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芒星浑浑噩噩地飘进卧室, 锁上门,无力地瘫在桌前。
那天,朔月的话仍旧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你只不过是将自己理想的样子寄托在所谓的“喜欢”上, 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我。
夜芒星扑在桌子上,将脸埋在臂弯里。
……好烦,别再想这些事情了。
都是朔月的错,不是我的问题。他能够说出那种话,根本就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想要维持这段关系了, 我明明是喜欢他的。
我,我只不过是看走了眼而已。他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
是他的错。
不是我。
……别想这些事情了。
伏在桌子上有一会儿之后,夜芒星红着鼻子进了卧室里的洗漱间。
冰凉的水打湿了脸庞, 他一遍又一遍地拿毛巾擦洗着眉眼, 直至眼泪在水池里融为一体,直至泛红肿胀的眼圈逐渐不那么明显。
夜芒星沉默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觉得这脆弱的人是那么令他不爽。
“哭什么, 是那家伙做错了事情, 你没错。”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声音沙哑。
“本来你就不喜欢他,只不过是被他的演技给欺骗了。是你被欺骗了, 还要被倒打一把……是他不好……”
夜芒星说着说着, 两只通红的眼睛又蓄满了泪, 咧着嘴对着镜子呜咽着静静流泪。
镜子里的那个人哭成一张大花脸, 夜芒星透过眼眶中温热的水花, 不甘心地瞪着这个可怜兮兮的自己。
他咬着牙抓起毛巾,一遍又一遍狠狠地搓洗这狼狈的脸。
忽然, 门外传来敲门声。
夜芒星手头上的动作一顿。
镜子里,他整张脸湿漉漉的, 额上和脸颊的发丝如海草一样贴在皮肤上。眼睛肿得比早上起来的时候更加明显。
夜芒星觉得现在这个样子,这个状态,要是一见到朔月,他保证能够在一秒之内直接当场掉眼泪。
为什么自己这么丢人呢?
为什么朔月还能过若无其事地跟在自己身后呢?
难道说来说去,只有他自己受到影响了吗?呵,也对,毕竟那是朔月嘛,谁倒霉都不会倒霉到他头上的。
自己不就是一直被耍得团团转吗?
最后甚至还要被用那种话来羞辱人格……
夜芒星冷下脸,将毛巾丢进水盆中,没有理会门外的敲门声,不慌不忙地走回到书桌前。
桌子正前方摊开的纸张,写满了朔月和他自己的字迹,一道飘逸潇洒,一道工整秀丽,如同两条游龙盘旋在一起,舞蹈。
夜芒星抿了抿嘴,拿起另一叠空白纸张盖在最上面,眼不见心不烦。做完这一切后,他干脆直接转身,将身体摔到床上呈大字躺下。
他想给自己放个假,一小会儿就好。
请让他,躺一会儿吧。
半响后,夜芒星忽然伸手将半人高的蓬松枕头紧紧抱进怀里,身体蜷缩到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敲门声逐渐减弱,最后试探地再敲了几下,便停息了。
走了吗?
……算了,无所谓。
只要自己不回应,那人也就没兴趣继续表演了,不是吗?
他不去看那个人的演戏了,这总可以了吧。
……烦,别想了。
夜芒星抽了抽鼻子,将脸埋在枕头里。
身体和精神上双重的疲惫,让他很快就沾染上睡意。
几乎就在夜芒星陷入沉睡时,一道声音陡然将他拉醒。
咔哒。
他身体猛地一僵,很快意识到这是开锁的声音。
他明明上锁了,钥匙在抽屉里……没有他的允许,家中不会有人给那人备用钥匙……
夜芒星捏紧了手心:那家伙私底下还偷偷准备了钥匙。
是不是只要对方想做什么,自己就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那人根本就没有在乎过他的心理感受!
夜芒星绷紧了身体,握紧拳头。
他想,只要那家伙敢靠近,他会让对方用身体上的疼痛,来记住什么是尊重的。
他不觉得用暴力是光彩的事情,但反正那是朔月不是吗?
然而这份期望很快落空了。
夜芒星听到了很短暂的脚步声,声音只停留在门口。对方甚至没有稍作停留,便直接离开,关上了门。
这是在戏弄他吗?
夜芒星瘫在柔软的被子里,过了很久才蔫蔫地爬起来,皱着眉看向门口。
地上放着一只小巧的花环。
他愣了愣,不自觉舒缓了眉头。
赤脚踩在地上,夜芒星一步一步走到门前,蹲下来。
这花环编织得相当精致,不难猜想制作者的娴熟手艺。然而用来编织的花却有些眼熟,夜芒星还没从脑海里扒拉出来究竟在哪里见过,注意力却被搁在花环上的东西吸引了。
花环最前方是一朵开得娇艳欲滴的赤红玫瑰,其余的小花绿叶在其衬托下显得黯然失色。而这朵玫瑰上,静静托着一枚小小的戒指。
他送的那枚戒指。
夜芒星感觉到心里面有什么裂开了,看着这枚戒子,像在看一把刀,划着他的眼。
“……你这是在羞辱我吗?”夜芒星知道,朔月就在门外。
哈,自己送的戒指被退回来,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好笑的人了吗?
夜芒星小小的身躯蹲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瘪着嘴。
他的眼睛又不争气地模糊了。
“……你哭了?”门外的人有些犹豫担忧地问。
“哭?我为什么要哭?”夜芒星胡乱地抹了把泪水,恶狠狠地说。
然而无论他的语气多么强硬,配上这明显的哭腔,只会显得更加脆弱。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可怜兮兮蜷缩在巷子的角落里,伸着爪子威胁人类不许靠近。
让人觉得更加心疼。
门外,朔月背靠着门板,曲起一条腿,仰头看着走廊上玫瑰花田的风景画。玫瑰花的颜色让他联想到夜芒星血红色的眼睛。
他想,现在这双宝石般美丽的眼睛,恐怕又浸漫了泪珠,一颗一颗地向下掉。
而眼泪的主人会倔强地独自消化情绪,不想被人看见这副软弱的样子。
“好,你没哭。”朔月安抚的语气很轻柔,哪怕夜芒星看不见,也保持着温和的神情。
夜芒星冷笑一声:“别,我不吃这套。总是把我当傻子哄,很有意思么?”
朔月原本准备的话堵在了喉腔里,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笑着:“你觉得我只是在哄你,一直将你当做傻子一样地哄?”
“反正就像你说的,我只是个没有心的怪物。从前‘喜欢’你,让着你,你做什么我都接受。现在如你所愿,没了,什么也没了。你不用在这里恶心你自己跑来我这边演戏。”夜芒星皱着眉,语气愈发冷淡。
门外霎时间安静下来,没有传来回答。
夜芒星抬起眼皮,瞧了瞧门板,仿佛这样就能看出个所以然来。他拿不定主意朔月这是被猜中了想法,于是心虚地不敢说话,还是直接恼羞成怒地走了。
无论哪一种,他只觉得心里更加烦躁。明明下定决心不去搭理对方了,结果一个小小的花环就能把他勾过来。
哦,还有一个戒指。
想到这枚被送回的戒指,夜芒星简直想直接给朔月一拳。
他凭什么能这么侮辱人!
他明明知道这个戒指对自己来说有多么珍贵……
夜芒星把戒指握在手里,觉得鼻子更酸了。
“……我很抱歉让你有了这样的想法。”这时候,朔月才再度开口。
他说得很慢很慢,仿佛方才空白的时间里都在组织接下来的语言。
“我从来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也不是敷衍性地在哄你。如果一定要说这是哄的话,那么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他只是,不喜欢看到夜芒星不快乐的样子,虽然有些时候夜芒星的不快乐本就是他朔月一手造成的。
可是当看到对方眼中委屈难过的情绪,他由衷地只想要把这些灰尘从那漂亮的眼睛里轻轻吹走,其余的什么也不想。
朔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指尖轻轻磨蹭着指腹,慢慢地思考。
“我为我先前向你说的话而道歉。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也没有想要侮辱你。我只是害怕,不甘心。我以为在这场情感中,我是那个被动的没有任何筹码的随时会被抛弃的一方。我看不到未来,我以为你当时打算不要我了,所以我才会说那些话,想要挽留你……或者说,我不知道除了这样我还能够做什么。
“但是这些话也伤害了你。我真的非常抱歉,这是我的错。我知道这段时间你是真诚地和我相处,我也感受得到你对我的情感……”
夜芒星打断了朔月的话,他的脸埋在膝头,声音因此而沉闷:“不,你没有想错,我确实不打算继续下去了。我想了想,你说的对,我的喜欢就是那么肤浅。朔月,在发现你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后,我确实没那么喜欢你了。”
朔月喉头微动,低垂眼眸:“没那么喜欢……意思是还剩下一些,对吗?”
“……你如果非要咬文嚼字的话,我也没办法。”夜芒星说。
“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够了。”朔月低声叹道,他将手掌轻轻覆盖在门上,那是夜芒星声音传来的位置,仿佛隔着一扇门在触碰对方,“我还有最后一点想说。那枚戒指,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或许,你可以看看戒指的内侧……”
夜芒星惊讶地抬起头,缓缓摊开手心。
这枚精致的戒指内环上刻有一个名字:朔月。
“我这些天做了一样的戒指,一直想在合适的时机里送给你。你送给我的那枚戒指我保存得很好,也会一直保存下去。而这枚是我送给你的,这次换我来送你。可以,收下它吗?”
朔月轻声问,紧张而期待地等着门另一侧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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