简直能把一张脸全部埋在盘子里, 沉默且迅速地消灭眼前的食物。
而在他心目当中和儿子早就是一对了的朔月, 则是跟个木头似的站得起码有一米远开外, 静静等着夜芒星的吩咐。
夜恒记得清清楚楚,之前夜芒星明明一直要求朔月坐在他旁边吃饭,而不要再和下人一样在旁边伺候。
他当时欣慰地看着两个小年轻拉拉扯扯的样子, 觉得自己都年轻了十岁。
结果现在,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仿佛之前那几天是他在做梦。
然而哪怕是最开始的时候, 这两人的关系也没有疏远到如此地步啊。
夜恒禁不住开口:“你和朔月是闹矛盾了吗?”
嗞——
夜芒星整个人一僵, 刀叉在盘子上划过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抬头,不动声色地回答:“没有呀, 父亲。”
“那你怎么能够让朔月就在那里站着。”夜恒皱着眉。
眼下的夜家早已没有了贵族的旧规据,也不再讲究主仆之间的尊卑。夜芒星不止一次地和这些佣人说, 他们之间是平等的雇佣关系。
不会强迫他们留在这里,而愿意在这里工作的,夜芒星自然会支付相应的报酬,并包吃包住。
在这样的饭点,其余的人不再需要站在一旁看着主人用餐,而可以自行在偏厅一起吃饭。
于是,孤零零站在夜芒星身后的朔月,反倒成了异类。
就在刚刚,不少人经过主餐厅时,都会悄悄打量朔月一眼,心里或多或少感到惊讶、困惑。这么长时间里,他们对于夜芒星和朔月之间的关系,也是早就心中有数。
……夜芒星少爷不会是不要他了吧?心中有别人了?还是单纯厌了?
一时之间,他们纷纷对朔月投去怜悯的目光,窃窃私语。
而站在焦点之中的朔月,则置若罔闻。对他而言,除了夜芒星以外,其余任何人是如何看待他的,都不重要。
那天,他问夜芒星能否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教会对方什么是爱。
可想而知,夜芒星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直接丢下朔月带着一身冷气走回家。
朔月自己清楚知道,他对夜芒星的那一系列分析和评价,已经严重刺痛到了对方的自尊心。
——你把那本书中的主角,当做了你梦中的情人,当做不够完美的你的代偿品。
——你又将这份‘喜爱’寄托到了我身上。
这些无比辛辣的话,无异于将夜芒星对他的那么些温情全盘否定。对夜芒星这种对自我道德水平有极高要求的人来说,几乎可以等同于辱骂对方精神上的不忠,践踏对方一直以来的付出。
夜芒星的愤怒、厌恶、反感,都是他朔月应得的,也是他早有预料。
即便如此,他仍然不后悔说出这些。
他不想永远这么下去。
夜芒星已经知道了……真实的他,和夜芒星的印象所不同的他。
既然如此,他再也没有演下去的必要。
既然如此……
他想要看见夜芒星真实的样子,想要夜芒星看见他真实的样子。
他想要夜芒星喜欢真实的他。
他难以抑制这份贪心。
“我吃完了,就先回房了,父亲。”夜芒星放下刀叉,起身,将椅子推回桌子下,端起盘子,朝着厨房走去。
整个过程中没有看朔月一眼。
两人擦身而过时,朔月的眼神一直落在夜芒星的脸上。
那血红色的眼眸周边泛起着乌青,也许眼睛的主人昨晚并未入眠。有些杂乱的头发甚至没有来得及理顺,配上并未整理妥帖的衣领,不难想象对方今早上心不在焉的状态。
朔月下意识伸出指尖,想要将夜芒星脸颊旁那簇发丝拢回耳后,却被对方一闪身子躲开了。
徒抓到一片空气。
朔月的指尖停留在空中,停顿数秒,在夜芒星的影子消失在门外后,才缓缓收回。
夜恒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之间别扭的态度,又叹了一口气。
“你会修剪花草吗?”
听到问题,朔月眼神微动,看向这位和蔼的长辈,夜芒星的父亲。
“略懂一些。”他说。
…………
夜家的大片区域已经开始了修整,只留下必备的活动区域。
朔月跟着夜恒兜兜转转,走过一道又一道封条,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这是那间书房。
朔月脑海里又回想起那天,夜芒星在卧室里默默抽泣的样子。夜芒星真哭起来的时候,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声音,只一个人安静地流泪。
看得人心疼。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我都没有时间来整理这些花草。”夜恒说着,推开了书房。
书房仍旧维持着朔月记忆中的样子,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而下,徜徉在红色的原木地板上。鲜艳翠绿的花草经过这些时间的生长,有些茂密。
时间一点点过去,唯有这间书房,像是永远不会褪色,定格在最美好的样子。
“其实我原本对花草这些东西并不了解。”夜恒从柜子里熟练地翻出些修剪用的工具,递了一把给朔月,“只不过,莉莉丝希望这间书房往后由我亲自打理,她不希望由别人来操手。呵呵,你应该知道吧,莉莉丝也就是我的妻子,夜芒星的母亲。她在夜芒星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朔月点头。
不仅如此,他还知道这位莉莉丝女士,拥有着预言能力。恐怕当初她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便是希望死后能由夜恒打理这间书房。
夜恒走到中央的花坛,准备从这里开始修剪。
他抚摸着长得喜人的绿叶,眼中充满怀念:“于是我开始学习怎么照顾这些娇嫩的小东西,一开始她会嫌弃我笨手笨脚的,不过我也应该算得上一个合格的学生,很快我就能将她的手艺学得七七八八。她一直很喜欢这些象征着生命和自然的东西。
“结果后来,却只剩下我一个了。我就时不时来到这间书房,和这些花草待在一起,有时候会觉得,其实也没这么孤单,仿佛她还在。唉,这么多年了,我照料花草的技术说不定已经胜过她了。而这些小家伙也早就已经换了一轮又一轮,都是用往年结下的种子播下去长大的,就像生命的传承和轮回,挺有意思,于是我也好像突然就能理解她对这些植物的喜爱了。”
夜恒的的声音悠然缓和,牵起一条藤萝,小心地剪着枝丫。
他的目光看向站着不动的朔月,鼓励性地笑了笑,示意对方也试试。
朔月却摇了摇头说:“既然您的妻子希望由您亲手来打理这间书房的一切,那么我不该糟蹋了这些东西。这毕竟是她留给你和夜芒星的东西。”
夜恒深深地看着眼前的青年,感慨着:“怪不得夜芒星会喜欢你。”
听到这话,朔月的脸色微变,眼神暗淡了些许。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够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或许我能够提一些建议,过来人的建议。”夜恒将剪下的枝丫叠在事先打开的盒子里。
这只小盒子里已经被装了大半的枝叶,从上往下一层一层逐渐干枯,显然是不同的年份收入的。
见到朔月注意起这只盒子,夜恒解释道:“我会把这些剪下来的枝叶做成书签,夹在这里的书中。”
“您很爱她。”朔月不禁说。
“呵呵,谢谢。”夜恒愉快地笑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继续修整着其余的枝叶,“真的不试试吗?”
“……您说的是哪一个试试?”
“都有。无论是试试来修理这些小家伙,还是告诉我关于你和夜芒星之间最近发生的事情。放心,我从不会乱泄密,这会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至于莉莉丝,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她会乐意接受你来帮忙打理的。”夜恒又递了一把剪子到朔月手中。
听到最后一句话,朔月问:“您是认为,夜芒星喜欢我?”
夜恒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没有直接回答。
朔月立即开始懊恼自己说错了话,他不应该对着夜芒星的父亲说这些话的。之前他和夜芒星之间的亲密关系,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现如今突然问出这种问题,或许会让夜恒的心中起疑,进而给夜芒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抱歉,这段时间我们确实吵了一架,所以我可能对夜芒星有些不自信……”朔月为自己方才的话开始找补。
……只不过,吵架是真的,不自信这种事情,也是真心话。
然而,接下来夜恒的话却让他惊讶。
“很让人怀念啊,记得我们当初也是这样子的。”
“……您和莉莉丝夫人?”朔月问。
夜恒笑了笑,说:“对呀,当初莉莉丝也是一直和我强调,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她对我的爱,到底有几分是真心的,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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