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芒星想起来一个理论。
所谓马车, 由马拉着车,车上坐着人,人驱使着马, 决定马车前行的方向。为了使马车跑得越来越快,人挥舞着马鞭,马鞭掠过风,刺耳的风声中,马儿四蹄飞舞。
当速度达到极限, 当马儿被压制到极限,这轰隆隆的马车便如同几近散架的庞大机器,再也无法受到车夫的控制, 朝着无尽的前方奔腾、奔腾。
到底是人驱赶着马车, 还是马车绑架了人?
寒夜已至。
街道上火光通明,有人走动, 有人叫嚷, 有人挥舞着刀具。有人躺在地上, 有人挂在树上。到处是血,到处是月光。
远远望去,分不清到底是吸血鬼还是人类。不过到了这个地步, 难道还有什么分别吗?
夜芒星躲在树丛中, 自嘲地笑了一声, 寒气侵入喉腔。这冷意倒是让他紧张的神经缓和了许多。
临行前爱丽丝的话浮又现在脑海:“你确定要走吗?如果你呆在这里, 我至少可以护你安全。”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朔月在秘境里发生了什么吗?”
“哦?”
“我们做了一个约定。将母体碎片放入我的体内, 定期向我的血液中注入解药,一点点侵蚀碎片的力量, ‘吸血鬼’将逐渐恢复成人类。在这新旧交替的漫长过程中,如果我能让原本互相仇视的双方接纳彼此, 朔月就会放弃他的想法……”
“而如果你做不到,他就会通过向你的血液中注入毒药,杀死碎片,来消灭这城里所有的吸血鬼,就像他一直计划着的一样。”爱丽丝眯起眼睛补充道,“真疯狂,难以想象那个人竟然会答应这种事情。”
夜芒星点头:“他一开始坚决反对,认为碎片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伤害。但是,只有我的身体能够容纳碎片,所以我们打了一架……”
“……哈?”
爱丽丝露出呆滞的目光,嘴下意识地张开。
——对于朔月这种人来说,夜芒星的身体安危竟然才是考虑的重点吗?!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到时候那家伙真的舍得杀掉夜芒星吗?
那家伙……
夜芒星没有看出爱丽丝古怪的视线,盯着桌子上的烛火低声道:“当时他愿意相信我,满足我的心愿;现在我不可能抛下他不管……我很担心他。”
爱丽丝嗤笑一声:“他可是从小在刀刃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你认为他需要你的帮助吗?”
言下之意便是在质疑夜芒星的能力。这话听起来刺耳,但却不假,像他这样细皮嫩肉的贵族子弟,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夜芒星没有立即反驳,眉眼间的焦虑却并未舒展开来。
这次突如其来的变动很不对劲,像是有人故意趁他们进入秘境而开始的一场阴谋。
爱丽丝说引起暴动的是人类,可这不夜城里的人类都是由朔月所笼络到一起——到底是谁在暗中煽动他们?
人类和吸血鬼之间的碰撞被提前,恰恰卡在这个时间节点。如果不出意料,那么今晚已经开始有一批吸血鬼将逐渐丧失他们的力量,这种时候起了冲突……
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行动的一切。
夜芒星想起了《血夜》第一部的结局:人类领袖朔月带领着人们战胜了吸血鬼,开启了新的未来。
像是童话一般的讲述。
故事理应到这里截止,可偏偏却在结尾处标上了“未完待续”。夜芒星还没有等来第二部的故事,灵魂便从地球回到了这个世界。
一个诡异的想法突兀地出现在夜芒星的脑海中:那位给人类带来曙光的领袖,最终究竟会得到怎样的结局?当共同的敌人“吸血鬼”已不再存在,那位领袖……朔月会被怎样对待?
夜芒星打了个寒颤。
他揉了揉有些冰凉的脸,从回忆里抬起了头。
借助斑驳的树影和草丛的掩盖,以及爱丽丝提供的血蝶用以消掩气息,夜芒星一路从月家绕了几乎大半个城,来到了夜家附近。
去找朔月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他的父亲还在等着他。
夜芒星捏着爱丽丝给的解药,心中百般滋味。
爱丽丝说,朔月在他昏迷的这些天里做了很多事情。
爱丽丝说,朔月冒着风险打听到了有关于他父亲的情况。
爱丽丝说,为了换取这份解药,朔月去做了件很危险的事情。
爱丽丝说,这些天里朔月除了到处奔波,便是回来匆忙地看他一眼,确认他的安危。
爱丽丝说,朔月让她对这些事情保密。
夜芒星把这份解药攒得很紧。
如果……如果朔月是为了他才在秘境里愿意让步,如果朔月将来因为这个决定而死……因为他夜芒星而死了……
他一辈子都会恨他自己的。
夜芒星恍然发觉自己有多贪心。他既希望所有人都获得一个好结果,又不希望任何人为之而牺牲,尤其是那个人。
如果一定要做出选择,如果一定需要有人去死,那么……
“找到了。”
听到耳边炸起的声音,夜芒星下意识转身格挡,却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浅蓝色的眼睛,温和又冷漠。是露露,芙娜的血仆。
夜芒星将手背在身后,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您的血仆吩咐我在这里等您。”露露说。
不同于外面的“热闹”,今夜,夜家仍旧寂静。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再次走上夜家前院曲折的小路,夜芒星此时的心境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他看着前方带路的人类,冷静地说出今晚第一句话:“芙娜在哪里?”
露露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夜芒星心中了然,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从原先所站的地面跳开。
只见地面轰然倒塌,石块、泥土、草坪……一并掉入漆黑的地下。
“我可爱的孩子,你似乎有些太多疑了。”露露年轻的面容几经变换,最终定格成夜芒星熟悉的样子——那位夜家的家母芙娜。
夜芒星没有理会她,继续在院子里闪躲,所到之处,无不塌陷。
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这地下的深度,如果直接从地上掉下去,对普通人来说非死即伤。更何况,芙娜说不准还在地下准备了什么更危险的东西。
很快,院子几乎塌了一大半,夜芒星想要靠近主宅的大门,却被塌陷逼得原来越远。
昔日精心打理过的花园如今破败不堪。
夜芒星在闪躲的间隙瞟向站在中央屹立不动的芙娜,见到对方脸上诡异的微笑。
她的精神不太正常。
“夜芒星!这边!”熟悉的声音从二楼的阳台传来。
一条纤细的绿色藤蔓颤颤巍巍地伸出,延展至他面前。
夜芒星立刻跳上去,整条藤蔓骤然向下沉了半米高,似乎是支撑不起如此沉重的力量。就在夜芒星怀疑这植物很快就要力竭而亡时,藤蔓迅速缩了回去,带着夜芒星一起。
身后是芙娜尖锐的叫喊,耳边是凌厉的风。拽着藤蔓向上飞跃,夜芒星看到头顶皎洁的圆月,几乎笼罩了整个天空。
足尖踩到二楼阳台的地面,意料之中看到的是夜银河和他的血仆。
半截藤蔓还残留在夜银河的指尖。他红着眼睛,满脸的泪痕尚未消失,和从前相比,消瘦了许多。
夜芒星还没有开口,夜银河便恶狠狠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父亲在你那间书房的密室里,入口是左边第一扇书架前的台灯……只有父亲和你的血能够开启。”
说到最后一句话,夜银河的声音发闷,带着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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