怖的地窖,里面挂满了戈雅、勃鲁盖尔和波许的画作的摹本,一幅幅都鲜血淋漓、画工拙劣。
最后,我饥肠辘辘地倒在一间砖砌囚室的地板上,甚至连咒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一片黑暗之中,充斥着公共马车或是电车经过时造成的震动,远处钢铁的车轮碾过地面,那刺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划破这层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我发现地上躺着什么,那是一个人,一个祭品。然而这个祭品已经死了。血液冰冷,令人作呕。这个样子吸血真是糟糕透了,我伏在那冷冰冰、粘乎乎的尸体上,吸光了剩余的血液。
然后,阿曼德来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穿着洁白的亚麻布和黑色羊绒料子的衣服,显得那么完美无瑕。他低声说起路易斯和克劳迪娅,说将会有一场审判。他在我身边跪坐下来,此刻倒是忘记了行止起坐该酷似人类,他是个孩童一般年轻的绅士,却坐在这肮脏潮湿的地方。“你要在大家面前宣称是她干的。”他说。而大家,新的同类们,一个接一个来到门前看我。
“给他找点衣服来。”阿曼德吩咐。他把手搭在我的肩头。“要让他显得体面些,这是我们失散了的主人,”他告诉他们,“他总是这样的。”
当我求他们让我和爱乐妮或是费利克斯或是劳伦特说话时,大家一阵哄笑。他们不认识这几个名字。加百列——那就更是毫无意义了。
可是马略在哪里呢?我们之间,横亘着多少个国度,多少条河流,多少座山峦?他能听见或是看见这一切吗?囚室高高的上方是剧院的大厅,一群凡人观众,就像羊群归圈一样蜂拥而至,脚踩在木质楼梯和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我梦见自己离开这里,回到了路易斯安那,把我的创伤交由时间慢慢治愈。我又梦见了土地,在开罗时,我曾短暂地感受过土地深处的冰冷。我梦见路易斯和克劳迪娅,梦见我们又在一起。克劳迪娅已经奇迹般地长成了一个美丽动人的女人,她笑声朗朗地说,“你看,这就是我来到欧洲的发现,如何让我长大!”
我生怕他们再也不让我离开这里,生怕我会像无辜者墓地下那些忍饥挨饿的家伙们那样被活埋,我生怕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我不停地啜泣,结结巴巴地想要和阿曼德说话。可是我又发现,阿曼德根本不在这里。
即使曾经来过,他也立刻就走了。我产生了幻觉。
有个祭品,软和的祭品——“把它给我,求求你!”——然后阿曼德说:“你要说出我让你说的话。”
法庭上聚集了一群怪兽,都是乌合之众,面色惨白的恶魔喊叫着宣布罪状,路易斯绝望地祈求宽恕,克劳迪娅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我,听见我说,是的,是她做了那件事,是的,然后我咒骂阿曼德,他猛地把我推回阴影中去了,他那表情无辜的脸庞就和从前一样熠熠生辉。
“不过,你做得很好,莱斯特。你做得很好。”
我做了什么?指认他们破坏了古老的法则吗?他们胆敢反抗我们同类集团的首领吗?他们知道什么古老的法则?我尖叫着呼唤路易斯。然后我又回到黑暗中了,我饮着鲜血,来自于另一个祭品的新鲜血液,这并非是那治愈创伤的血液,就只是血液而已。
我们又坐进马车,天上飘着雨。我们乘车穿越乡野。接着我们爬上了那座旧塔高高的顶部。我手里攥着克劳迪娅血迹斑斑的黄裙子。我看见她在一个狭小潮湿的地方,被太阳的光芒烧死。“把她的灰撒掉!”我说。
然而没人去这么做。撕碎了的黄裙子躺在牢房的地板上。现在又到了我的手里。“他们会把她的灰撒掉,是吧?”我说。
“你不想得到公正吗?”阿曼德问道,身上裹着黑色的羊绒斗篷抵御寒风,他面色阴沉,狠绝的表情透漏了刚才的杀戮。
这和公正又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拿着这个东西,这件小小的黄裙子?我站在马格纳斯的城垛上向外望去,看见城市已经向这边延伸过来。它展开双臂拥抱了塔楼,工厂冒出的烟尘使空气充满浊臭的气味。
阿曼德静静地站在石栏边看着我,突然间,他似乎显得如同克劳迪娅一般年轻。一定要先确定他们已经有过一段人生,才能去造就他们;永远、永远、永远不要造就像阿曼德那么年轻的人。她临死前什么话也没说。
她望着周围的人,仿佛他们喋喋不休说的全是外国话。
阿曼德双眼通红。
“路易斯——他在哪儿?”我问。“他们没有杀死他。我看见他了。他冒着雨走了……”
“他们去追他了,”他回答,“他已经被毁了。”
骗子,可是表情那么纯洁无辜,宛若一个唱诗班的男孩。
“让他们别去,你一定要!如果还有时间……”
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不能让他们别去?你为什么要那样做,那场审判,一切的一切,为什么你那么在乎他们对我所做的事情呢?”
“都结束了。”
呼啸的风声里,夹杂着一声汽笛的呜叫。
思绪全乱了。乱了……不想再回去。路易斯,快回来。
“你不打算帮我,是吧?”绝望。
他对我倾下身来,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样,他的表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仿佛怒火正从内部将他融化。
“是你把我们伞都毁了,是你带走了一切。你怎么还会以为我愿意帮助你!”他靠近我,一副几乎崩溃的面容。“是你让我们上了庙街那些耸人听闻的海报,足你把我们变成廉价小说的主题和画室里的谈资!”
“可是我并没有。你知道我……我发誓……不是我干的!”
“是你把我们的秘密变成众人瞩目的焦点——时髦的家伙,戴着白手套的侯爵大人,披着天鹅绒斗篷的恶魔!”
“你真是疯了,竟然把这一切罪过都算到我的头上。你没有这个权力。”我辩解说,然而,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我自己都听不懂我说的话。
而他一字一句厉声说着,仿佛嘴里长的不是舌头而是毒蛇的信子。
“在那片墓地下面,我们拥有自己的伊甸园,”他嘶嘶地喘着气说。“我们有自己的信仰和目标。而你,用一把燃烧的剑把我们都赶走了。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回答我!只有彼此之间的爱,可那对于我们这样的种族来说又有什么用处!”
“不,那不是事实,那一切早已经发生了。
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从来没明白过。”
可是他不听我说话。他听不听都不重要了。他向我凑得更近,他伸出双臂,暗光一闪之间,我头向后仰去,我看见天空和巴黎城颠倒了过来。
我从空中坠落下去。
我一直向下坠落,经过塔楼的窗子,最后落在石板路上,这一副薄薄的超自然的皮囊里面,每一寸骨骼都摔得粉第二章
2
又过去了两年,我终于恢复了一点儿力气,可以乘船回到路易斯安那。我仍然跛得厉害,满身伤痕依旧。不过,我必须得离开欧洲,在这里我听不见一丁点儿轻声的呼唤,无论来自踪影全无的加百列还是伟岸强大的马略,他肯定早已对我作出了审判。
我得回家。新奥尔良就是我的家,那里四季温暖,鲜花常开不败,在那里,通过钱币王国源源不断的供给,我仍然拥有十几幢空荡荡的老房子,虽然白色的柱子蛀了虫,门廊也有些下陷,但并不妨碍我在那里踱步漫游。
19世纪最后的几年里,我过着完全隐居的生活,在离拉菲亚特公墓一个街区之遥的旧花园区,我最舒适的房子里,我在参天的橡树之下酣眠。
我伴着蜡烛或者油灯,读遍所有我能搞到的书籍。我几乎就像是加百列被困在她城堡里的卧室中那样,只是我这里连家具都没有。书一堆又一堆都快摞上天花板了,装满了一个又一个房间。偶尔,我积聚了足够的体力,闯入一间图书馆或是书店收集新的书籍,不过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写信索要期刊。我储备了大量的蜡烛,还有一瓶瓶一罐罐灯油。
我不记得怎么就到了20世纪,只觉得一切都变得更加丑陋,更加灰暗,那些我所熟识的古老的18世纪的美好事物,似乎已经成了不切实际的异想天开。资产阶级统治着世界,他们恪守种种沉闷的原则,对古代王朝如此钟爱的声色犬马和穷奢极侈持着怀疑的态度。
可是,我的眼光和心智都变得越发浑浊。
我不再猎取人类。然而没有人类的鲜血,人类的死亡,吸血鬼是不能强大起来的。我靠着诱捕旧区邻居们的家禽家畜维持生存,也会抓些被娇养的宠物猫狗。有时连这些都不容易弄到,那我只能像穿着杂色衣服、吹着风笛的流浪艺人那样,把那些长长尾巴、又肥又胖的灰老鼠召唤出来。
一天夜里,我强迫自己艰难地穿过安静的街头,来到河岸贫民窟附近的一个破败的小剧院里,剧院的名字叫做“快乐时光”。我想看看刚刚上映的无声电影。我身上裹着一件大外套,围巾遮住了憔悴的脸庞。我戴上手套,把瘦骨嶙峋的手也藏了起来。片子有些失真,即便如此,里面出现的白昼的天空还是让我惊恐万状。不过,黑白影像沉闷无聊的基调,倒似乎与这个苍白无色的年代相当般配。
我没有去想别的不死者。然而,吸血鬼还是偶有出现——某个同类留下的孤单的后代,步履蹒跚地闯入我的藏身之地,或者是一个流浪汉,来找寻传奇的莱斯特,祈求我讲述隐秘的事件,祈求得到力量。讨厌透了,这些莽撞的家伙。
就连他们发出的超自然的声音,也会刺激得我神经衰弱,逼得我躲进最隐蔽的角落。
然而,无论有多么痛苦,我仍然会读遍每一个新来的访客的心灵,搜寻我的加百列的消息。
可是从来得不到任何线索。然后就没什么事可做了,也不会在意那邪恶的家伙送来的可怜的人类祭品,他们希望这些祭品能让我恢复元气,然而一切只是徒劳。
不过这些邂逅很快就结束了。这些闯入者会被我吓坏,或者愤愤不平,他们叫骂着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享受美好的宁静。
我要更加远离尘世喧嚣,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黑暗之中。
我甚至连书也不怎么读了。偶尔阅读的话,我会看《黑色面具》杂志。我还看关于20世纪丑陋的虚无主义者的故事——穿着灰扑扑服装的无赖,银行抢劫者以及侦探——我努力记住事情。可是我太虚弱了。我太累了。
然后,一天上半夜,阿曼德来了。
开始我还以为那是幻觉。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我久已荒废的客厅里,短短的金棕色头发修剪成20世纪流行的式样,身着窄身黑布小礼服,看上去无比年轻。
这一定是个幻觉,这个身影走进客厅,低头看见我仰面躺在落地窗边的地板上,就着月光阅读山姆·斯佩德的书。只是有一件事情不对。倘若我真要为自己想象出一个虚幻的访客,那绝对不会是阿曼德。
我把目光瞥向他,心里升起一种朦胧的耻辱感,我躺在地板上,显得如此丑陋,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和暴突的双眼。我继续阅读马尔蒂斯·法肯的故事,双唇喃喃蠕动,念着山姆·斯佩德笔下的句子。
等我再次抬起头来,阿曼德还在那里。
也许是同一个夜晚,也许已经是第二天夜里了,谁知道呢。
他谈起路易斯。他已经谈了好一会儿了。
我忽然明白,他在巴黎告诉我的关于路易斯的事情全是谎言。这些年来路易斯和阿曼德一直在一起。路易斯也一直在寻找我。
他来过旧城的闹市区,就在我们曾经住了好久的屋子附近。最后,他终于来到我这个地方,从窗户里看见了我。
我试图想象这一切。路易斯还活着。路易斯在这里,离我这么近,可我竞丝毫没有察觉。
我想我笑了几声。我没办法让自己清醒地意识到路易斯没有被烧死。不过,知道路易斯还活着真是太好了。那张英俊的脸庞,那副动人的表情,还有那温柔而略带哀怨的声音依旧存在,这真是太好了。我那美丽的路易斯活下来了,没有随着克劳迪娅和尼克一同死去、消失。
不过,也许他是死了。为什么我要相信阿曼德?我继续在月光下阅读,真希望窗外的花园里不要这么杂草丛生。有件事情阿曼德正好可以做,我告诉他,既然他是如此强壮,他可以出去把蔓生的树藤给我扯掉。牵牛花和紫藤从楼上的廊柱上悬垂下来,遮住了月光,还有那棵黑黑的老橡树,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沼泽地的时候,那棵树就在这里了。
我想我其实并没有对阿曼德提出这些建议。
我只隐约记得阿曼德告诉我路易斯要离开他,而他,阿曼德,不想继续活下去了。他声音空洞,干巴巴的。可是他一站在那里,月光就全都聚集到他身上了。他的嗓音还像以前那样带着回音,带着一种异常痛苦的气息。
可怜的阿曼德。是你告诉我路易斯已经死了。去拉菲亚特公墓给自己挖个坟墓吧。
就在街角那边。
没人说话。没有出声的笑,我只在心里偷偷发出快活的笑声。我清楚地记得他站在脏乱空旷的屋子中央,手足无措地望着四周书本堆叠起的墙壁。雨水顺着屋顶的缝隙漏下来,把书页打湿黏在一起,成了硬纸板的砖块。我注视着他,也清清楚楚地注意到他身后的这一番景象。我知道,这房子里所有的屋子都和这间一样,四面摞满沾湿的书籍。
在他打量这一切之前,我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我已经很多年不进去其他房间了。
后来他似乎又来过几趟。
我没看见他,不过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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