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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怪物, 暴君！你是想要把我们活活关到死吗！”斜后方牢房里，一名穿着颇为讲究的血族忽然扑到栏杆前，愤怒地朝着夜芒星大喊。
他似乎是原本准备去参加一场晚会, 为此精心打扮了一番，结果走在路上就被敲了闷棍拖到这不见天日的地下。
“你这是在侮辱一个大贵族的体面！”
夜芒星随意朝他看了一眼，确认对方没什么危险性后，面无表情地回答：“放心，在这里你们不会受到私刑。等到一切尘埃落地, 你们就能回家。”
“……回家，到时候，我们还能有家吗？”一个明显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另一间牢房里传来。
“当然, ”夜芒星勾起一点嘴角, “只不过再也不是你们记忆里那个仆从成群的舒服的家了。”
走出死气沉沉的地下监牢，夜芒星来到教堂的地面。
迎面而来的是爱丽丝, 对方在一贯精致的小裙子外面罩了一件厚重齐地的披风, 身后跟着一群武装齐全的精兵。这是月家一直培养至今的死士, 其中包含有人类和吸血鬼。
之前的演讲时，便是这群死士在人群里通过武力强行平息骚乱。
站在这些高大死士的前方，爱丽丝娇小的身躯显得更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外表柔弱的女孩, 掌握着不夜城现如今最强大的兵力。
她面色有些阴沉, 孩子气的脸蛋上是与年龄明显不符合的成熟, 不到一米五的身躯给人以二米五的气势。
“我借给你人手, 不是让你去把那帮混蛋关起来的。现在城里有头有脸的血族全没了, 你是打算让街上那些人类造反吗？！”爱丽丝气得几乎要笑出声。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这夜芒星一身反骨, 是比朔月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类中如果有不安分的，也一并关进这里来。月神教别的没做什么, 地牢倒是建了不少。”夜芒星神色淡淡。
爱丽丝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夜芒星。
半响，她嗤笑：“好，好。我统统抓给你看。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能做到什么样子。走！”
她痛快转身，披风唰地在空中翻滚成花。
爱丽丝带着身后乌泱泱的人来，此时又干脆利落地带着乌泱泱的人群走，像一卷风席卷过教堂内部，又消失不见。
等到教堂内部回归寂静，身边只有朔月一个人，夜芒星才若有所思地问：“你确定她可以信任吗？”
“你知道她当初为什么会在黑街找上我吗？”朔月反问。
夜芒星记得之前依稀听爱丽丝大致讲述过：“为了借助你的力量坐上如今月家家主的位置？”
“不止如此。你知道月家一直尊崇血脉和力量，像我这样有一个人类母亲的人，在他们看来是侮辱了家族的污垢。而像她那样与强大家族联姻却半点力量没有继承到的后代，更是堪称笑柄，呵。”
夜芒星知道朔月的父亲是月家上任的家主，而他的母亲却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仆。因而他一出生，就被送到了黑街。
“你的父母是被强行拆散了……”夜芒星脑海里瞬间脑补出一部跨越了阶级和种族的爱情悲剧。
“……”朔月沉默片刻，低声说，“她只是一个女仆，被那个喝醉了的男人强行发生了关系。后来，她怀孕了，小心翼翼地掩饰这一点。再后来，临产时分，她逃了出去，那是一个雨夜。她生下了我，死了。”
朔月的话很简洁，甚至没有加上多少细节，夜芒星却听得心疼。
为那个未曾谋面的伟大女性，为了朔月。
他鬼使神差地双手环抱上朔月的一条胳膊，轻轻抱在胸前，顺势将自己的脸搁在对方的肩膀，仿佛心里难受需要安慰的是夜芒星自己。
朔月眼眸轻闪，身体僵硬，对眼下的亲密动作感受到本能的不自在，但还是遵循着内心，没有闪躲。
他低垂眼眸，一根手指轻轻点上夜芒星头顶上一簇不安分的毛发，黑色的发丝缠绕在他的指尖。夜芒星感到微痒。
朔月边把玩着夜芒星的头发，边继续回忆：“抚养我长大的祖父说，他那天捡垃圾时，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狼狈的女人。她根本不敢走大道，重视血脉的家族不会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名字是月亮’，这是她断气前最后说的一句话。祖父将我当做普通婴儿带回了黑街，那个时候比现在更加辛苦，但他们还是每人分出来一点食物，将我养大。即便他们后来发现我是吸血鬼和人类所生下的孩子，也没有将我赶出去。
“但我能够感觉得到，黑街里有些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他们恐惧我，他们憎恨我。但都被祖父挡下来了。同辈的孩子大多都不敢接触我，只有索克和另外一个姐姐会和我说话……”
说到索克，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却背叛了自己的好兄弟，朔月把玩夜芒星发梢的手一顿，又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道：
“再到后来，我亲眼看见那个姐姐在树林里被开膛破肚，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吸血鬼。我躲在树后面连动都不敢动，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保护我而变成了一具尸体。那一天，我终于明白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夜芒星将朔月的手臂环抱得更紧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朔月讲述这么多过去的事情。
朔月的声音很平静，但夜芒星知道，这些事情曾经是他过去许多年心中翻来覆去的伤痛。
现在的朔月，将这些不肯放过他的过去，剖开来给夜芒星看。
“又过了些年，祖父不在了。有一天，一个年幼的女孩找到了我。她浑身上下从穿着到气质都与黑街格格不入。她说她需要我，我们可以合作。她将给予我所需的知识和一定的物质供给，而作为交换，我需要每月抽取一定量自己的血给她。我于是知道，我的血液里流淌着的，是一个显赫贵族的血脉。
“呵，那个我血缘上的父亲在逼走我的母亲后，很快就娶了一名家世不俗的妻子。双方的家族都对即将诞生的孩子充满期望，结果令人失望的是，那个孩子继承的力量少得可怜。
“为了家族的荣光，他们开始将希望放在下一次的备孕，或者是旁系里优秀的孩子。总而言之，这个女孩被彻底地抛弃了。直到她从说漏嘴的仆人口中知道了我的存在，找到了我，依靠我的血得到了那些人的承认。很讽刺，不是么？这一辈的孩子里唯一继承了月家血脉的，竟然是家主大人和一个人类女仆的私生子，哈……后来她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而我也一点点浸透这座城市。”
说到这里，朔月眯起眼睛，开始回答夜芒星最初的问题：“所以你并不需要担心爱丽丝的背叛。她想要的只是权势而已。只要能够让她站在上面的位置，下面的究竟是吸血鬼还是人类，她根本不在乎。她太害怕没有权力的那些日子了，这反过来成为了她的心结。你今后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和她合作。”
夜芒星点了点头，轻声问：“那你呢，朔月？你有心结吗？”
朔月没有预料到夜芒星会这么问，他看着夜芒星认真的面庞，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心结？心结……
“你觉得我有吗？”
“有的，”夜芒星肯定地说，将手指点上朔月的胸口，细细描摹着想象中心脏的模样，“你的血很苦，带着酸涩的味道，就是因为你的心脏常年浸泡在痛苦和悲伤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血的味道原来是这样的。”
夜芒星严肃地盯着朔月难得窘迫的神情，噗地一声笑了：“开玩笑啦，朔月的血味道不错，至少我偿起来不比别人的差，放心。”
“你还尝过别人的血？”朔月眼神忽然变得危险。
“呃，我只是随口一说，真的，我这辈子只喝过你的血。”夜芒星紧张地举起双手，自证清白。
“放心，我也只是开个玩笑。”朔月促狭一笑。
“……”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仍旧守在教堂中，等待着爱丽丝将需要严密看守的吸血鬼和人类“请”到教堂里来，至于具体的名字则由朔月先前提供了名单。
漫长的等待里，夜芒星说他想听朔月小时候的故事。
“……我小时候没有什么值得讲述的东西。”
“可我想听嘛。”夜芒星头一次对朔月撒娇。
“好……”
于是朔月开始讲述那些尘封在记忆里的事情，那些灰暗的，让他一度希望沉到海里去不被任何人知道的故事。
他的声音低沉，是夜芒星喜欢的样子。
夜芒星安静地聆听，不时轻轻地拍着朔月的背。他知道，这个时候朔月需要的仅仅是一名听众，一名他所信任的听众。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两个人回过神来时，才意识到他们竟然坐到了地上，靠在墙边，偎依在一起。
五指交叉，两手相握。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做，可谁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不约而同的，他们在心中产生了同一个念头：如果时间能够定格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会失去。
夜芒星出神地看着朔月覆盖到自己手背上的手，终于将一直憋在心中的话问出了口：“你当时在钟楼上是怎么想的？”
夜芒星干脆倒了下来，将头搁在朔月的腿上，与对方脸对着脸，眼睛注视着眼睛。
“不许说谎。”夜芒星眨了眨眼睛，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