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这夜色太过温柔, 又或许是朔月低声的闲谈很适合入眠,困意很快涌现了上来。
夜芒星这一觉睡得很深。
也许是内心积压的情绪过重,他久违地做起了梦。
他梦见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一旁, 其他的孩子们则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
——哥哥,你不和我们一起玩吗?
一个面容模糊的小孩这么说,声音失真,近乎机械合成的嗓音。
夜芒星看见“自己”毫不客气地打掉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小孩站在原地,被黑色线条胡乱遮盖的脸面对着自己, 夜芒星分辨不出五官的位置。
然后,对方跑开了,加入了那热闹的人群。
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被黑色蠕动的线条缠绕, 诡异又恐怖。
看上去有点恶心, 他想。
不过不要紧,醒过来就好了。只要醒过来, 他就会忘记这些奇怪的东西,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 将脸埋在大腿上。
……
“母亲大人,您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我们必须下去救夜芒星,他会死在那里的!”
这是夜银河少爷回来后第四次试图擅闯夫人的卧室, 露露在心中默默地数着。
她的主人坐在桌前, 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信, 直接将门外的嘈杂声音当做空气。
“露露, 取一瓶新的墨水瓶来。”
“是。”
她熟练地从抽屉里找到夫人最近新喜欢上的墨水, 这是教会的主教大人送来的礼物。
教会和城内各个贵族都有着颇深的来往,夜家自然也不例外。
至于为什么主教大人私下里却和一名贵族的主母有密切来往, 这些事情不是她这样的血仆应该思考的。
不看,不听, 不问,她会是最合格的血仆。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夜芒星是你的亲生孩子啊!你这样子做对得起父亲吗?父亲回来你要怎么交代!”
夜银河对芙娜的态度,已经是升级至将敬语全部省略。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哥哥小时候越来越孤僻,果然是你虐待的吧!”
夜银河攒足了劲,还没有骂够,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芙娜的血仆。
“夫人说,如果少爷您只是想要说这些的话,那么就可以回去了。”露露冷淡地说。
她又侧头看着不远处站得笔直的人类:“你不看好你的主人么?”
“我的职责是监管主人的日常生活,仅此而已。”十分公式化的回答。
明明从外貌到身形,怎么看都是年轻有活力的青年,整个人的精气神却仿佛提前五十年步入了老年生活。
露露对这名新进入夜家的血仆的印象并不深,只听佣人们说过,这血仆比起仆人,更像是老爷安排给二少爷的保姆兼任老师。
“夫人需要休息,你们请回吧。”露露深深地看了一眼主仆二人,留下这句话后,就关上了门。
夜银河怔怔地望着紧闭的门,手上是这位母亲的血仆刚刚塞过来的纸条,上面写着:夜芒星已经逃离了夜家。
“逃”这个字眼透露出来的信息相当之多。
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头一次变得陌生了起来。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自己那每天瘫着一张死鱼脸的血仆,喃喃地说:“维里,我好像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笨蛋,什么也不知道……”
“您说的很对,但是您今天的作业还没有完成。”维里认真地说。
“有没有人说过你像个机器人?”
.
夜芒星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迷蒙的意识回神,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天微亮,身旁空无一人,周围不是他所熟悉的卧室。
啊,这里是黑街。
他想起来,自己昨晚和朔月聊着聊着,逐渐撑不起浓重的睡意,沉沉地倒了下去。
自己这是睡了一个晚上?那朔月呢?
夜芒星爬起身,来到门前,推开帘子,喧闹的声音终于有了实形。
屋外聚集了一大批人,全都来势汹汹,看上去恨不得将自己活吞了。
他隐约感到有些不妙,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敢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将那些吸血鬼交出来!”
“果然这个吸血鬼就是利用了银月大人的信任啊……”
叽叽喳喳的人声吵得人几乎听不清。
夜芒星皱着眉,看到站在最前面的是他唯一认识的琳,又问了一遍:“发生什么了?”
琳的脸色也并不好看,说:“今天早上,我们发现试验区的吸血鬼都不见了。”
“……所以推定是我做的?”
“领袖也重伤昏迷在实验区的门口,现在还未清醒。”
“……”
夜芒星意外地发现,相比起被人污蔑这种事情,他竟然下意识更想知道朔月的伤情。
可这个想法却在刚刚冒出一个萌芽的时候就被他自己掐断了。
他不是傻子,现在这个情况明显是朔月有意而为之。
朔月从进入黑街以来一直高调地和他保持互动,几乎是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对自己的“重视”。
这种刻意到令人难以忽视的异常,夜芒星不可能没有意识到。
他以为朔月最多只是想要借自己来放出一些烟雾弹,就像他在父亲面前做的那样。
但他还是低估了朔月的决绝。
“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呢?”夜芒星举起双手,试图展现自己的诚意。
至少不要被这乌压压的人群乱棍打死。
“那么我们就只能审问你了。”琳艰难地讲这句话说出口。面对眼前这位青年,她实在是不忍心,但是她背后的人群不会放过他。
眼看着一群人就要蜂拥而上的冲动,夜芒星赶紧大喝一声:“我自己走,别碰我,我身上还残留着实验室的病毒!”
这话效果很好,至少那些举着绳子镣铐的家伙不敢轻易上前来了。
避免了被五花大绑的局面,夜芒星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挤出一抹笑,对着琳说:“那么,要将我关到哪里去呢?你带路吧。”
他这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因为眼下他脑子里汹涌冒出来的,除了对朔月的辱骂,就是对朔月的谩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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