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布罗姆菲尔德, 是不夜城中最常见的那类贵族子弟。
家族不算很大,但也勉强能撑面子,而其本人也是整日无所事事, 游手好闲。
今天他和往常一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家里仅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仆人已经为他准备好早餐:吐司,培根,鸡蛋,香肠,牛奶。
鸡蛋煎得熟透了, 完全不符合阿尔瓦自己的口味。这让他很是烦躁,刀叉在蛋皮上戳出几个难看的破洞宣泄怒气。
如果他的血仆还在的话,对方一定会贴心地将半熟的橙黄色嫩白鸡蛋摊在吐司上, 中间夹着椒香的培根。
而不是现在这样吃着毫无摆盘可言的简陋食物。
——都怪那个该死的夜芒星!
那天教堂钟楼上主教说的那些话, 恐怕只有蠢蛋和平民才会相信。
他们这些和月神教关系匪浅的贵族,有一个说一个, 谁看不出来主教是被胁迫的?
月神教把吸血鬼变成了人类?笑话, 当他们这些年给月神教送的那些钱是喂狗吃了吗!
现在他们这些尊贵的血族, 被迫变得和人类一样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到自己的血仆前两天就逃得无影无踪,家里的仆人也走了一大半, 阿尔瓦心里更加愤恨。
要是在从前, 做出这等不用心的早餐的仆人, 早就会被他拖下去让人打个半残, 往后再也不许出现在他面前。
然而现在, 连原本负责浆洗的下等仆人都能来负责他的早餐了,他还不能多说什么, 毕竟要是再处置一批犯错的仆人,这家里就真没人能做事了。
他把煎蛋划得乱七八糟, 仿佛把它当做了夜芒星的脸。
当然,阿尔瓦自己是没有胆量去亲自在夜芒星面前叫嚣的。
没看到那些沉不住气打头阵的家伙们都被关起来了吗?
还有好些显赫的大人物们都还在静静观望呢,他这种小兵还是安静藏好了最好。
反正就算不是血族了,他也还是贵族,日子和从前没差太多。夜芒星这种吸血鬼中的叛徒,得罪了这么多人,活不了多久的。
等这段时间过了,他又能逍遥自在了。
阿尔瓦心底里的算盘打得很好,以至于当大门被破开,一群乌泱泱的人闯进家里来时,他直接傻眼了。
“您,您这是……”看到最前面站着的小女孩胸前佩戴有代表月家的胸针,他忙不迭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
心底里却呸了一声:毛都没整齐的丫头。
爱丽丝见多了这种人,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抬手下令:“搬!”
搬?搬什么?
很快,阿尔瓦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眼看着这群明显不好惹的家伙涌进屋内,一个接一个地搬走大件的家具,阿尔瓦不可思议地叫出了声:“你们在做什么?这可是我家!”
“搬的就是你家!”一个熟悉的声音混在人群里叫嚷着。
阿尔瓦一回头,看见他那多日不见的血仆就混在了这群“穷凶极恶”的强盗之中。
他气红了脖子,狠狠地瞪着对方。
身为前血仆的人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又反应过来今时不同往日,也梗着脖子瞪了回去,说道:“怎么,你敢违抗城主的命令么?”
城主?那该死的夜芒星?他疯了?!
“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这可是布罗姆菲尔德的房子,你们在得罪一位尊贵的布罗姆菲尔德!”
阿尔瓦眼尖地瞅见身旁两个人搬着他的钢琴往外走,他心里几乎要滴血。
那可是他最爱的钢琴!能值几十个上等仆人!
“住手!你们……”
话音刚落,一道锐利的寒光抵在他的脖子后面。
阿尔瓦汗毛战栗,讪笑着变了脸:“大哥们可以轻点拿,要是中途弄坏了怪可惜的,哈哈……”
他本来就是吸血鬼里很弱的那种,也是最快返祖成人类的那一批。在场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随便哪一个都能徒手捏死他。
还好,还好,作为一名体面的贵族,他最值钱的东西并不在这……
就在这时,阿尔瓦看见他那吃里扒外的血仆鬼鬼祟祟地走向那个小姑娘,小声地说了些什么。他心底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哟,你还有小金库呐?这不带我们见见?”那穿着一身精致裙子的小姑娘笑着看向自己,说出口的话比这大冬天的冰湖还冷。
阿尔瓦捏紧了拳头。
“哦?怎么?你要反抗吗?那刚好一并带走了。”爱丽丝挑了挑眉。
她刚抬起手,却听到面前消瘦的男人一脸谄媚地说:“不不不,我绝对忠于我们的新城主。我只是想到我还有一些朋友,他们的积蓄可比我还多呢……”
——既然如此,那谁都别想好过!不能够只有他一个人受罪!
……
这一天里,类似的事情在不夜城的各地发生着。
有的人当场反抗,被直接以“谋反”为名关进教堂地下。
而也有不少人选择了检举自己的朋友、亲人,试图换取好处,或者单单只是拖人下水。
还有许多流落街头的人,自发跟进了这清算的队伍中。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这是……这是来抓我们了?喂!别睡了!快跑,吸血鬼又来抓人了!”
“好饿……什么东西?新城主不是说人类都可以自由上街了吗……”
“傻瓜!那个所谓的城主原先不也是吸血鬼?你真信他能为我们着想?再不跑就……等等,他们好像没有管我们,他们这是……怎么往那些大宅子里去了?”
“咦,那不是三小姐的血仆吗?她也跟在队伍里做什么……”
“你还认识吸血鬼的血仆?”
“害,我原先是那户人家的佣人嘛,现在一下子变成普通人类,干不了那么多重活,就被赶出来了。”
“你之前竟然是吸血鬼?!”
…………
夜芒星熬了一晚上的夜,太阳升起来后,才在朔月的催促下决定小睡半会儿。
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皮,感受到大脑清爽轻松,疲惫一扫而空,立即明白自己这回睡了太久。
而再看朔月,对方仍旧穿着整齐地坐在书桌前。
“说好的过一个小时就叫我起来呢?”夜芒星不满地扑到朔月背上。
“叫了啊,只不过某人睡得太香,还撒娇地说想再多睡会儿。”朔月提起笔,在纸上洋洋洒洒落下一串批注。
夜芒星将脑袋搁在朔月的肩头,看到对方正在审阅爱丽丝派人送来的清单。
“少骗我,我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夜芒星捏了捏朔月的脸,以示“惩罚”,“这些都是爱丽丝今天清缴的东西?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很多嘛。”
“你低估了人性。”朔月轻笑道,一双碧绿色的眼里满是讥讽之味。
他原本应该继续解释下去,却还是止在这里,没有延伸,反而岔开了话题:“如果饿了的话,饭菜已经温好了。”
——夜芒星只需要保持那颗纯粹的心就好,剩下的“脏活”就由自己来做。
果然,夜芒星的注意力被吸引开来,并没有深究:“好呀,那我去吃饭,你好好睡觉……不对,我就在房间里吃,免得你不好好睡。”
夜芒星哼了一声,拉响了房间内的铃铛。
很快,敲门声就响起了。
“请进!”夜芒星边说边推着朔月往床上走,“快去睡觉!说好了我们轮流睡一个小时的,结果到中午了你才叫我起来,那你也要睡这么久才行!”
琥珀端着餐盘推开门,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拉拉扯扯的景象,她微红了脸低下头,眼观鼻口关心,迅速将盘子放到桌子上,准备离开。
她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呢。
结果大少爷——啊,现在应该称呼为家主大人了——却叫住了她。
“等一下,琥珀!我有话和你说。”
“好的,老爷。”琥珀转过身。
夜芒星被这声“老爷”给将准备好的话呛在了喉咙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嗯,光滑细腻,充满弹性。
他又摸了摸头上茂密的秀发,嗯,丝滑。
绝对和他那最近开始担忧发际线的老父亲没有半点相似。
“虽然我现在算是接过了父亲的位子,但是‘老爷’这个词未免还是有些……”
琥珀立即明白,改口道:“好的,少爷。”
“其实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夜芒星忍不住说,但看见琥珀为难的神情,还是收回了这句话,“好吧,那还是少爷。”
夜芒星其实想说他们只是平等的雇佣关系,但是想要转变观念似乎任重道远。
琥珀见夜芒星若有所思的样子,于是主动开口:“如果您是想要问您的父亲的情况的话,他今天的胃口很好,用过餐后很快就入睡了,预计再过不久就能正常下床……”
由于她是目前夜芒星在夜家最信任的人,所以照顾夜恒这件事仍旧是她负责。当然,涉及到贴身照顾的琐事,还是会派男性仆人。
夜芒星摇了摇头,说:“不,不是这件事。我是想说,你对于学校有什么看法?”
“学校?”琥珀惊讶地抬头。
“嗯,对,不是贵族们私人的教学,而是统一的面向许多人的教学场所,我们会有很多的学生,不论身份、性别、年龄。当然,以城里目前的教育状况,应该会有许多大龄学生。也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夜间班级会很受欢迎……”考虑到成年人白天需要工作,夜芒星觉得夜校也很重要。
琥珀看着夜芒星侃侃而谈的样子,想到了自己已逝的身为私人教师的母亲,想起了几个月前,夜芒星少爷曾把她喊到屋内。
也是这间屋子,少爷说:我需要你去教育别人。
那一天改变了她的人生,她不再是最低等的仆人,她得以读那些从前根本无法触碰的珍贵的书,得以像母亲一样去教给别人知识,在这个过程中结识了许多朋友,哪怕她们是人类,而自己是吸血鬼。
她发现生活原来可以很明亮。
“虽然我不太明白您说的这些东西,但是我觉得,少爷您的想法很好。学校,我想它可以改变很多人的人生……”琥珀慢慢地说。
她其实还想问,可不可以让她帮忙。
但是,她懂得的东西是那样少,甚至几个月前才开始系统地学习……
“好呀,那么你愿意成为不夜城的第一所学校的第一位老师吗?”夜芒星温和地微笑着。
“我……第一位老师?!”琥珀不敢置信地轻呼出声。
她以为学校的老师,至少会是那些教育贵族少爷小姐的专门人士,而不是她这样……
看出了琥珀的不安,夜芒星继续鼓励道:“别紧张,这所学校的课程会与你所知道的‘教育’不太一样。”
夜芒星清楚记得,琥珀的母亲曾经是贵族的私人教师。
“我们会教授一些更大众的,面向所有人的知识,而不是贵族们需要学习的社交、礼仪。这在不夜城会是全新的教学。而你,琥珀,这几个月的学习已经能够让你充分胜任这项工作了。
“你所学习的那些知识就是我希望全城的人都能够掌握的东西。在目前的不夜城,没有人比你更加专业,你可是做了几个月的老师。”
琥珀怔怔地看着夜芒星。
没有人比她更加专业……她从未获得过这样高的评价,从未得到这样的肯定和重视。
一直都是夜芒星少爷在鼓励她,支持她。
她心中已经有些动摇,但仍旧担忧:“可我面对不了那么多人,我这些天里,只和柯蒂她们接触过……”
从夜芒星的描述里,琥珀明白作为一名学校的老师,将要面对的会是各种各样的人,数量极多的人。她生性内向,哪怕在这夜家已经逐渐放开了自我,出去了也仍旧会变回那个羞涩的女孩。
“你并不是一个人,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的话吗?我需要你去教给那些女孩们知识,然后终有一天,我需要你们将这些知识再去教给更多的人。现在,那一天来了。琥珀,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夜芒星认真地看着琥珀。
从他的眼睛里,琥珀能看到,对方是真的需要自己,而不是单纯的吹捧。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我会努力。我会和大家一起,努力达到您的期待。”琥珀也认真地回答着夜芒星。
哪怕仅仅是为了回报少爷的恩情,她们也一定会全力以赴。既然少爷说她能够做到,那么她不会退缩。
更何况,琥珀这几个月来发现,她确实爱上了传授知识的过程,
如果母亲知道了,一定会为我而高兴的吧。她想。
“不过如果她们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夜芒星补充道,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热爱教学,“以后还会有其他事情,总有合适的位置。今天你可以询问她们各自的意见,再告诉我。”
琥珀点头,心里默默想着:恐怕没有人会拒绝的。
在这段时间里,她看着这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们,一点一点地沉浸在书本里。有的人学习进度快,有的稍慢一些,但都努力坚持下来了。
一开始,她们或多或少只是为了完成夜芒星的任务,通过啃这些书来换取舒适的生活环境。后来,她们自己也意识到了,夜芒星想让她们学习的东西,是真的对她们有用。
而在这不夜城,有人真心希望你变好,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
她们一直在等待回报这份善意的一天。
“当然,随着学校规模的扩大,单靠你们会很辛苦,往后我还会继续找合适的人,增加教师团体的数量。你们未来如果发现了有潜力的学生,也可以推荐给我。
“至于教学的大纲和方法,我想你比我更加在行。等到确定了她们的意见后,你们可以一起讨论,设计出初步的方案,我只做最后的把关。一开始不宜太难,可以从浅显的开始,往后可以根据学习进度的不同分为不同的班级。也可以针对不同的方向深入学习……”
夜芒星絮絮叨叨地尽可能将自己所了解的东西一咕噜全抛出来。他并不是什么专家,也不算聪明人,只能够根据记忆里另一世界的印象,稍作修改。
专门的事情要由专门的人来做,这一点他明白。
琥珀安静地听着,将这些话全部记在心里。
等到夜芒星停下来,她才问起一个关键的问题:“少爷,我想请问这所学校会建在哪里?”
夜芒星愣了一下,旋即笑开:“对了,这件事情我还没有和你们说。我呀,打算将夜家宅子改建为学校,不夜城的第一所学校。”
…………
目送琥珀离开后,夜芒星走回书桌坐下,抽出那张还未完成的对于夜家宅邸的改建方案。
“我以为,你会想要问我一些问题。”夜芒星说。
他没有回头,知道朔月并未睡着。
朔月侧躺在床上,看着夜芒星略显纤细的背影,慢悠悠地回答:“虽然我一向是支持你的,既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但如果你这么想要和我分享心中想法的话,我不介意睡前听一听。”
被戳中了内心,夜芒星有些恼羞成怒,故意用恶狠狠的语气说:“那你就睡你的觉去吧!我不说了。”
“好,好,是我想要听,不是家主大人您想倾诉。”朔月无奈地笑着。
他发现,夜芒星像只小猫似的,时不时炸毛,需要人顺一顺。
当然,只有他才可以顺毛,别人不许碰。
夜芒星有一种被人哄着的感觉,他抽了抽鼻子,自欺欺人地决定只把这当成错觉。
“咳咳,首先,我觉得自己作为城主,应该以身作则,带头贡献出自家的房子。咱们家这么大,住的人其实也不多,实在没什么必要保持现状。况且很多地方都空置着,而那些什么礼堂啊舞会厅啊,更是浪费中的浪费……”
朔月安静地聆听,听到“咱们家”三个字,微微勾起了嘴角。
“综上所述,我决定直接在原有基础上改建。我们家建筑风格其实挺不错的,既不太过老旧,也不花里胡哨,无论做成什么都很合适。当然,还是要留下些给我们住的空间。至于到底改建成什么,我想了很久,直到我路过书房,母亲留给我的那间书房……”
听着听着,朔月发现夜芒星没有再说话。
他看见那并不算健壮的脊背倔强地挺直着,然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暴露了真实的内心。
屋内很静,只有若有若无断断续续极力掩饰但仍旧泄出的抽泣声。
朔月下了床,往夜芒星的方向走去。
这回,他特意每一步都发出声响,告诉对方:我来了。
夜芒星没有出声制止。
朔月站稳到夜芒星的身后,静静等待了几秒,才俯下身从背后抱住他。
他将脸颊贴到夜芒星的侧脸上,感受到冰凉的液体。
他没有问夜芒星为什么突然哭,只是安静地,安静地给予着拥抱。
而就在感受到他的拥抱的下一刻,夜芒星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完全抑制不住地颤抖,眼泪决堤。
仿佛坚冰遇到滚烫的心脏,而融化成一滩水。
“她是不是……也看到了今天……看到了……”夜芒星哽咽着,发出的声调因为哭腔而显得怪异滑稽。
朔月耐心地分辨着他所说的话,将这个温柔的怀抱拢得更加紧密,就像拥抱着整个世界。
他轻声说:“我们可以按照那间书房的风格,来设计未来学校的装修。倾泻阳光的巨大玻璃窗,簇满各色鲜花的中央花坛,随处可见的绿植藤蔓,原木内墙、地板,还有需要阶梯的书墙……”
朔月用极近轻柔的语气描述着记忆中那间美丽的书房。
“……这样的风格,你的母亲喜欢的风格,她为你精心设计的风格,会成为这座城的第一所学校的风格。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感受到她曾经为这个世界,为你留下来的东西。”
朔月并不熟练地安慰着怀中的人,这或许是他这辈子以来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尽心地安慰一个哭泣的人。
等到哭声逐渐消弱,等到夜芒星终于收束了情绪,他才紧紧握住朔月的手,重重地充满信赖地应了一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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