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去教堂吗?”夜芒星惊讶地问。
处理好手头上的急事后, 今早起来原本的计划是这会儿去探望被关在教堂之下的那位主教,结果朔月却临时说自己今天有别的事情。
“爱丽丝手上的血应该用完了。”朔月只简短地说。
血?
……朔月的血?
夜芒星立即明白,这是指朔月和爱丽丝之间的交易。爱丽丝需要朔月的血来获得月家某种隐秘的承认。至于更加具体的操作, 就不得而知了。
“哦,那你会也让她吸血吗?”夜芒星仿佛随口一问。
朔月为夜芒星整理外套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准备反驳,却又想到什么,语气缥缈地反问回来:“你这是……在吃醋?”
“哈?吃什么醋?你们是兄妹, 我为什么要吃醋?我是那种吃醋的人吗?不就是吸个血而已,有什么好吃醋的?”夜芒星急得从嘴里蹦出一连串问句,就差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朔月勾起嘴角, 为夜芒星这副明显过头的应激反应。
他低着头不紧不慢给夜芒星系上领带, 在对方的神经上继续点火:“嗯,你当然不吃醋。毕竟你这么大度, 哪怕亲眼看到我被别人吸血, 也一点都不介意。”
说到最后, 连朔月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幽怨,虽然他知道这只是假设。
“你敢!”
夜芒星一把揪住朔月给自己系领带的手,瞪着对方道:“我……我, 我会打你的, 真的, 绝对会的!”
像是为了加深这句话的可信度, 他一连补了几个肯定词。
朔月哑然失笑:“为什么是打我, 不应该打那个吸我的血的人吗?”
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捏了捏夜芒星细瘦的手腕, 打趣道:“你主动打过人吗?知不知道打哪里最疼?”
明明是自己先揪住朔月的手,现在反而被对方捉住手腕, 夜芒星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手肘,嘟哝着:“反正你肯定打不过我。”
他对于自己的身体素质还是很有自信的。
——意识上拼不过,就直接莽嘛!
“哦——”朔月拖长了音,继续故意用那股子幽怨得发苦的语气说,“反正你也不心疼我,被你打了我也不敢反抗。以后要是被某人家暴了,别人还会说是我给城主大人抹黑了……”
“喂喂!我哪有!”夜芒星红着脸直接加大力气睁开朔月的桎梏,上手捂住对方的嘴,想让其赶紧住口。
朔月眨了眨眼睛,笑着说:“你看,现在就开始不让我说话了……”
他的声音因为被手掌覆盖着而显得有些模糊失真,夜芒星感受到掌心间喷洒而出的热气,感受到对方的嘴唇颤动,磨蹭着掌间的肌肤。
有些痒。
夜芒星甚至有一种自己被调戏了的错觉。
“总而……总而言之,如果你一定要把血给别人的话,我确实是会有一点不舒服,就只有一点,一点点。”夜芒星泄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当然,是打了折扣的心里话。
他松开了朔月的嘴,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纠结地相扣。
“但这也能够理解的吧?我毕竟是你的……嗯……”夜芒星说到这里,发现后面有些说不出口。
他心虚地把视线移向桌边,移向床边,移向窗边,移向门边,就是不去看朔月。
夜芒星头一次发现,他和朔月两个人之间竟然还没有一个确定的关系!
但是,但如果让他主动提出,又未免有些……
尤其是现在朔月还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笑吟吟望着自己,夜芒星更加不可能把那个词说出口。
再说,本来当初送戒指的人就是他夜芒星,现在还想让他主动提出关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朔月长得这么高大难道是吃白饭的吗?他怎么不去表态?
什么都让自己来做,想得倒挺美!
想到这里,夜芒星瞬间理直气壮了起来。
“哼,对呀,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现在既不是我的血仆,也不是我的敌人。我们之间可什么都没有,你去找谁吸你的血,关我什么事?”夜芒星歪着脑袋,双手环胸,一脸挑衅地抬头望着朔月。
朔月眯起眼睛盯着夜芒星,半响,垂下眼眸无奈地笑了,举起双手以示投降:“好啦,好啦,是我不对。都怪我作为恋人太不合格了,竟然让自己的恋人感觉到了不安,甚至还让对方吃了一坛子的醋,在这里撒娇……”
听到朔月亲口说出“恋人”两个字,夜芒星故意抿起的嘴禁不住翘了起来,却在听到后面的“一坛子的醋”、“撒娇”几个词后又炸毛了。
“你说谁在吃醋?哪里撒娇了?”夜芒星用手指恶狠狠戳着朔月的胸口心脏处——当然,只有表情是恶狠狠的,力度简直和挠痒一样。
“哎呀,我又没说是你。某人这是主动承认了‘恋人’这个词语吗?”朔月笑笑,任由夜芒星拿着自己撒气。
“……切,幼稚鬼。”夜芒星不打算和朔月继续在这像个小孩子一样胡闹了。
当然了,只有朔月在这胡闹,他只是陪着而已,哼。
朔月看着夜芒星赌气地开始在自己心脏处挠来挠去画圈,明白对方是真的不开心了。
……这次好像稍微有些过头。
他轻咳了两声,吸引夜芒星的注意:“嗯,我解释一下,关于爱丽丝取我的血的过程,实际上并不是通过传统的吸血鬼吸血的方式。”
夜芒星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却很快别扭地继续埋头往朔月身上戳戳点点:“哦,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朔月抓住了夜芒星的爪子,见对方没有挣扎,便接着盖在自己的心脏处:“接下来我会真心实意地向夜芒星先生道歉,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听我解释呢?”
“嗯哼,那就得看某人的诚意咯。”夜芒星学着朔月的语气道。
朔月轻轻揉捏着夜芒星的手指,低声缓缓道:“实际上,爱丽丝取我的血,是需要将其放置到月家世代以来守护的迷阵中。”
“迷阵?”夜芒星问。
“这是只有月家家主才能进入并开启的地方,也就是——身负这个家族最完整血脉的人。而那些人拼了命地想要在旁系、新的下一代里找到代替爱丽丝的人,就是因为爱丽丝的血无法开启这里。”朔月笑得有些灿烂过了头。
夜芒星了然地敲了敲对方的额头:“不许笑得这么恶心。”
他知道朔月又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了。
朔月感受着额头陌生的痛感,沉默了一瞬,乖乖舒缓了神情继续讲解:“由于我的母亲在那个男人看来是一个污点,被隐瞒了下来,所以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传承血脉已经诞生了,并且就在他们绝对想不到的混血的孩子身上。
“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爱丽丝偶然从当年的仆人口中得知了我的存在,抱着一线希望来寻找我,最终得到了她想要的。呵呵,谁能想到,当年那么一个小姑娘,就已经开始为了活命而学着大人一样去算计别人了。”
朔月的口吻有些嘲讽,不知道是在讽刺爱丽丝,还是他自己,又或者,在讽刺这个家族的命运。
夜芒星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爱丽丝得到了你的血就能进入那里,也就是说并不需要身体里含有这种血脉,而仅仅只要持有这种血,那也就是说……”
他心中有一个不算好的设想,而朔月略微阴沉下来的神情也应证着他的这种猜想。
“如果那时候我表现得再软弱一些,恐怕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了。”朔月嘴角带笑,将眼中那份阴冷藏得很好。
只有他知道,当年是在多大的压力下,如履薄冰,才从多疑的爱丽丝手里赢得谈判的机会,争取到“合作者”的身份。
——呵呵,不然怎么说他们兄妹俩不和呢。
夜芒星想起曾经看过的恐怖影视片里,那些被囚禁着做人体实验的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对爱丽丝的印象瞬间下滑。
看出了夜芒星的心有余悸,朔月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害怕她,她虽然手段狠辣了些,但某种程度来说算得上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只要你有实力,她不敢怎么样的。”
朔月趁机在夜芒星心中更用力地抹黑了一把他的好妹妹。
“所以,你每隔一段时间才放一点血给她,就是为了好拿捏她?你们还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夜芒星真心实意地感慨着。
朔月悠然的姿态转瞬僵硬了半秒,陷入迷茫。
他没有想到在夜芒星心目中,自己和爱丽丝竟然是一路人。
朔月于是干巴巴地继续下一个话题:“好了,关于爱丽丝的事情到这里就结束,接下来我想讲另外一件事。嗯,首先,我为我刚才捉弄你而感到抱歉……”
在和夜芒星解释往事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朔月一直在一心二用地思考如何将自己心底里的想法和夜芒星说清楚。
他知道,夜芒星想要的,是他的真诚。
然而朔月却总是忍不住。看着夜芒星那双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眼睛,他总忍不住循循诱导,想要让对方亲口说出喜欢自己的话。
这算不算得上一种病?他自嘲地想。
“我没有欺负你的意思,也不是想要愚弄你。我只是……呵,可能我确实有病,我想要听你说喜欢我,我大概……”
夜芒星忽然将手指摁在了他的唇间。
夜芒星仰着头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喜欢你,夜芒星’,来,跟着我念。”
“我……”
“快一点,跟着我念。不然我可不接受你的道歉。”夜芒星撇起嘴。
“……我喜欢你,夜芒星。”朔月乖乖地低头缓慢说出口,齿间触碰到夜芒星的指尖。
夜芒星满意地踮起脚尖摸了摸朔月的脑袋,用哄小孩一般的语气说:“乖哦,我也喜欢你。看,这才是乖孩子讨要别人喜欢的做法。想听到别人对你的喜欢,首先你自己要展示出来。”
话音刚落,夜芒星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也是和朔月一样,争着不愿意首先开口,于是心虚地默默补充一句:“当然,这次是你有错在先。”
朔月仍旧低头注视着他,时间一长,这让夜芒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你要是不喜欢被摸头,我也可以换过来让你摸我的头的。”夜芒星将双手背在身后,小声说。
朔月伸出了手,就在夜芒星以为对方会摸上自己的脑袋时,他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近距离下,他听到对方轻轻地说:“那,以后你教我怎么和恋人相处,好吗?”
夜芒星眨了眨眼睛:“好呀。”
“要教一辈子。”
“好——”夜芒星弯起眼睛笑着。
…………
爱丽丝在寒风中站着。
她等了快半个小时,而她那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的兄长也就迟到了快半个小时。
呵呵,还能去哪里呢,反正肯定是和夜芒星混在一起。
终于,她看见了远处走来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夜芒星站到爱丽丝面前,看见对方用一副“果然如此”的微妙表情看着自己和朔月。
“你们还真是一对连体婴儿。”爱丽丝拧眉盯着这两人牵着的小手。
夜芒星下意识想松开,但是朔月却抓得很紧。他只能轻咳两声转移话题:“如果我说我想旁观你们,呃,取血的过程,你会答应吗?”
“你来都来了,我还能不答应吗?”爱丽丝继续呵呵道。
不打算继续在这风中和那两人干瞪眼,爱丽丝直接转身,往月家内院走:“要来就别磨磨蹭蹭,快跟上。”
夜芒星跟在爱丽丝的身后,再度走在月家的宅邸间,他这回才有心思细细打量,发现相比起夜家,月家的人少得多。哪怕走在这期间许久,也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
不过自然风景还挺好的……夜芒星看着环绕着宅院的一圈古树、瀑布,出神地想着。
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城主,他很有职业病地开始考虑往后将这里拆了后,改建成什么比较好。
爱丽丝走在前面莫名感受到一阵恶寒。
穿过一个接一个的小道,绕了无数条让人眼花缭乱的长廊,爱丽丝最终领着两人进入到一间石制的密室前。
她把手摁在门上,门散发出微微幽光,接着自行向两旁挪开。
“请进。”爱丽丝转身道,她看出夜芒星有些犹豫的神情,微微一笑,“怎么?害怕了?”
夜芒星没做声,倒是朔月用不大不小正好在场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没关系,我们这边有两个人,她只有一个人。”
这话仿佛是说待会儿马上就要干起架来了。
爱丽丝微笑的嘴角微微抽搐,看都懒得再看朔月一眼,直接走了进去。
夜芒星犹豫了片刻,也拉着朔月走了进去。
门缓缓合上。
密室内很空旷,墙壁和头顶上都爬满了绿叶,大片大片金色的阳光从顶上的绿叶间隙中倾泻而下,在昏暗的房间内显得耀眼。脚下是随意盘旋的大大小小涓涓细流,只有一串不规则的石板充当踏脚的路。
沿着这串弯弯绕绕的石板,走到密室正中间,是一柱齐至腰间的圆台。圆台顶端中央凹下去一块巴掌大小的内槽,这造型夜芒星联想到了洗手台。
这该不会是用来放血的吧?
一次性放这么多血,这可比吸血还可怕啊。
夜芒星担忧地扭头看向朔月,却见到对方已经将衣袖卷至手肘上方,露出光洁带有薄薄肌肉的精瘦手臂。
没有丝毫犹豫,朔月将手放到了圆台上方。
看上去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习以为常。
就在手掌放入凹槽后的一刹那,夜芒星眼睁睁看到朔月整条手臂都开始渗出细密的血滴,顺着肌肤下坠成血丝,像是无数条纤细的红蛇,从身体里钻出,吐着信子蜿蜒着向下攀爬,没入凹槽中,顷刻间消失不见。
夜芒星震惊得立刻想冲上去将朔月拉回来,却被爱丽丝死死摁在原地。
她低声喝道:“站住,睁大你的眼睛好好地看,他没事!”
这句话让夜芒星本想发力挣脱的举动停了下来,他扬着脸朝朔月看去。看到对方的神色依旧平静,未见丝毫痛苦。
……还是说已经习惯到麻木?
夜芒星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你用他的血到底要做什么?”夜芒星轻声问。
爱丽丝不敢打扰正在启动仪式的朔月,也低低地回答着:“你以为我自己想要他的血吗?或者说,你以为这个家族真的是有什么古怪的癖好吗?如此看重血脉,看重作为家主的血的纯度,这一切……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诅咒!”
爱丽丝咬牙,紧紧握着拳头。
诅咒。
夜芒星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诅咒,余光便瞥见密室中央再次发生异变。
源源不断从朔月手臂上流出的血液终于停止,整条手臂看不到任何伤口,光洁如初。
而从圆台脚下眼神出来的水流却逐渐染上了猩红的颜色,浸染得越来越红,延伸得越来越长,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整间密室的地面都爬满了血红的流水!
血红的流水开始沸腾,噗噗嗤嗤地跳动着,仿佛被赐予生命,活了过来。
夜芒星眼见这些数不清的水流欢快地奔腾着,最终冲进被厚厚植被掩映着的石壁跟脚,凭空消失。
“放心,这些东西可没有消失。”看出了夜芒星心中所想,爱丽丝堪称体贴地解释着。
她把墙壁上那植被编织成的绿毯掀开一个角,露出里面墙壁真实的样子。
夜芒星赫然看到,漆黑的墙壁上爬满了血色的符文,密密麻麻。
而这漆黑墙壁的质地,更是让他感觉到眼熟。
“呵呵,你再好好想想,在哪里见过这种黑墙。”爱丽丝点拨着。
黑色的墙壁……黑色的墙壁……
伫立于大地的,仿佛撕裂了天空的黑色墙壁。
“不夜城的城墙……”他喃喃地说。
“答对了——奖励给你一个了解那家伙的机会。”爱丽丝的嗓音欢快激动,整张脸却阴沉着。
“这些血流会在这符文的加持下,在地下不断延伸,四处流动,直至找到它们的目标,也就是汇聚到那座城墙。
“天呐,那座该死的城墙是活着的!哈哈,由这些血液供养,由我们……我们这些身负被诅咒血脉的人的血肉所供养。”
爱丽丝又指向站在中央的朔月:“而他,作为这一代继承了最浓厚血脉的人,作为这凋零的家族仅剩的唯一一个有资格供给血肉的人,如果他死了,他的血肉会瞬间被这片大地吸收,源源不断地运送给那座漆黑的城墙。
“太好笑了不是吗?这座城在吃人,一座本该用来保护城中人的墙,在世世代代地吃人,连死人都不放过。而就因为我没有资格‘被吃’,所以我就活该被他们冷落,被他们欺辱,被他们视作家族的败类。凭什么!凭什么我一出生就得过上这样的日子?!”
爱丽丝有些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脑袋,又是笑又是吼地对着夜芒星诉说。
夜芒星看到脚下的血流开始有了震动,不再那么丝滑。
他皱眉,低声说:“爱丽丝,你的声音太大了,小声点。”
然而,此时的爱丽丝显然是听不进他的话的,不知道是否是这间密室的缘故,她整个人的负面情绪都被放大了,自顾自地沉浸在自我情绪中。
这样下去可能会影响仪式,甚至会影响到朔月的安全。
夜芒星眼神微暗,没有犹豫,直接一个劈掌下去,削到爱丽丝的后脑勺上。对方立即昏了过去,软软地倒了下来。
夜芒星连忙扶着对方,找了个勉强不会干扰到血流的地方放置。
——他倒不是害怕弄脏爱丽丝精致的小裙子,只不过如果她的身体阻碍了血流的前进,进而影响到朔月,那就不好了。
做完了这一切,他安静地看向密室中央的朔月。
而对方也似乎终于从仪式的后劲里缓和了过来,抬起头,心有灵犀一般看了过来。
他们二人四目相对。
夜芒星无声启唇,做着嘴型:
你、又、瞒、着、我?
而朔月则是皱着眉,茫然地看着他。
——仪式开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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