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 雪皑皑。
夜芒星站在寂静的冷夜里,望着面前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的青年。
他在这往日幻影中已经呆了数个月,时间如流水, 像是摁下了录像带的快进键。
最近的影像已逐渐变得不甚清晰,夜芒星意识到这或许是夜已然要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从那间实验室为起点,见证着这位青年的一切。他像一只漂浮的幽灵,没有人看得见他,他也无法对这段久远的历史施加任何影响。
他只是见证着。
“咳、咳。”眼前的青年人又是犯了旧病, 捂住鼻腔费劲地咳嗽。
诊断的医生曾说,他或许活不过这个冬天。
夜芒星第一次见到那个与朔月外貌相近的男人如此动怒。
夜芒星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两个人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更深的情感, 那是不可以表达出来的沉默。
他们二人似乎除了沉默便唯有争吵, 极少有心平气和谈心的时候。哪怕是在互相坦诚的那日,他们也很快吵了起来。
——你对全城的人类进行了洗脑?你让他们深信不疑自己是吸血鬼?你怎么敢?
——你还是这么幼稚, 也难怪差点死了。
夜芒星看着他们从椅子上吵到床上, 于是自觉地飘出门面壁。
眼不见, 耳不闻,他什么也不知道,嗯。
每每这种时候, 夜芒星很难不联想到他自己和朔月。他们之间也是存在着这样理念上的分歧, 但朔月似乎要没这么固执。
……真的吗?
他隐约有些不安。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前世, 那么他与朔月最后将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呢?会重蹈挫折吗?
他想起了在禁地之中看到的那可怜残魂, 这让他对这一对别扭的前辈产生了惋惜和同情, 更让他心底里萌生更大的疑问。
既然针对被寄生者恢复人类的研究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接近收尾,为何迟迟没有完成?这之中遇到了什么阻碍?
“你有没有发现月好像喜欢我?”坐在长椅上发呆的青年忽然冷不丁开口。
!
夜芒星毫无防备被吓了一跳, 以为自己能够被看见了,正琢磨着怎么回答, 却听到对方又接着说:“好像是吧。”
原来是自言自语。他松了一口气。
夜继续扮演着一问一答:“这会不会是他在演戏试图博取我的倒戈?”
“或许吧,毕竟他不是认为变回人类失去能力的被寄生者,将会面对外界的剿灭吗?”
“有这么可怕吗?”
“当然了,你不是知道吗?如果不是月用自己的力量震慑外界,庇护这一城的被寄生者,他们早就被残忍报复了。”
“惩罚罪恶怎么能算残忍呢?”
“可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啊……都是那个变异细胞的错……”
“难道你就要这么放下仇恨?你忘了那些被活生生咬死的同伴吗?”
“……”
夜没有再继续。
薄如蝉翼的雪开始轻轻降落,像雨。
这沉默酝酿了很久,久到夜芒星以为对方不打算再完成这段对话时,夜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那或许是他今晚一直潜藏于心的真正想质问自己的问题。
“你说,如果我利用月对我的喜欢,我能够说服他支持我的实验吗?”
“真恶心啊,你已经变成这样的人了吗?”
夜没有丝毫犹豫地讽刺着自己,轻轻巧巧的语气像是玩笑。
然而夜芒星看着夜眼中暗淡的光彩,陡然意识到这或许预示着一段感情的悲剧结局。
在那之后,夜芒星眼中的世界变为了一片黑白色。像是舞台上悲惨的演员们,正在为他无声表演着一处默剧。
他想,或许是因为夜已经心死了。
但,为什么?他无法理解。
为了一个更为宏大的目标,为了全人类的未来,不得不去牺牲某个人的情感,这难道有什么值得痛苦的吗?
这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无法理解夜,那个和他的思想和性格都无比相似的前辈。
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持续到那二人的婚礼当日,也还未得到解答。
这是一场盛大的婚礼,全城的人都会参加。
仪式全部在室内举行。一时之间,街道皆空。
夜芒星飘在熙熙攘攘的礼堂天花板上,暗暗庆幸幸好他成幽灵了,不然也得下去体验人挤人的滋味。
婚礼的二位新人站在台上接受着来宾们的祝福,所有人满怀真诚的喜悦。
夜芒星看着这诡异的场景,猜到或许这又是月用了洗脑的技法。
他莫名地为这场热闹而感到悲哀。
新婚的第二日,月坐在婚礼的礼堂中,抱着夜冰冷的尸体,轻轻落下一吻。
然后他将整座礼堂化作一片薄雾,又把那异形之母最后残存的碎片,置于昨日交换戒指的台阶上。
月独自一人走出这片薄雾。
自此,这座无名之城有了它的名字,名为“不夜城”。
……
月疯了。夜芒星笃定地想。
自从那人死后,月再也不问城中事了。有权有势的吸血鬼们于是自发建立起了月神教,声称要帮助月大人处理俗事。
直到有一日,月在全城通缉一名女巫。
很快,女巫被押送到他的眼前,那还是一个年幼的孩子。
月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数岁,嘶哑疲惫的声音像是破损的留声机,他说:“我曾经说对你的预言能力不感兴趣,现在我改变想法了,莉莉丝。”
名为莉莉丝的小女巫平静地抬起头,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早有预料。
她说:“用你的血和他的血分别创造两个‘吸血鬼’,百年后你们将以后代的身份重生。”
城中的王与女巫达成了交易,王获得了他想要的未来,女巫获得了离开这座城的自由。
年幼的女巫离开时最后看了不远处的一团空气,没有谁知道这眼神中所蕴含的意味——除了站在那里的夜芒星。
夜芒星一瞬间全部明白了。
莉莉丝,他百年后的母亲,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那两个悲哀的灵魂徘徊在秘境之中,已持续百年,根本没有什么转生的说法。
所有的所有,只是为了完成这名预言者眼中窥见的未来。
为此,月得到了一个被许诺的美梦。
他自欺欺人,他不愿醒来。
不夜城就此凭空出现了两个家族,分别以夜和月命名。
不夜城的王最后一次修改了这座城的记忆,然后踏入那片薄雾之中,再也没有出来。
夜芒星最后听到他说的话是——
“我恨你。”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眼前的画面瞬间碎成无数块破碎的拼图,又化为星星点点飘散。
薄雾之中,银湖之边,现实的景象骤然回归。
漫天星光里,夜芒星看到了站在对面的朔月,四目相对。
他了然。
“哎呀,这不是朔月吗?好久不见。看来你也全程观赏了这出戏剧呀。”夜芒星笑眯眯地说。
朔月玩味地说:“您这愉悦的表情让在下不禁怀疑我们确真看的是同一场戏么?”
“别这么说,我心里也还是很悲伤的。”嘴上说着悲伤,夜芒星却脚步轻松地一步一步走到朔月跟前站定。“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两件事。”
“哦?”
“第一件事,朔月你其实内心里根本没有认同我,仍然想要杀死全部的吸血鬼,或者说被寄生者吧。”
夜芒星踮起脚尖轻轻在朔月的唇边点上一吻。在朔月难得怔愣的空白表情里,他再度开口。
“第二件事,‘因为深爱着他,所以不愿意利用他的情感’,这位前辈是因为这样才选择至死都不将自己心中的情感说出口。真可惜,我却没有这样纯净洁白的烦恼。”
“是么?”朔月眯起眼睛,指腹轻扫夜芒星的含笑的唇角,“很难想象你会是利用别人情感的人。”
“嗯哼,因为没有那么强烈地喜欢,所以达不到心疼的程度。那么,不被我心疼的朔月先生,你愿意被我利用你的情感吗?”夜芒星捏住朔月的指尖,软软地说着撒娇的话,一双锐利的眼睛却淬着威胁。
“你似乎有些自作多情了。”朔月微笑。
“你似乎有些自以为是了。”夜芒星也回了一个礼貌的笑。
他一双手轻轻攀上朔月的肩膀,在对方耳边呼出一道热气,轻声说:“我喜欢你。”
他感受到肌肤相贴的身体恍然晃了一下。
夜芒星笑着用指尖在朔月胸膛的位置画着圈,说:“你看,跳得这么快,你的心脏可没有你的嘴那么硬。”
朔月眼眸晦涩,深深地看着怀中的人。
“我并不建议你继续玩火,”他嗤嗤一笑,“或者,你会喜欢某种强制性的爱?”
夜芒星收起了玩笑,正色道:“朔月,我是认真的。”
“继续说。”朔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夜芒星蜷曲的发梢。
“我希望你能够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向你证明我能够解决人类和‘吸血鬼’之间的矛盾。你已经拿到宇宙碎片了吧?如果最后我给出的答案无法让你满意,到时候你再实施你的计划也不迟……”
“……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那句告白是认真的。”朔月悠悠地说。
“咳咳,这句当然也可以是认真的。不,应该说当然是认真的!”夜芒星脸色通红,这会儿仿佛终于拿回了方才抛弃的全部羞耻心。
他深深呼吸一口气,对上朔月的双眼:“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里,不管是恋爱还是不夜城的事情,我会全部做给你看。”他会将那两人没能完成的事情,全部实现。
说完这一切后,夜芒星带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等待着回答。
朔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吻上了面前的人,用行动代替了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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