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房门, 爱丽丝挑了挑眉。
她走到窗边猛地拨开帘子,阳光刺入房间内,打上厚厚一抹金光。
床上的人在被子里翻动几下, 无奈地坐起身。“可以关上吗?我有些头晕。”
“又不是童话故事里真正的吸血鬼,怕什么阳光?”爱丽丝坐到窗边的软凳上,微笑地看着面前的人。“这算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吧,夜芒星。我是爱丽丝,既如你所知是这个月家的当权者, 又是你那位混血血仆的亲妹妹。”
爱丽丝观察着夜芒星的表情,说:“你似乎并不惊讶。”
夜芒星侧手半掩着靠窗一侧的太阳穴,合着双眼有些疲倦地回答:“你们兄妹的外貌同样出色, 不是么?”
“……你看过他没有易容时的样子, 啊,又一个让我惊讶的地方。”爱丽丝歪着脑袋, 手肘撑着桌子细细打量着面前的青年。
纤细, 脆弱, 憔悴,苍白。看上去一只手就能够捏碎。
不过毕竟也只是看上去而已,他那位混血的好哥哥不就没看出来对方一直在装睡么?血脉的压制真够讽刺的。
爱丽丝的视线停留在青年几乎毫无血色的脸庞上, 蹙起了眉。
“我说, 再怎么也不该虚弱成这个样子。你们在那秘境里, 还做了些别的事情吧?”
“他和你说了什么?”夜芒星没有直接回答, 轻轻反问。
“你在和我谈条件?”爱丽丝笑得更灿烂了, 声音却是与外表截然相反的冷冽。
和朔月很像。
“唔……”夜芒星终于忍受不住,扶着床边弯腰做呕吐状, 却只能恶心地干呕,吐不出任何东西。
生理性的眼泪都被挤出来, 他半眯着眼睛,感受着身体里的异物感,像是根植于灵魂。
哒,哒,哒。
少女的鞋跟与光滑的硬质地板碰撞出声响,一步一步朝夜芒星靠近。
她站在对方跟前停住,掌心翻开,凭空变出一朵乌黑色的玫瑰,覆盖整个手掌。玫瑰的花瓣边缘仿佛火焰燃尽的灰烬,淬着橘红的光芒。爱丽丝有些失神地看着手心的花,像在看着一个脆弱的梦。
“好看么?我小时候很喜欢变这些小玩意儿。不过从我六岁那年开始,他们为了掌控我而压制我的力量,将我束缚在那个高贵的位子上,成为他们的傀儡。从那时起,我再也无法变出这些小东西了。”爱丽丝将视线从手心移向夜芒星的心脏,意味深长。“然而现在越靠近你,我越能感受到身体里的力量逐渐活跃起来。这就是‘母体’的影响么?”
她突兀地捏碎了掌心花,花瓣碎裂变作一只乌鸦,从掌心飞出,朝着窗户展翅而去,却又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他把那种可怕的碎片放到了你的身体里,真无情啊。”爱丽丝轻笑,指向夜芒星的心脏处,隔空轻点。
夜芒星顿时觉得体内肆意的力量得到抑制,恶心感稍有缓解。“谢谢。”
“不客气,”爱丽丝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之人,语气带上了些怜悯,“你现在就像一个太阳,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能量,怪不得那些发了疯的家伙都朝着我这宅子跑,切。”
夜芒星抓紧了床上堆叠的布料。
“那个所谓的‘母体’现在就处于你的身体之中,你现在就是一具足以威胁整座城的武器——独属于那个人的武器。”爱丽丝盯着夜芒星。
“看来朔月和你说了很多。”夜芒星抬起眼皮,直视回去。
爱丽丝赞赏地笑了:“这眼神不错,比之前有气无力的样子好多了。不过他临走前可没和我说你身体里藏着这么一个‘炸弹’,不然我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来照顾……”
“有两点你说错了。”夜芒星淡淡地说。
“哦?”
“第一,细胞母体并不是朔月放在我的心脏中的,这是我自己的想法,与他无关;第二,我不是任何人的武器,这份力量只属于我自己——由我自己决定如何使用。”
“……”
爱丽丝失了声,她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褪下了一直挂在嘴角的笑。这或许是她第一次认真端详他,不是以“那家伙所利用之人”或是“那家伙所钦慕之人”的标签所看待,而是完完全全独立的人格。
青年面容仍旧青涩,但已初见沉稳与坚定,身处劣势却不卑不亢。
很熟悉,不是么?
就像她当年在黑街里找到那位血缘上的兄长时,对方的着装打扮卑微到了尘土里,精神样貌却又不似寻常,神情坚韧、气度逼人。那时年幼的孩子还没能学会伪装。
也是在这第一次见面,她改变了主意。蛰伏的猛兽是无法被轻视、利用的,只能怀揣着十二万分的警惕和提防,与之合作。
这一合作便是许多年,久到她一步步踩着那些老骨头爬上去,久到她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叫所有人不再能摆布她。久到那人的手段越来越成熟,悄无声息地渗透着这座城。
久到连她也看不懂那人现在的想法了。
“真像。”爱丽丝低声轻叹。
“什么?”
“不,没什么。”爱丽丝摇了摇头,又换上轻松的笑容,“不聊这些让人犯困的话题了,你睡了这么些天,也该吃些东西了。我这里的厨师手艺还不错。”
夜芒星没有做过多犹豫便答应了,他既然在别人的家中,便没有多少选择的空间。更何况只呆在这房间内获取不了什么信息。这位月家的家主愿意放他出房间,没有软禁的意思,倒是让他心安了一些。
与充满厚重华丽气息的夜家宅邸不同,月家的内部装潢要更为清新素雅,与其在大众眼中神秘的印象格格不入。
仿木质的棕色调内墙在暖色烛光下显得温馨惬意,交错搭配的花草绿植几乎占据了视野中的一半,接连不断的装饰性造景将本该空旷肃穆的大厅塞得满满当当。
夜芒星走在长廊上,感慨着这如油画般美丽的设计。他有理由相信,这种充满艺术气息的屋内构造绝对和身旁这位打扮得颇为精致的小姑娘脱不开关系。
爱丽丝似有所感,语气愉悦:“好看吧?我当初下令拆掉这整座宅邸重新翻修时,那群老东西可是气得指着我大骂呢。”
老东西……
夜芒星不着痕迹地挑眉,从方才的交谈中他已经略微窥见月家内部的关系似乎也没有那么简单。至少这位年轻的家主对这庞大的家族似乎很是抵触。
至于爱丽丝口中的“老东西”现今身处何处……夜芒星当然不会觉得眼前表情天真烂漫的女孩,真的只是个孩子。
“请随意。”走入餐厅,爱丽丝等到夜芒星入座后,才缓缓坐到长桌的另一边。
她见到夜芒星坐下后眼神飘忽,神情有些呆滞。
“这里安排得不合你的心意吗?你看上去有些不适。”
夜芒星回过神,摇摇头,将心底里那份微微的惊讶压下。
——这餐桌从材质设计到桌布的花纹装饰,全都和他曾经梦里见到过的一模一样。
夜芒星尚且记得当初成年礼的那一夜,他在梦里,见到自己坐于桌前,桌上餐盘里的食物拥有着“人”的模样。而在最中央,盛放着的是他的血仆。梦里,朔月是他的食物。也是在梦醒的前一刻,朔月捅向他的心脏。
这餐桌与梦中别无二致,那他们之间的结局也会走向同样的路吗?
夜芒星久违地感受到心绪上一丝低沉。
“朔月现在去了哪里?”他问。
“我还以为你不在意这种事。城中很乱,他去平乱,临走前只把你托付给我。”
夜芒星眉间微蹙:“如果仅仅是因为母体已入了我的身体,按理说是不会在短时间内对‘吸血鬼’产生巨大影响的。”
在他和朔月的计划中,一切的演变都应当是循序渐进的。
“谁说是吸血鬼在作乱了?是人,这会儿街上可到处都是人类。”爱丽丝笑得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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