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信息加载中...
他和父亲的血……
夜芒星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关于这个家的那些混乱事情, 夜银河也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问夜银河这些天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对方为什么哭得如此狼狈。
夜芒星郑重地说了句谢谢，将视线移向在场的第三者——夜银河那位让人捉摸不透的血仆。
维里, 由家主夜恒亲自任命给夜银河的血仆，除了夜恒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夜芒星从来不觉得这名人类真如外表看上去那样普通，但既然此时此刻对方仍旧愿意呆在夜银河身后，至少可以信任。
他看着维里默默搀扶着夜银河的肩膀防止其脱力倒下去的手，说了声“照顾好他”, 接着便朝屋内跑去。
维里诧异地抬起眼皮看了夜芒星的背影一眼。
眼见夜芒星的身影消失不见，夜银河终于放开了继续哭嚎，身后的人类静静站立。
天上月亮高举, 仿佛要砸向地面, 把夜空下的大地照得透亮。
维里漫不经心地给脆弱的主人拍打着背部，倾听对方断断续续地自我责备。他斜眼看向远处的城墙, 乌压压的黑色城墙上是干净的天际。
维里收回视线, 又低头瞥了眼庭院。满目疮痍的院内, 不见一处人影。
芙娜夫人尖锐的叫声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连同她的身影一起。
夜芒星奔跑在走廊中。
四周很静，耳边唯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他头一次心生感慨, 原来自家住宅如此空旷。
从楼梯拐上去, 前方是书房的门。
静悄悄的门一如往日, 似是等待着人开启。
夜芒星深吸一口气, 加重脚步发出声响, 踏出最后一步时用力踹开门，并在接连的下一刻俯下身体, 蜷曲着向屋内滚去，扑到屋内最近的一张书桌下做掩体。
一套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半点停顿。与之相对应的，是耳边飞来的嗖嗖破风声，稀稀拉拉砸向墙壁和地面。
待这阵乒乒乓乓声响过去，只见门前踏脚的地上落满了银制的刀具、大件的尖锐杂物，带着还未清理的血迹。
屋内的潜伏者似是对这扑空的结果毫无心理准备，静默数秒后才从角落中走出。
夜芒星屏住呼吸，感受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这步伐很轻，甚至隐约可以从中察觉出对方的紧张和迟疑。
来者在桌前站定。
就在夜芒星准备跳出来攻其不备之时，他听到了颤抖的声音。
“……少爷？是您？”
夜芒星迟疑片刻，谨慎地探出半张脸，见到一个瘦瘦弱弱的年轻女性，她一手抓着长刀，另一只手捏着粗麻绳子。
在记忆里尽力搜寻，夜芒星终于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琥珀，那位被他委托着教其他人类读书写字的吸血鬼。
琥珀心情急切地想要上前，却在注意到夜芒星冰冷审视的目光后一怔。她顺着夜芒星毫不掩饰的视线，看到自己身上大片的血迹。
为了方便行动，她将原本裁剪精致的女仆裙装随手撕扯了一番，露出手脚关节，飘逸的裙边绑在腿上，多余的绸带饰品也一并扔去。裸露出的皮肤上爬着几条刺眼的伤疤，但大多已凭借吸血鬼优越的身体素质愈合。
答案显而易见，这新旧交叠的大片血迹只可能属于其他人——而握着凶器的她是实施攻击的一方。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弥散在空气中，夜芒星下意识皱眉。
“我……我杀人了。对不起，少爷，我……”琥珀一下子卸掉了周身的气势，仿佛之前在门口狠厉埋伏的不是她自己。
她垂着头，说话磕磕绊绊。
夜芒星看着她无所适从的样子，刚想开口，又一道激动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是的！少爷，琥珀姐她是为了保护我们才会这样做的！”
夜芒星循声望去，从角落厚重的落地窗帘后面，又钻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柯蒂。
夜芒星还记得当初便是这个女孩将他推到了夜家地下的洞窟里去。
只不过……女孩原本明丽灵动的双眼，此时只剩下左眼一只。右眼紧紧闭合着，一道狰狞的狭长伤疤穿过眼皮中央。
见到夜芒星注意到自己的右眼，柯蒂下意识伸手捂住。下一刻，她的余光瞥见琥珀紧张不安的样子，嘴唇蠕动几下，终于还是又鼓起勇气重复了一句：
“少爷，琥珀姐是为了保护我们，才会将那些人杀掉的。没有她，我们这几天活不下来……”
“你们？”夜芒星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
柯蒂用眼神向琥珀询问，琥珀点了点头，柯蒂这才提高声音喊道：
“大家都出来吧。”
活音刚落，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书房各个隐蔽的角落里走出来了几个女孩。
她们或欣喜，或担忧，或紧张。
夜芒星大致扫了一眼，确认了每一张面庞，都与他离开前一样。这些女孩正是她托付给琥珀教导的那些孩子。
他心中已了然。
“说说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吧。”夜芒星状似随意地问。
他没有单刀直入问起父亲的事情，至少需要摸清楚自己不在的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以及眼前的女孩们是否可信。
所谓防人之心吗……夜芒星心中自嘲。
琥珀原本打算让离门最近的女孩去看门，柯蒂这时却站了出来：
“我来吧，大家都累了。你们需要好好休息。”
琥珀看着柯蒂受伤的右眼有些犹豫。这段时间她们考虑到柯蒂眼睛受伤，以及身体上留下的其余伤病，没有让她承担过多轮岗任务。
琥珀环视一眼，见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些疲惫，这段时间睡眠完全没有保障。她轻轻点了点头：
“要是撑不住了再和我们说。”
夜芒星注意到柯蒂有意躲避着自己的视线，没有多说什么，示意其他人席地而坐。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
一时之间，难得的安逸竟让这段时间习惯绷紧神经的几人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和夜芒星在这间书房里学习的日子。那时的她们也常常这样围坐在地上，互相讨论、闲聊。
因为多日不见而对夜芒星产生的隔阂感和陌生感，也随之逐渐消散。或许是出于对夜芒星的信赖，这些女孩一直提着的心松了下来。
“自从您那日消失后，夫人对家里的掌控越发肆无忌惮了。她的精神状态后来甚至变得有些不太对劲，总觉得身边有人要害她。有的时候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要打骂周围的人。如果每次不是有露露小姐拦着，这整个家的仆人都不够夫人糟蹋的……”
“露露？说起来她在哪里？”夜芒星心念一动，想到来时芙娜正是变作了露露的样子欺骗自己。现在想来，作为贴身女仆兼血仆，露露却不在芙娜的身边，着实不寻常。
琥珀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我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在不月之夜的前一晚，之后城内发生动乱，街上到处都乱套了，再到后来，连家里也不安全。有的人甚至会闯入别人的家里，砸东西，抢东西，甚至……”
说到后面，琥珀声音有些哽咽，这短短几天的噩梦，比过去几些年都要来得更可怕。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哪怕生活再凄凉，也还过得去，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乱，也未尝直面过刀剑。
坐在琥珀右边的女孩子轻轻握住她的手给予她鼓励，另一侧的女孩从袖口摸出一块小小的干净手帕递上去。
此情此景，令夜芒星心中有些感慨。
他曾经希望她们能好好相处——人类和吸血鬼——她们做到了。
琥珀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声讲述：
“我们因为被关在地牢里，所以躲过了最开始的那一场混乱。啊，关于这个，是在夫人情绪不安稳的那些天里，我让她生气了，于是牵连到其他人，导致我们全都被关了起来。柯蒂眼睛的伤就是那个时候替我挡下夫人的怒火才受的。”
“……我知道柯蒂从前受夫人的指使对少爷您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她后来被夫人当做替罪羊折磨了很久，我们找到她时她几乎奄奄一息……她一直希望能再见到您，和您当面道歉。”
夜芒星听到琥珀诚恳的话，转过头去看向门口的女孩。
柯蒂双手环抱着膝盖倚靠在门边坐着，脑袋正对着门板，没有出声。
夜芒星叹了口气，没有做出评价，只是温和地看着琥珀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们被关在地牢的那些天里，都是露露小姐偷偷给我们送些食物。后来她不来了，我们担心是出了什么问题，就在这时地牢塌了，我们逃了出来，看到家里发生变故，于是赶紧逃到熟悉的位置，也就是这里。多亏了少爷您曾经在书房里存有饼干和茶，我们才支撑到现在。”
“……你知道我的父亲如今在哪里吗？”夜芒星垂下眼眸问。
“您的父亲？夫人一直称家主大人病了，由她代为管理事务。这么说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家主大人了。”
琥珀眨了眨眼睛，满脸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