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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你们的目标，是将血族变成人类？在那之后呢？”夜芒星冷声质问。
“在那之后，你觉得呢？”朔月怀抱着夜芒星, 带着嘲讽的意味自上而下地看着躺着的那个血族，不，现在应该将其称为人类。
“你们会试图和他们共存吗？”夜芒星仍旧做着最后的期望。
但朔月显然并不想要给他这个幻想。
“我们会将他们杀死、驱逐，就像他们曾经做的一样。”朔月温柔地抚摸着夜芒星的头发，说出的话却令人难以接受。
“可是到那时, 大家都是人类了，为什么还必须要有争斗呢？”夜芒星握紧了手。
“因为我们是凭借仇恨才走到今天的。
“你是否想过，在投靠吸血鬼就能够获得干净的面包和清水的时候, 为什么仍旧有一大批的人选择来到黑街？你是否想过, 这些生活艰辛的人，是依靠什么才强迫自己活到今天？
“答案是仇恨。聚集在这里的人们需要这份仇恨生存, 需要将这份仇恨释放、发泄。哪怕是我, 也不可能命令他们放下仇恨。
“是的, 他们变成了人类，但是他们曾经所做过的事情并不会就此得到消除。他们仍旧是牙中流着猎物鲜血的野兽，区别只是爪牙被猎物所拔断。但罪恶并不会就此消亡, 仇恨也并不会就这样化解。”
朔月感受到手臂下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轻轻地握住夜芒星的手, 就像对方之前做的那样。
夜芒星深深吸了一口气, 抑制住激动的情绪：“那你们有没有想过, 这些吸血鬼也会产生仇恨，也会想要复仇, 你们之间的争斗将永远传递下去，不死不休。”
“这就是战斗, 不是吗？”朔月笑了。
那种笑夜芒星听不懂，他只是觉得身后这个男人变得很可怕。
“那么我呢？我也是吸血鬼，也是你眼中罪恶的一份子，你也要将我变成人类后，对我进行清除吗？”
“……你是特别的。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活下来，和我们一起。”朔月轻叹。
夜芒星没有接受他话语中的偏爱，只是继续愤怒地质问：“那你们做的和现在的血族有什么区别？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对整个群体进行迫害……血族里也是有对人类怀抱善意的不是么？”
他又突然转身看向琳，问：“你是由血族抚养长大的，你最应该知道血族中也并非全部对人类有恶意，但为什么你也要帮助这项计划？”
早就料到夜芒星会问出这个问题，琳平静地回答：“德里斯先生已经逝去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完成先生生前未完成的研究。其余的我并不关心。”
人类，吸血鬼，仇恨，纷争，这些宏大又遥远的话题，她并不想要参与。
她仅仅想要关心自己身边在意的人，那就足够了。
但是看到夜芒星眼中深深的失望，琳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不忍心，她放软了声音，反问道：“那么，夜芒星少爷，您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您认为报复血族是一件残忍的事情，那难道您就愿意保持现状，维持人类的困境？这就是您希望的善吗？”
她希望这位单纯而又天真的少爷能够明白，和平不是依靠维持眼前的平静就能够获得的。
暴力，是反抗暴力的唯一途径。
“我不是这个意思……”夜芒星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想起了原著里的结局。
朔月所率领的起义军，带着人类将整个不夜城踏平。
那一天的人类们，英勇无畏，代表着正义与公正，将千百年来所受到的欺压全数返还。
所有的读者们都在叫好，纷纷留言爽到了。
夜芒星现在回忆起来却只感觉到恐怖。
“踏平”、“返还”，这些看上去干干净净的简单词语，真的有这么纯粹吗？
小说里没有描写的背后，有多少残忍的报复，多少鲜血，多少折磨？
那一天，对于不夜城的人类来说，是黎明的曙光；对于血族来说，又是怎样的地狱？
夜芒星脑海里首先想到的，是他那个呆呆蠢蠢的弟弟。
他想到了对方在自己掉下去后的嘶喊。
芙娜将这位准继承人保护得很好，好到夜银河成年了都没做过一点不干净的事情，完完全全是一个无忧无虑、只会为被逼着学习而痛苦的孩子。
那一天，夜银河作为夜家的继承人，也是遭到了严厉的攻击吗？
他活下来了吗？
他……死的时候很痛苦吗？
夜芒星又想到了他的父亲，夜恒。他想到那天的餐桌上，父亲对芙娜的质问，想到了父亲对自己无言的关爱。
夜芒星最后想到了琥珀。
像这样子一辈子都要为贵族服务的吸血鬼，在不夜城里也有很多。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拥有自己的血仆，充其量只能喝着最低等的混合血袋。
这样的血族永远也没有机会迫害人类，甚至他们自己也是被欺压的一份子。
这样的血族，也会面临一样的结局吗？哪怕他们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他的良心告诉自己这样是不对的，是错误的。
可是他的大脑却没法儿给出一个正确的答案。
究竟该怎么做？
他听到自己机械地开口：“杀掉那些作恶多端的血族，这样不能平息怨恨吗？一定要不加分辨永无止境地报复所有？”
“唉。”
他听到两阵叹气的声音同时响起，像是对他的天真感到无奈。
朔月说：“如果怨恨能够恰到好处的停止，那就不叫怨恨了。夜芒星，你还太小了，你不能理解的东西有很多。”
这是朔月当着面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太小了……
他在这个世界的年龄是十八岁，在朔月和琳的眼里，只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
他在穿越前的年龄是二十五岁，一个进修完学业，刚刚进入祖父开创的家族企业中历练的年轻人。
所有人都说他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没有人敢说他幼稚、天真。
可夜芒星此时却实打实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前半生一直活在和平的岁月里，从未经历过战乱，未曾直面过鲜血。
他像大多数和平年代的人一样，保持着朴素的正义感，可是……到底什么是正义？
他，不知道。
夜芒星垂下了头，像是放弃了思考。
朔月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和琳说：“夜深了，我们就先走了，明天再来看这些实验体的情况。”
琳点了点头，不放心地嘱咐一句：“他看起来情绪有些不太好，你不要太刺激他。”
朔月牵起夜芒星的手，一步步往外走。
夜芒星没有抗拒，哪怕陷入脑海的沉思，他的身体也早已习惯了朔月的气味，信赖地跟着对方。
等到夜芒星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回到了朔月的家中，那个狭小的家。
他们坐在床上，没有开灯。
窗户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着地面。
夜芒星问：“我是不是看起来很无理取闹？”
“你不是。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是一味地怨恨所有的吸血鬼。相比我来说，你已经很棒了。”朔月看着夜芒星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你现在难道不是也在怨恨血族吗？”夜芒星下意识地回嘴。
“呵，”朔月哑然失笑，有的时候，他真怀疑自己在夜芒星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或许在你看来，我这个人类反叛组织的领袖，是个不折不扣的反吸血鬼分子。但是，我毕竟和吸血鬼们共同生活了那么久。”
“为了获取信息，我潜入过贵族府内，混入过杂乱的酒馆内，甚至是地下市场的灰色地带。我看过形形色色的吸血鬼，那些小时候在黑街里对吸血鬼的描绘和空洞想象早就被击破。夜芒星，我知道吸血鬼和人类一样。”
再次听到朔月叫自己的大名，夜芒星有些不自在地磨蹭着膝盖。
他发现，朔月用他那低沉悦耳的嗓音认真叫自己的名字时，比什么“主人”这种称呼更加让人……心跳加速。
朔月轻笑了一声，看出了夜芒星的羞耻心，没有点破。
“即便是这样，你也仍旧要带领着人类，进行你的起义。”夜芒星说。
“是的，这就是战争，人类和吸血鬼的战争。我们并不是因为不同所以才互相为敌。恰恰相反，正因为我们太相似了，所以才会无法容纳彼此。”
夜芒星抓着床单，心中混乱：“但是我们现在拥有了将血族变成人类的机会，这难道不能够让我们重新开始吗？血族对人类的需求，归根到底是源自本能的嗜血欲望，现在我们能够解决这一点……”
“但是仇恨是不会就此消解的。人类将吸血鬼变成人类，不是为了拥抱彼此，只是为了消除对方的力量，更好地攻击对方。”朔月一句话为夜芒星的想象浇上冷水。
看到夜芒星逐渐消沉的面容，朔月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很好。作为吸血鬼，你能够为人类思考，已经非常难得。”
这一次，朔月说得异常珍重。
无论他所认识的这位夜芒星到底从何而来，到底是什么身份。
在这一个月的相处之中，他无法忽视对方那金子一般炽热的心。
夜芒星，是特别的。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夜芒星小声说。
他上辈子是人类，自然而然能够设身处地为人类着想。这辈子穿成一名吸血鬼，有了吸血鬼家人，接触到了许多吸血鬼，他自然也无法视吸血鬼为敌人。
无论是人类，还是吸血鬼，都是他所属于的。
想到这里，夜芒星心头突然一跳。
——那么原主“夜芒星”几年来一直秘密研究将血族变成人类的方法，又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