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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深处, 熟悉的房门掩映着，夜芒星的记忆里，他幼年时曾多次走入这扇门。
“夜恒先生刚醒, 不能坐太久，等半小时后，我再来照顾他睡下。他睡前必须得喝点热水，不然容易头疼。”琥珀低声叮嘱道，站在门外, 没有进去。
从前显得畏畏缩缩的女孩，现如今做事不慌不乱，得体大方。
看着对方成长的样子, 夜芒星有些感慨, 他带着笑意真心道了声谢，将房门向前推开。
屋内, 他的父亲正披着件厚实的毛毯, 坐在窗边一架深褐色木制摇椅上。
暖阳透过半拉下的竹帘, 把一排竖直的阴影线打在他脚下。
以往高大的背影如今显得单薄而又落寞。
“您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夜芒星走至夜恒跟前。
“好很多了，我的孩子。”夜恒温和地说道，“抱歉, 我还不能起身, 只能这样子和你说话了。”
身体刚刚痊愈, 他目前最多也只能这样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
“没关系, 您的身体最重要。我难得能像现在这样俯视您呢。”夜芒星语气轻松, 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晃着脑袋, 笑得有些俏皮。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真的只是一个孩子, 父亲的孩子。
夜恒也被他轻松的心绪感染，眉眼舒缓下来。
他看着已逐渐褪去青涩稚嫩的青年，难掩自豪地说：“不知不觉间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只有巴掌那么一点。”
话音刚落，夜恒微愣。
他想起来过去那段不美好的往事了。
夜芒星赶忙在对方又升起那股懊恼情绪前说：“我真的不介意之前的那些事情，往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弥补以前缺失的东西，不是吗？我们一家人一起，还有夜银河……呃。”
夜芒星发现自从他醒来后，就没有在夜家宅子里看到夜银河，以及芙娜。
……还有芙娜原先的血仆露露。
看着一无所知的夜芒星，夜恒叹了口气，说：“银河这孩子在你醒来前就向我告别了，他说他想到处走走，做点凭借他自己就能做的事情，而不是借助家族的身份。
“我想经历这些事情后，他也是需要调整心情的，再说有维里看着，总不至于出什么事情。我问他要不要亲自和你告别，结果这孩子跑得更快了。”
好家伙。
夜芒星感觉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把自己当成大魔王似的。
“您好像很信任维里？”夜芒星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令他困惑的问题。
夜恒似乎料到夜芒星会这么问，长舒一口，神色凝重：“他是从‘外面’进来的。”
“外面？”夜芒星先是一愣，接下来迅速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他是从外面‘逃’进来的，还是被‘安排’进来的？”
如果是前者，那么证明不夜城外的世界凶多吉少；如果是后者，那么现今世界的局势，以及其对不夜城的态度，就很值得考量了。
夜芒星眯起眼睛。
他在秘境里通过那名为“夜” 的前辈的记忆，了解到了这个世界本来的样貌、灾变的形成，以及不夜城创建的由来。
可对于那之后不夜城外的世界现如今的情况，他一无所知。
夜恒摇了摇头，看向窗外澄黄的斜阳，他记得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夕阳西下。
“我是在城墙角落捡到了重伤的他，从身上的伤口，以及周围的血迹来看，他应当是被从城墙上面丢下来的，或者，自己跳下来的。”
“但，那可是那么高的墙！”夜芒星惊讶地下意识叫出声。
环绕着不夜城的漆黑城墙，站在地面从下往上看，几乎是从云端直插入地面，陡峭险峻，没有谁能想象出翻越城墙的可能。
从如此可怕的高度下落，普通人会当场摔成肉泥。
夜芒星心底里升起一种可怕的猜测：能够无声无息将活人送入城内，外面世界的发展已经达到了怎样的高度？
是大体上恢复了大浩劫前的社会科技水平，还是说……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夜芒星猛地抬头，看向窗外远处几十年如一日的黝黑城墙。
墙外，是否有人在看着他们？
夜恒看着夜芒星紧张的神情，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时候。
“放轻松，那至少是十年前的事情了，直到如今，我们也还好好活着，不是吗？”
十年……
夜芒星心念一动，回忆着维里还算年轻的外貌：“十年前，您遇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副样貌吗？”
“几乎是一模一样，这十年来，他像是定格在那一瞬间一样，没有丝毫变化。”夜恒说。
夜芒星抿唇，只觉得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十年来容貌不曾改变，这要么是外界人类的身体素质已经得到极高的加强，要么科技水平迅速发展了起来。
夜芒星越想越头疼。
啊，看看，他这城主还想着造学校造医院呢，别人都已经开始步入高科技社会了！
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把手上的牌凑成顺子、飞机，牌桌对面已经几个炸弹连炸带走了！
“其实，事情也还没有发展到那么糟糕的态势。”夜恒虽然不清楚自家孩子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但看着夜芒星这黑得能滴墨的脸，他觉得要是再不解释清楚，对方就能从这窗户上跳下去。
“你知道的，我们夜家世代传承的力量，是对灵魂的究极探索。到了我这一代，虽然没能有什么大的作用，但也有一双不错的眼睛。”夜恒笑了笑，指尖点着自己幽深的眼睛，“只要我想，我能看清人灵魂的本色，看出对方的善恶。我看得出来，维里这孩子不坏。”
……我什么时候知道咱们家这么厉害了？
夜芒星觉得他的老父亲这一大段话槽点颇多，尤其是他忍不住委婉地指出：“然后您就被芙娜骗了这么多年。”
“……”
夜恒哽住了。
“您就是太相信您那所谓的能力，所以这么多年来才会被芙娜骗得团团转！按照常理来说，既然存在看破灵魂善恶的力量，那么还存在另外一种伪装灵魂善恶的力量，也不是不可能。”夜芒星痛心疾首地继续往他的老父亲身上补刀。
他算是明白了，这个家的顶梁柱，还是得他自己来支撑。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夜恒被自己的孩子训得头头是道，小鸡仔似的点头如点蒜。
关于莉莉丝和芙娜的事情上，尤其在夜芒星面前，他自知理亏。
等到夜恒见夜芒星终于停了下来，才幽幽说道：“其实，我比较放心维里这孩子，也有另一层原因，他失忆了。毕竟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也正常。我看他可怜，就培养起来。这孩子身手确实不错，也很听话。所以我就让他照顾银河了。”
“您不觉得失忆这种事情本身就很诡异吗？”夜芒星觉得他的老父亲着实是有些天真得可怕。
啊，难不成他母亲当年就是看中了这份特质？
“我明白。但是，芒星你要知道，对付敌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将他留在身边，而不是挡在门外。”夜恒呵呵笑了起来。
“您不担心他对银河产生危险吗？”对于父亲的这句话，夜芒星心中有些复杂。
如果维里真的打算利用夜银河做些什么的话，他估计以夜银河的性格会屁颠屁颠地凑过去上当受骗。
属于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典型。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拿银河这孩子做棋子？”夜恒冷不丁问。
“不，我……”夜芒星陡然一惊，却没法欺骗自己。
夜恒没有表现出恼火的神情，反而看着夜芒星的眼神里满是欣慰：“你是真的长大了。其实，真要说来，你的那位血仆比银河的更要不靠谱，好歹维里吃了我们家十年饭，而你的血仆嘛……”
“朔月对我很好！他也绝不会对夜家，对不夜城有什么危害的！”夜芒星下意识当即反驳。
下一刻，他看到夜恒用那种“我懂”的眼神笑着，立即明白过来自己被耍了。
夜芒星脸色涨红，有一种在家长面前承认恋情的羞耻感。
“你看，孩子。人心都是肉长的，没有什么一定是好的，一定是坏的。只有真心才能换来真心。那些曾经是你的敌人的人，最终也能够变成你的朋友。这些话，算是我这个过时的老头子，送给你的成长礼物吧。还没祝贺你呢，恭喜成为这座城的新城主，我们的夜家家主小先生。”
诶？
夜芒星张大眼睛，父亲的意思是——
“想做什么就去做。从无月之夜后，你就已经是夜家的家主了。我们，这整个家，都会是你最大的倚靠。”夜恒眨了眨眼睛，像个老顽童似的俏皮地朝着夜芒星一笑。
“至于现在嘛，老头子要睡觉了，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咯。”夜恒挥了挥手，抛下装了一肚子问题的夜芒星，朝着一旁静静等了许久的琥珀点头。
琥珀立即吩咐门外的男性侍者进来帮助搀扶夜恒上床。
夜芒星看着他们熟练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虽然他还有很多想问的，但是现在也不好打扰父亲休息。
当夜芒星走出房门前，琥珀忽然小声叫住了他。
“听到您这段时间做的这些事情时，夜恒先生真的非常高兴，由衷地为您感到开心。他一直问我们，您什么时候有空来和他说说话。”
琥珀说完，继续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仿佛“打小报告”的不是她一样。
夜芒星一愣，看向床上嘟哝着“热水放凉了”的父亲，缓缓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