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平凡而又普通的世界。
马路上川流不息, 穿着大多休闲简便的人们正来来往往。忽然,天空中传来异象。
一枚豆大的火球正逐渐放大、放大,仿佛平整的天空破开了一道烟火烫伤的痕迹。
人们驻足观看。
人们交头私语。
人们拍照上传。
火红飞点的落地点, 正是人群的聚集地。人类仰望着稚嫩的脸庞,仿佛列队欢迎星外的来客。
陨石,砸落。
异种,侵染。
人群逃散,人群呼喊, 人群哭泣,人群死亡。
一个又一个人类倒了下去,一个又一个“被寄生者”爬了起来。
披着人皮的怪物, 使着这个星球的文明尚不能理解的能力, 撕扯开这蔚蓝的星球漫长哺育的生灵。
漫长的抗争之后,灾后重建的幸存者称这段历史为“大崩坏时期”。
文明曾如同积木被一点一点搭建, 现如今蒸发得如幻影飞驰掠过。平凡而又普通的日子成为遥不可及的伊甸乐园。
法律失了它的生命力, 道德丢了它的诚信徒。
人性的寒冷一次又一次演绎, 人性的温暖成百上千次展现。
即使世界千变万变,人类仍是那个人类。
文明不再,家国不再, 城市不再, 新的秩序于废墟上重建。
抗感染药剂、抑制装置、灭活素、武装基地、动力甲……
人类对宇宙而来的敌人愤怒地悲鸣:我们尚未被消亡。
至此人类进入新世界, 开始了漫长的——长达至今的“围剿时期”。
……
“夜博士, 您真的决定要去‘监狱’吗?”助手小声地问, 眼里含着明显的担忧。
他口中的夜博士,是一位身形消瘦的青年人。不合身的白大褂罩在青年的身上, 像是纯白在吞噬那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夜正是那数十年前陨石降临现场的目击人。他的身体因此遭受到重创,是那些人中为数不多的活下来的幸运儿之一。
他的身体里充斥着异形之母的孢子, 却奇迹地没有转变成被寄生者。
受到异形的影响,加上灾后直线攀升的科技手段,现如今人类的寿命已经大大提升。
然而近些日子的体检显示,夜的生命已经要走到尽头了。
“我一定要去,这是实验的最后阶段了,我需要得到被寄生者的真实数据。只差这一步,我们这么多年来的心血和牺牲就能得到回报。”夜的声音满是决绝。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实验,他只是最后的接力棒,这火炬不能断在终点。
“可是你的身体……”助手叹气。
“这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一条命,我本该和其他人一样死在几十年前的。能够用在合适的地方,我很满足了。”夜冷淡的脸上浮现一丝笑。
他不常笑,基地的研究工作本没有什么乐趣在之中,而夜又是在新人类中也称得上严肃的那一类。
或许这最后的笑是为了安慰助手,亦或是他自己。
助手看着这笑容愣住了,直到夜提着收拾好的手提箱走出了实验室,他才回过神来。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这留有点点滴滴痕迹的实验室。
估算时间预计对方已经出了基地后,助手打开通讯器,陡然换上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不好了!夜博士带着实验数据叛逃了!”
……
夜倒在“监狱”的大门前。
他浑身是血,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留在身上。
他早该想到的,此次出行的申请通过得这样快,实属蹊跷。那群老鼠恨不得将他永远关在实验室里。
只要将他的脑子和他的数据把控在基地中,那些老鼠就能够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不是么?
在这新世界中,被寄生者再也不是威胁,人与人之间的斗争又开始重新上演。
他们对他的研究根本不在意。他们只是在乎谁拥有他的研究。
“呵、咳咳……”嘶哑的喉咙里仿佛有火在灼烧。
这让他想起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也是这样的疼痛,这样的绝望。
都走到这一步了,他,不甘心啊。
模糊的视线前是紧闭的高大城门,身后伴随着耳鸣传来激光枪滋啦的预热声音。
追兵要下最后的一击了,夜闭上眼睛。
疼痛迟迟未降下,等待许久后,他惊讶地睁开还算完好的一只眼睛,只看到一双脚。
昏迷的最后,他听到上方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好久不见啊,大名鼎鼎的‘夜博士’。”
……
疯了,都疯了。
这座城在圈养人类,把人类当食物和奴隶。
那些被寄生者自称为吸血鬼?哈,开什么玩笑!
“月,现在的你让我感到恶心。”夜靠在床上,咬牙说。
坐在床边的是一名银色长发的男子,听到这话倒没有生气,反而挑眉低声一笑:“这么多天了,你终于记住了我现在的新名字了。”
“呵,毕竟我从前认识的那个老朋友已经死在降临日的那一天了。”
异形降临的那日,他应老同学的要约在街道的会面点等待,人还没有见成,世界就先发生了变故。
现如今这人的样貌与记忆里老同学的样子相差甚远。
夜盯着那头银色的长发,只觉得眼前的人无比陌生。
月注意到他的视线,轻轻捏起夜的手,又撩起自己的一缕银发置于其上:“好看吗?”
光滑如丝绸的头发冰凉轻盈,带给刚刚痊愈的肌肤一丝痒意。
夜低下头,冷淡地说:“你现在完全就像怪物,不,你当然是一个怪物。领导一座城的怪物来与人类为敌的、怪物之中的……”
后面的话语断在了吃痛的闷哼声。
月那如铁一般冰冷坚硬的手狠狠地掐住夜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对上自己的眼。
月在这清澈美丽的赤红之眼中,看到了一如往昔的信念和坚定。
真好啊,过了几十年,这人还是这样的纯粹,这么让人……心痒。
夜下意识地一抖,在这里呆的这些时间里,足够他了解月的眼神。比如现在,这人又开始渴了。
他皱着眉闭上眼睛,感受着逐渐靠近的气息,感受着肌肤相触,感受着脖颈间的刺痛。
比起物理上的忍耐,精神上的屈辱感更加折磨人心。
夜有的时候会忍不住想,是不是月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这么羞辱他让他难堪呢?否则这城中的人类这么多,为什么非要选择他?
一双根骨分明的手无力地抓着素白的床单,又逐渐脱力。
夜感受到眼尾处对方细细的舔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原来哭了。
……
月说,这个月的开门日到了。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难得一见地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夜感到新奇,这将近一个月的相处里,自己还从未见过这人失态。
开门日,是这座城一个月一次与外界连通的时候。
这座城原本是被寄生者们,在被新人类围剿的终末之时,流亡的聚集地。
经过几十年的演变,被寄生者不再丧失理智,除了仍对人类的血肉保持有无法抑制的渴望之外,与“生前”无异。
他们被赶入这座城,获得了苟且偷生的机会。人类放过了这些敌人,只做了坚固的围墙将他们囚困。
外界的人会在这一天将穷凶恶极的罪犯驱逐入城,于是这座城也被称为“监狱”。
这些就是从前夜对于这里的全部认知了。
如果需要得到被寄生者的第一手真实数据,那么只有这里才能够达成。抱着这样不知该说是天真还是鲁莽的想法,他孤身一人启程,险些丧命,然后困于此地。
“你是……夜博士?”一道问话打断了夜的走神。
夜看着面前全副武装押送罪犯的人类,正想点头,却听到另一名押送者的嗤笑。
“我还以为传说中背叛全人类的大罪人有多凶残呢,结果就这么弱不禁风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姿色……瞪什么瞪?你还以为你是被人捧着的——呃啊啊啊啊啊!”
说话者原本轻佻蔑视的神情,忽然扭曲起来,跪倒在地惨叫,明明无任何事物靠近却仿佛正遭受什么残酷的对待。
一旁的人类见状立即将他拖出城门,小声呵斥:“你忘了?那个怪物在这监狱里可是无所不能的!”
这样说着,他警惕地看着双手环胸静立的月。
一排新式武器对准城内,夜在其中看到了自己设计的痕迹。
黝黑的巨大城门徐徐关上,仿佛狰狞的怪物合上獠牙。
风吹起夜的发梢,打在他淡漠的脸庞上。笔直的身板在风中显得越发消瘦。
“……罪犯?”他轻声问。
月看着眼前的人,恍然有一种对方会就此破碎在风中的错觉。“你来的那一天,他们通知我有一名特级罪犯即将被押送来。”
“……”
夜全都明白了。
不止基地的人想要对付他。他们所有人都不希望他活着存于外面的世界,不希望他的研究真正问世。
有的人想要他身死道中,有的人希望他背负永生的罪名入狱。
那些大肆赞美他的才华的人,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在背地里嘲笑他啊?
……
“我的研究,是关于将被寄生者恢复成人类的。”夜捧着一杯热茶,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月的呼吸滞了一瞬。
半响,他问:“到哪一步了?”
“最后一步。”夜又补充道,“我需要大量被寄生者的细胞数据。”
月直直地看向他,仿佛第一次重新认识眼前之人。他说:“我以为你也是要将被寄生者全部杀死的那类科学家。”
“呵,如果我是,那么我就不会在这里了。”夜讽刺道。
“你不恨我们吗?”
“你以为我有多少同伴因为你们而死?”夜怒极反笑,笑过后低头盯着手中的茶杯,轻声说,“在你们重新变成人类后,你们该受到审判。”
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在于理智。放任自己的欲望去攻击他人,无论如何都是错误的。
但,这份错误不该再增长了。
那些由被寄生者所孕育的孩子,那些受残存的孢子影响而突变成被寄生者的人……他希望他能消除这些罪与不幸,将一切扼杀在摇篮。
这是他,他们这些志同道合之人一直以来追求的理想。
“那么,现在该轮到我坦诚相待了。”月忽然说。
“什么?”夜抬起眼皮。
“你知道为什么这座城内的被寄生者都以为自己是吸血鬼吗?”月温和地看向对面未被岁月磨损的干净灵魂,眯起眼睛,“比起啃食血肉,适量的吸血听上去是多么的仁慈,不是么?”
听懂这话意思的夜,刹那间睁大了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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