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喂!你刚刚是不是又没有听我说话?真是的。”爱丽丝翻了个白眼,语气相当不满。
她一直在夜家的会客室等到今天中午,才等到夜芒星终于舍得从卧室里出来。
而在接下来的谈话中, 对方时不时地就表现出那种走神的样子。
恰好此时朔月端来两杯水,爱丽丝礼貌性道了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狐疑地在夜芒星和朔月二人之间瞟来瞟去。
很快,她的视线定格在朔月手指上的那枚戒指。
以她对朔月的了解, 对方是不会对这种饰物有任何兴趣的,再说手上带戒指难免不利于他的各种行动。
就只经过了一个晚上,连戒指都带上了?
“嗯?你看到我的戒指了?好看吗?”朔月仿佛才注意到爱丽丝的视线, 笑着摊开手指, 展示着这枚相当精致的戒指。
他目光里潜藏的暗示是如此明显,就差直接让爱丽丝问是谁送的了。
呵呵, 谁爱问谁问。
爱丽丝表示自己一点也不想吃狗粮, 她喜欢的是围观狗血, 而不是孤家寡人一个地看别人秀恩爱。
“是我送的!”夜芒星忽然接上了话,坐得笔直端正,神采奕奕看着方形矮桌对面的爱丽丝。
……没有人问你好吗?
爱丽丝捏着杯柄的手一顿, 违心地敷衍回复着:“啊, 啊, 原来如此, 真好。”
“哎呀, 你怎么知道这枚戒指内环上有着夜芒星的名字?”朔月用带着戒指的那只手捂住嘴,一脸“惊讶”地看着爱丽丝。
爱丽丝简直想把手里的茶泼到那故作夸张的脸上了。
她昨晚就不该去点拨夜芒星。
放下茶杯, 爱丽丝吐出一口气,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无视了朔月,直接看向夜芒星,转回正题,神情严肃:“所以,我们的新城主大人,你对此是什么看法?我想这家伙已经将情况都告诉你了。”
“嗯?嗯……”夜芒星知道爱丽丝指的是什么,他刚刚频频走神,也有一方面是因为在思考这件事情。
城中的旧贵族们见识到新城主这雷厉风行的“请人”手段后,没有再多做无用功,乖乖地安分守己,不哭不闹。
然而私下里他们却集合起来开始散布一些不利于夜芒星的谣言,比如:
新城主想要代替月神教对他们进行思想上的洗脑;
新城主想要瓜分他们的财产;
夜家的大少爷曾经只不过是个废物花瓶,哪里有什么能耐;
夜家的大少爷及其好色,不知道会对他们这些好人家的姑娘做些什么……
夜芒星当时看着朔月总结的报告,气得脸色涨红。他们怎么能这么凭空污蔑人,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似的,尤其是“好色”这一条……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对任何人动手动脚过,好色什么的绝对没有……就算有,我这辈子也只对你一个人好色,真的!”夜芒星想起这回事,立即拍着胸脯向一旁的朔月表示自己的“清白”。
万一朔月把这种事情当真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岂不是岌岌可危!
当然,哪怕自己真就是这么一个自甘堕落的人渣,朔月很有可能也会毫不计较地包容着他……
可是,夜芒星决不允许自己在朔月心目中的形象有半点阴霾!
朔月紧挨着夜芒星坐着,原本支着手肘撑着下巴旁听,见到夜芒星这副认真样子,不禁轻笑出声。
他原本想伸出手亲昵地勾勾夜芒星的鼻尖,却听到矮桌对面的爱丽丝相当刻意地轻咳了两声,于是手伸到一半改变了方向,只将夜芒星脸颊旁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感谢二位还记得旁边有我这么一号人。”爱丽丝皮笑肉不笑地嘲讽了一句。
夜芒星感觉被朔月蹭过的那块皮肤都在发烫,爱丽丝的话更是让他羞耻得想找条缝钻进去。当着在场第三人的面做这种亲密的小动作,这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稳住,稳住,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不要表现得好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夜芒星深呼吸一口气,尽力忽视脸上的燥热,腰背挺得愈发笔直,双眼直视爱丽丝:“据我所知,他们这次是自上而下地散布谣言,从贵族传递到家仆,再从家仆传递到其他平民、奴隶。”
贵族、家仆和平民,均由血族组成,而奴隶通常来说只有人类。
“不错,”爱丽丝点头,“在这场弥漫全城的返祖中,血族里那些出身低微的人是最先受到影响的。他们的力量本就稀薄,如今和普通的人类几乎没什么两样。因而,他们这一批人算是最先和人类接触的血族。”
这种血族大多为平民,也有少数幸运儿被贵族们看重,成为家仆。
能够进入贵族的宅邸做事,对他们来说便是踏上了天梯,过上从前所不敢想象的生活。哪怕只能永远服侍别人,也比在外面好得多。跟在贵族们的后面,仿佛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份子。
夜芒星沉思,忽然笑了:“他们觉得我会掠夺他们的财产?”
爱丽丝摇摇头:“这种话恐怕也只有蠢货才会信了,就连最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都知道,没有哪个‘领主’胆敢动贵族们的利益的。谁要是想动他们的利益,就要做好被联合反噬的准备。你这位新城主完全就只有一把空椅子,坐不坐得安稳还得听他们说了算,掌握了全城命脉的是他们而不是你。
“呵,之前的那位主教大人便是这样到处拉拢贵族们的力量。表面上看起来是贵族们巴结着他这位尊贵的主教,实际上这主教位子上坐得是谁,完全得看这些世家的脸色。
“说起来,你把他们投资这么久的‘傀儡’给毁了,可得被恨死了。如果不是有我给你做靠山,你那天有几条命都不够从教堂回家的。至于地牢里关着的那些暴动分子,哼,都只不过是些脑子里塞满稻草的蠢货而已,真正精明的都安静坐在家里等你自己翻车呢……”
爱丽丝侃侃而谈,看得出来对吸血鬼贵族的这些弯弯绕绕很是清楚。
“归根到底,他们这么说只不过是想让你失去民心罢了,至于‘抢财产’?哈,他们自己都不信。”
“不啊,怎么不去抢呢?”夜芒星真诚地看着爱丽丝。
爱丽丝笑容一僵,皱起眉头:“这笑话不好笑。”
“不,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爱丽丝,我问你,现如今最恨我的,是哪些人?”夜芒星问。
“……当然是这群习惯了快活日子的贵族们了。”或许是幼时被欺压的记忆太过深刻,身为月家家主的爱丽丝从来不对那些势利的贵族抱有好脸色。
“那么这些贵族占全城人口的几成?我是说,除去那些宅邸里成群的仆从,真正的贵族们。”夜芒星又问。
爱丽丝脸色有些难看,她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该不会想要做什么傻事吧?是,他们的人数是少,但是他们手底下聚集的力量是你无法想象的。谁都不是傻子,你觉得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是跟着他们能过得好,还是跟着你这位光杆司令能过得好?除了我,可没谁愿意帮你。”
说到这里,她猛地看向一旁的朔月,却只见到对方笑意盈盈地旁听着,默不作声。
“疯了,你们简直是想要造反。”爱丽丝咬牙嘟哝着。
夜芒星平心静气地反驳:“爱丽丝,如果不造反,我们想做的事情一个也做不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他笑了笑,眯起血色双眸:“如果我宣布将这些贵族们的宅邸田地、农田牲畜、金银财物,全部收缴,并分发到每个人的头上,且不论吸血鬼和人类……这样子我会得到几成人口的支持?”
室内一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爱丽丝怔怔地看着夜芒星自信的神情,好半响才意识到,她听到的是自己的沉重的呼吸声。
“……在那之前,我会躲起来,免得你死时把血溅到我身上。”爱丽丝冷冷地回答。
夜芒星没有在意爱丽丝消极的态度,继续说了下去:“其实你之前说的有一点不对。月神教和贵族们之间的关系,并非仅仅是后者供养着前者。
“事实上,贵族也需要月神教。他们需要月神教向其他人传播信仰,来证明他们‘万人之上’的地位是理所应当、从来如此的,以此稳固统治。现如今月神教既灭,谎言被澄清,我们有很大的赢面去获取人们的支持。”
而夜芒星之所以让主教亲自在象征着信仰的主教堂之上,狼狈忏悔月神教的罪恶,正是为了让这画面永远定格在那天在场每个人的心中,彻底消除掉他们对于月神教义的信服。
“当然,想要从这些贵族手里抢东西,单靠人数压制还是不够的,他们手下也会暗自培养着一批精兵。这就需要爱丽丝你的帮助了,我想这不夜城应该没有哪个家族比月家的底蕴还要深厚。”
夜芒星指的自然是月家培养的那批死士。
“我……”
爱丽丝嘴唇抽动着,却被夜芒星骤然打断。
“你当然会帮我的,不是吗?
“爱丽丝帮我这么多,总不可能只是因为好心吧?
“让我猜猜,月家拥有的庞大资源,比如这些强大的死士,是需要月家正统的血脉来获得其承认的?
“你从小之所以不被认可,就是因为血脉太过稀薄,无法通过认证?
“其余身负血脉的月家人应该都已经在这些年被你清理了,所以你才能凭借朔月的血走到如今的位置?
“当然,不夜城这么大,你也可以放弃眼前拥有的一切,隐姓埋名逃到我看不见的角落里安稳活着,单单月家的财物就够你享受一辈子了。但爱丽丝肯定不甘心将好不容易夺得的权力拱手让人吧?”
夜芒星每问一个问题,爱丽丝的脸色就更阴沉了几分。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已经攥紧了双手,浑身颤抖。
“……是朔月告诉你的?”她的声音沉闷沙哑,完全无法和之前甜美的少女音色相联系。
夜芒星干净的笑容此刻在她眼里,就像恶魔狰狞的面具。
她无法理解,之前还会因为一点事情就羞涩紧张的青年,怎么会突然如此可怕。
还是说,这才是他的本性?
她曾装了那么多年,终于也到了被人欺骗的时候了?
“你想拖我下水,拉我当垫背……”爱丽丝齿间磕碰出声,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夜芒星。
夜芒星仍旧平静地摇头,表情平和:“爱丽丝,我从始至终的目标只有一个。这座城不需要贵族,想要达成这个目标,我需要月家的力量,至于到底是谁使用月家的力量,我不在乎。”
他察觉到爱丽丝更加惊恐的脸色,怀疑对方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无奈地叹了口气,尽力使自己的表情更加真诚无害。
“其实按照月家对血统的尊崇,现如今拥有最完整血脉的,是朔月不是吗?可以说,你如今拥有的一切,是朔月本该得到的。”
一提起朔月,夜芒星的话语就不自觉有了偏袒。
“朔月将本该属于他的力量给了你,我希望你能将这份力量使用出来。如果你不愿意,那么很遗憾,我们也不可能白白让你继续拥有现在的一切。
“要么继续当你的家主,将月家的力量为我们所用;要么,嗯,我觉得朔月做这家主不是也挺好的吗?
“这不是威胁,只是在询问你的意见,毕竟对我们来说,都一样。”
夜芒星双手一摊,表情相当无辜。
爱丽丝深深地看着夜芒星,沉默了许久。
夜芒星也不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喉。
终于,爱丽丝点下了头:“我答应你……你要求的我会办到。”
“合作愉快。”夜芒星重新挂起笑容。
这个时候,房间内那凝固沉重的氛围才终于缓和下来,爱丽丝惊觉自己背后浸满了汗。
她明白自己一直低估了眼前的青年,又一次。
正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轻敲了三下。
“请进。”夜芒星扬声道。
来人是琥珀,她看见室内还有其他人,于是快步走到夜芒星跟前,附在对方耳边说了句话。
夜芒星的眼眸立即亮了起来,留下一句“你们慢慢聊”,就带着琥珀走了出去。
门再次合上。
室内陷入寂静。
爱丽丝沉默地坐在软凳上,看到朔月堪称悠闲地拿着一本小册子随手翻阅。印象里她似乎昨晚在庭院里从夜芒星手上见过。
“你难道不觉得他颠覆了你的印象吗?”爱丽丝忍不住问。
她以为,朔月喜欢的,是那种单纯的、青涩的、柔软的性格。
——而不是几分钟前那个恶魔!
然而接下来朔月的话却让她更加困惑。
“我一直都相信他能做到他想要的,毕竟这才是他,这都是他。”朔月低头看着册子轻笑。
爱丽丝完全看不透他们两人了。
她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饮着茶。
茶水早就凉了。
又过了一会儿,等到茶杯见了底,她才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一开始,我觉得如果你们两个在一起的话,身为你多年来的‘合作伙伴’,我或许能过得好一些。毕竟相比起你来说,他看起来要心软得多。”
朔月没有抬头:“难道你觉得我以后会害你?”
“你说呢?”爱丽丝冷笑着,朔月是什么样的人这她还是知道的,“不过现在看来,我可能只是从一条贼船,跳到了另一条贼船。”
她顿了一下,又低声说:“哎,我本来是真心希望你们能长长久久的。”
“承你吉言。”朔月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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