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在这里是要做什么吗?”名为夜的幽灵继续絮絮叨叨。
朔月没有理会他, 那幽灵倒也不觉得无趣,自顾自地往下说:“是在等一个人,我等他等了好久啦。可惜不是你, 不过我总觉得你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朔月若有所思地试探着问:“等到那个人之后,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呢……”夜又开始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等见了他应该就能够想起来了吧。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引路人,对, 引路人。”
他扬起一抹笑,似乎是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我要做的只是将命定之人引到合适的地方去,剩下的事情就都该交由后辈来做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洒脱, 带着点年长者的岁月感, 也是在这时,朔月才恍然意识到, 这外表看似年轻的幽灵, 已经是百年前的人了。
“啊, 到了,你看。”夜停下了脚步,笑眯眯地指着前方。
朔月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发觉浓雾不知何时已然消散, 眼前赫然是一潭以银色作底的湖水。炫目的细碎荧光在湖面上空盘旋, 湖边缀有不知名的奇异花草, 湖水流光溢彩。
最引人注目的, 要数湖正中央的上空悬浮着的一块不规则水晶,水晶内里不断变化着图案和颜色, 看不清具体的内容。
朔月沉思,这恐怕就是传说中“月神的恩赐”——也就是一切的源头, 变异细胞的母体。他低头看了眼身旁的幽灵,没有进行进一步的动作。
见朔月不动,夜蹲下身子伸手从湖面捞了一捧湖水。银色的胶状液体在他的手上迅速浓缩,凝结成一小块结晶。
夜捏着水晶把玩:“这片湖水是那边‘那个东西’褪下来的表皮,虽然力量不如本体,但也能够影响孢子的活性。从前的那些吸血鬼,就是将这些结晶带了出去。你要一个吗?”
说着他伸直胳膊递向朔月。
朔月没有接,问:“你既然说自己的使命是找到那个命定的人,那为什么要将我带来这里?”
夜嗤嗤一笑,最开始只是压低声音的浅笑,而后声音越来越大,笑得他几乎站不起腰。
“是你想来这里,不是吗?”他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看入朔月心中,声音低沉,带有蛊惑的味道,“你想要在这里投毒。你想要通过干扰‘那个东西’,进而控制住所有的吸血鬼,你想要——杀死所有的吸血鬼。”
朔月眼神微动,捏紧了手中藏在身后的细长玻璃瓶。
夜透过他的身体看向后方,看见了那只玻璃瓶,再也无法抑制地捂住嘴大笑起来:“看看!多么伟大!多么奇迹!人类,明明在天灾面前如此渺小,明明在宇宙面前一无是处,可却仍然通过百年的接力完成了这一壮举!连宇宙来的入侵者都即将被你们消灭!我都要感动哭了……”
他笑着,哭着,明明面上是灿烂的笑容,却泪流不止。
朔月自然意识到了眼前幽灵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或者说,这只幽灵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这片湖水,不,湖水之上的宇宙碎片,那个母体对这个幽灵有负面影响。
想到这里,朔月开始考虑是否要将夜芒星尽快带离这个秘境。显然,夜芒星与这个名为夜的幽灵有不浅的关系。既然如此,宇宙碎片对夜芒星本人或许也会有侵害。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以至于朔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那个小少爷上了心。
但在场的另一个人感知到了。
“……你在想谁?夜芒星?你想将他带离这里?你想救他?”夜嘴角的笑容戛然而止,空洞的血色双眼盯着朔月,面色暗沉。“为什么?”
朔月蹙起了眉,他没有想到眼前的幽灵还能够读心。
“为什么?你为什么想救他?你凭什么救他?他是吸血鬼,你的敌人!你们势不两立,你们互相争斗,你们只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你不能够救他……你不可以救他……不要……别……”夜痛苦地跪倒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双眼紧闭,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愿回顾的记忆。
痛苦,困惑,自责,悔恨,迷茫。
朔月一瞬间被巨大的不属于他的沉重情感所包裹。他身形微晃,下一刻立即意识到这情感属于面前的幽灵。这诡异的环境,这块宇宙碎片,将他们的情感连接到一起。
朔月不再犹豫,握紧玻璃瓶,朝着湖水中央走去。
湖水浸没了他的身体,起初是脚尖,而后是小腿,大腿,腰腹,胸部。
尖锐的刺痛感从四肢百骸钻入大脑,骨与肉都仿佛被这银色的水所腐蚀。湖水不欢迎入侵者进入,细胞母体不欢迎它叛逆的孢子前来。
沉重的力量想要将所有踏入湖中的生物拖至湖底。它要让生命死亡。
夜怔怔地坐在岸上,望着那道坚定的身影越走越远,模糊的背影似乎与记忆里某个人的样子重合。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朔月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感觉时间伴随着自己生命的流逝在快速蒸腾。冰冷刺骨的湖水早已消磨了他的感知。此刻他连最后一点触感都被剥夺。
大脑尖锐地叫嚣着疼痛,四肢麻木地朝前走,他甚至无法判断双脚是否在挥动。只有逐渐接近的水晶证明着他的行动。
湖水早已蔓延过鼻尖,逼至双眼。
首先杀死的,是感官。
其次是呼吸的能力。
最后,将视野全部摧毁,在无尽的黑暗中堕入绝望。
——母体细胞这样对着它的孩子呢喃着摇篮曲。
生命即将陨落之际,一缕温暖的气息涌来,逼开湖水的杀戮。
岸上,名为夜的幽灵沉默地望着湖中央,他本就虚幻的身影逐渐支离,消亡,流向湖中央。他将最后残存的灵魂送至给眼前无畏的挑战者。
他闭上双眼,终于连最后一丝也消散不见。
这是,人类最后传承的火炬。
朔月继续向前走。
走,走,向前走。
生命自诞生开始向前走,人类从爬行学会站立于大地,用双脚走出一条全新的文明。
走啊,向前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需要自己来走。
这是一条背负着数不尽的生命的路。
——这是一条罪恶之路。
朔月终于与母细胞相面对面,巨大的水晶散发着圣洁的光芒。
他打开玻璃瓶,里面存有足以消灭细胞活性的药剂。
倾倒一半,则全数的吸血鬼都将变回人类;倾倒全部,则全数的吸血鬼将于一瞬间死亡。
这是一个选择。
.
“他死了。”身旁自称名为月的幽灵忽然轻叹。
“谁?”夜芒星困惑地问。
在方才短暂的对话中,他知晓了对方的名字,但是其他的信息对方却闭口不答,只是慢悠悠地带着他往一个方向走。
“我的爱人。”幽灵温和地说,“虽然他实际上早已死在了百年前,但是现在最后的意识也不存于世了。”
“你是说,在这个秘境里,还有另外一个幽灵,而他现在消失了?”夜芒星很快理解,“我还以为这里只有你一个。你们幽灵都喜欢变成遇到的人的样子吗?”
名为月的幽灵笑着摇头,声音低沉:“我并不是模仿的你的样貌,我只是……在怀念他。”
夜芒星眨了眨眼睛,很快明白这是指对方口中的那位“爱人”。
也许是因为与自己相似的外貌,也许是因为对方语气中莫名的熟悉感,又或许是“月”这个名字让他有些牵动。除开初次相碰的警惕感后,夜芒星直觉告诉自己,这位陌生的灵魂没有恶意。
“听起来很浪漫。”夜芒星说。
“呵呵。”名为月的幽灵轻笑。
半响,他才用一种微不可闻的音量低声说:“可是他不喜欢。”
夜芒星从幽灵身上看到了似乎该被称之为落寞的神情。
“你的那位爱人,和我有关吗?”他问。
“其实你已经猜到了。”
“嗯。”夜芒星感觉脚下的步伐越发沉重,“你们一直在这里等我?”
“其实真实说来只有他在等你,我只是在陪他。也许我只是想为他分担一些,又或者,我也没这么高尚,只是想再多看他几眼罢了。”月给出了几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让夜芒星无法回答。
“原本该是他来见你的,但是他的精神状态已经越来越差了。这百年间,我取代了他灵魂的一部分,替他承担了一部分侵蚀,可还是阻止不了他状态的恶化。”月用一种缥缈的语气,讲述着像是古老的故事,“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和我争吵,现在他已经认不出我了。他永远沉浸在了噩梦里,‘那个东西’所编织的噩梦。”
月的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情,这是夜芒星第一次见到对方剧烈的情感波动。
“好了,到了,小家伙。去找你想见的人吧。”
随着话音落下,夜芒星眼见眼前的浓雾拨开,显现出一片银色的湖,湖中央是熟悉的身影和巨大的水晶。
身旁的幽灵继续说着:“我也没有什么能够送给你们的,就在最后将这段记忆给你们吧。不长,只是两个无聊的人几年的无趣时光,但或许对你们有用。”
夜芒星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由幽灵身体中迸发的刺目白光晃晕了眼。白光消散了幽灵的身躯,笼罩到整个湖面。
在意识的最后,他听到一声温柔的“晚安”。
夜芒星想,这话或许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属于某个曾经呆在这个岸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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