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阿曼德已经把他的孩子们都带回家了。这都是我造成的,因为我不让他们进入这家剧院。
什么都没有,除了那散乱的道具,印着日夜和山峦的纱幕,以及敞开的更衣室。更衣室里到处是小小的挤在一起的衣柜。镜子反射出光芒,透过我们身后敞开的门。
加百列拉拉我的衣袖,示意我们到侧翼去。从她的表情上我明白了,那里不是别人,正是尼克。
我来到舞台一侧。那丝绒的幕布已被拉下,我看见管弦乐队区里他那黯淡、清晰的身影。他还坐在原先的位置上,双手抱着膝盖。
他朝我的方向看着,可是并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他就这么一如既往的眼神空洞地发愣。
我的脑海中又出现了那天晚上我改变了加百列之后,她所说的奇怪的话。她说,她无法接受她已经死去,并且无法再对人类社会产生任何影响的感觉。
他看上去像是半透明的,死气沉沉,就好像是在一间闹鬼的屋子里会将人绊倒的面无表情的鬼魂。他整个人都陷在灰蒙蒙的家具里,比什么都可怕。
我想看看小提琴是不是在那儿——地板上,或是椅子边——可是并没有它的踪迹。
我想,也许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找到它。
“呆在这儿看着他。”我对加百列说道。
可是当我抬起头看着那黑洞洞的剧场,闻着那古旧的气味,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儿来,带到这个闹鬼的地方来,尼克?可是,我又是什么人,有权提这样的问题呢?我已经来了,不是吗?在过去女主角的更衣室里,我点燃了第一支蜡烛。屋子里到处都是打开的油彩罐,钩子上还挂着废弃的戏服。我经过的每问屋子都堆满了没用的衣服以及被遗忘的梳子和刷子。花瓶里的花已经凋谢,地板上到处散落着扑粉。
这时,我想起了爱乐妮和其他人,似乎又嗅到了无辜者墓地那淡淡的气味。在那散落的扑粉中,我看见了一些清晰赤裸的脚印。
是的,他们曾经到这里来过,并且曾经点燃过蜡烛。一定是这样,因为蜡的气味还如此新鲜。
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还没有进入我过去的更衣室——那个在每场演出之前我都要和尼克一起呆一会的地方。这房间现在还上着锁。我打开门锁,大大地吃了一惊,因为这房问还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里整洁干净,井井有条,甚至连镜子还是那么明亮。房间里到处都是我的东西,好像前一天晚上我还在这里呆过似的。钩子上挂着我曾经在乡下穿过的旧外套,还有一双皱巴巴的靴子。我的油漆罐子整齐地摆放着,还有我只在舞台上戴的假发也好好地套在木制的头上。小架子上放着加百列的来信,以及提到过我们演出的一些英文和法文的旧报纸。一个带着干木塞的瓶里还有半瓶酒。
在大理石更衣桌下面的黑暗中,有一件被捆住的黑色大衣。大衣下面露出一只闪闪发亮的小提琴匣子。这不是我们自从离家以来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一把,不是。它一定曾经装过我后来送给他的珍贵礼物——那个带着“王国硬币”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
我弯下腰,打开盖子。是的,这就是那美丽的乐器,黑亮而精致,和一堆不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如果爱乐妮和其他人进来的话,会不会拿走这把小提琴。他们会知道我想要做什么吗?我把蜡烛放下,从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这把小提琴。像尼克曾经一千次地做过的那样,我紧了紧琴弓上的鬃毛。接着,我又把小提琴和蜡烛拿到舞台上,弯下腰,点燃了蜡烛脚灯那长长的引线。
加百列漠然地看着我,接着来帮忙。她把蜡烛一支支点燃,最后是侧翼里的烛台。
尼克好像在移动。不过,也有可能只是照在他身上的亮光——那从舞台上投射进黑漆漆的大厅的柔和的光。亮光中,丝绒深深的褶皱开始活跃起来;嵌在走廊和圆柱上的华丽的小镜子也开始闪闪发亮。
这小小的地方真是漂亮,这是我们的地方,这是我们作为凡人走向世界的入口,而这入口最终通向的是地狱。
做完这一切以后,我来到舞台上,看着那镀金的围栏和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崭新的吊灯。拱形的屋顶上同时带有喜剧和悲剧的图案,好像就是同一个脖子上长出的两张脸。
这所房子在空荡荡的时候显得比先前小了很多。在巴黎,没有什么剧院会在客满的时候显得更大。
屋外的大街上传来车流低沉的轰鸣声。
那轰鸣里面,还时不时地夹杂着细微的人声。
一定有一辆沉重的马车驶过,因为剧场的每件东西都在轻微地颤抖:烛光,从右到左拉开的巨大的幕布,还有云朵下那精巧的花园背后的薄纱。
尼克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我从他的身边走过,走下他身后的小小的台阶,拿着小提琴向他走去。
加百列又一次站在侧翼。她小小的脸庞冷峻却透着耐心。她靠着身边的柱子休憩,样子看上去像个奇怪的长发男人。
我把小提琴越过尼克的肩膀放在他的膝盖上。我感觉到他动了一动,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把后脑勺靠在我的身上,用左手慢慢地握住小提琴的上部,用右手拿起琴弓。
我跪下来,把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吻了吻他的两颊。他的身上没有一丝人类的气味,没有一点人类的体温。我的尼古拉斯现在就像一尊雕塑。
“演奏吧,”我低语道,“在这里演奏,就为了我们。”
他慢慢地转向我。这是他学会了黑暗技巧以来第一次正视我的眼睛。这时,他发出轻微的响声,这响声听起来是那么不自然,好像他已经不会说话,他的发音器官已经失效了似的。不过,他动了动舌头和嘴唇,于是我勉强地听到了他那低微的声音:“这恶魔的乐器。”
“是的。”我说。如果你非要这么想,那就这么想吧。不过,现在你演奏。
他用手指拂过琴弦,用指尖轻轻地敲了敲中空的木头。接着,他颤抖着拨了拨琴弦调试音准,又调了调琴栓。他的动作是如此缓慢,好像是第一次聚精会神地摸索着这一切。
外面的大街上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木头车轮滚过鹅卵石,发出骨碌碌的响声。这些断断续续的音符听起来是如此刺耳,让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他把耳朵凑近小提琴听了一会儿,接着好像是永远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后来,他慢慢地站起身。我走出演奏席,来到观众席。
我站在那里,盯着明亮的舞台上他那黑色的剪影。
他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问奏的空隙转过身面朝空空的剧场。他缓缓地举起小提琴,放在下巴下面。突然,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举起琴弓,划过琴弦。
黑暗中响起了第一声饱满的和弦。这声音慢慢地延展开来,变得越发深沉。接着,这音符逐渐升高,变得丰满、阴暗而又令人战栗,好像那脆弱的小提琴受了巫术的控制一般。顷刻之问,强大的音乐洪流回荡在整个大厅。
这洪流似乎可以穿透我的身体,穿透我每根骨头。
我看不见他舞动在琴弦上的手指。我所能看见的只有他摇摆的身体,以及他痛苦的姿势,就好像他故意让那音乐缠住自己,让他前后摇晃。
音乐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越来越快。
然而,每个音符听起来还是那么完美。这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的精美乐章,非常人所能鉴赏。小提琴不仅仅是在歌唱,它还在不断地诉说着一个故事。
音乐像是在哀悼着什么,又似乎像催眠舞蹈那般可怕,令尼克疯狂地晃来晃去。他的头发看起来就像是靠着脚灯的闪闪发光的拖把。他的脸上开始渗出血汗。我已经闻到了鲜血的气味。
我自己也陷入了眩晕之中。我从他身边往后退去,重重地跌落在椅子上,似乎是在躲避着这一切,就像在这剧院里,那些惊恐的凡人曾经躲避我一样。
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这小提琴是在诉说在尼克身上曾经发生的一切。黑暗爆发了,融解了,黑暗之中的美也像闷燃的煤炭一般熠熠生辉。这美丽正足够清晰地表明那黑暗到底是怎么样的。
在音乐的洪流之下,加百列也在费力地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她的脸紧绷着,双手捂住耳朵。她那如狮鬃毛般的头发松松垮垮地垂落在耳边,双目紧闭。
可是,巨大的乐声中又传来另外一个声音。他们在那里。他们已经进入r剧院,正穿过侧翼向我们走来。
音乐触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音之后,稍稍停歇了一会,接着又继续下去。情感和理智混杂在一起,令这音乐越过了可以容忍的极限。不过,它还是持续不断地流淌下去。
那些家伙慢慢地从舞台幕布后面出现——先是爱乐妮那庄严的身影,接着是男孩劳伦特,最后是费利克斯和尤金。他们已经成为杂技演员和街头表演者,并且穿上了这些人的衣服。男人们穿着小丑服,里面是白色的紧身衣;女人们穿着宽松裤和缝着褶皱花边的裙子,脚上穿着舞鞋。胭脂在他们洁白无瑕的脸上闪闪发光;眼线勾勒出她们令人眩惑的吸血鬼的眼睛。
尼克就像一块磁石一般,将他们一个个吸引过去。在闪耀的舞台烛光中,他们的美丽更加充分地显示出来。他们的头发富有光泽,动作敏捷、轻巧,脸上的表情全神贯注。
尼克慢慢地转过脸面向他们,似乎饱受折磨。那音乐渐渐变成了狂躁的恳求,它顺着自己的调子不断地蹒跚、咆哮着向上翻腾。
爱乐妮瞪大了双眼看着他,好像又惊讶又着迷。接着,她用一种戏剧化的动作,举起手臂放在头上。她的身体拉紧,脖子变得更加优雅、颀长。另一个女人让自己的身体成为轴心,抬起膝盖,脚趾朝下,摆出了翩翩起舞之前的第一个姿势。不过,在瞬间跟上尼克音乐节奏的是那个高个子男人。他猛地一甩头,舞动四肢,就好像是一个被四根线吊着的牵线木偶。
这些情景映入了其他人的眼帘。他们曾经在大街上看过牵线木偶。突然问,他们都做出一种机械化的动作——身体如抽筋一般,脸庞呆若木鸡。
一股强烈的、冰凉的快感流遍我的全身,就好像我突然可以在那令人厌烦的音乐热流中呼吸了一样。我看着他们上下跳跃着,把腿和脚趾都伸向天花板,在无形的吊绳上翻腾。这一切让我发出愉快的呻吟。
可是,变化产生了。现在的他,随着他们的舞姿而演奏,就如他们随着他的音乐而起舞。
他大步走向舞台,越过那烟雾缭绕的脚灯槽,跳落到他们中间。灯光滑过他的乐器,滑过他那神采奕奕的脸。
那永无休止的音乐声中出现了一个可笑的东西。一个切分音让这首歌突然震颤了一下,变得既痛苦又甜蜜。
他的周围是一圈关节僵硬的木偶,拖着脚在地板上跳来跳去。他们的手指向外张开,脑袋左摇右晃,他们上下跳动着、扭摆着,直到完全摆脱僵硬的拘束。这时候,尼克的音乐变得十分忧伤,于是他们的舞姿也立即随之变得流畅、缓慢,而令人心碎。
看上去,他们好像通通受到一种思想的控制,他们好像就是在随着尼克的音乐,随着尼克的思想起舞。尼克一边演奏,一边也跟他们一起跳了起来。节奏声越来越快,他就好像是大斋节篝火边的乡村小提琴手。他们就像乡村里的情侣一般,成双成对地翩翩起舞。女人的裙角飞扬,男人弯下腿抱起女人。
他们富有创造力的姿势无一不透露出最温柔的爱。
我看着这番景象,呆若木鸡:这些超自然的舞者,这魔鬼般的小提琴家,他们四肢的运动如非人一般的缓慢、挑逗、优雅。这音乐就像一团火焰,几乎要将我们通通融化。
这时传来一阵尖叫。这尖叫声中含着痛苦、恐惧,还有反抗一切的精神。同样,他们又一次把这些感觉通过痛苦而扭曲的脸表现出来——他们的脸就像是拱形屋顶上那些悲惨而阴郁的面具一般。我知道,如果我不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的话,我就要哭出来了。
我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听下去。尼克的身体来回晃动着,那小提琴就好像是一头他已经无法控制的野兽。他又快又粗鲁地用琴弓拉着琴弦。
舞者在他的前后穿梭,时而拥抱着他,时而抓住他。这时,他突然高举双手,把小提琴高高举过头顶。
他爆发出一声响亮、刺耳的笑声,胸膛、手臂和双腿也随之颤动。接着,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我,用尖厉的声音叫着:“我给你这吸血鬼的剧院!吸血鬼的剧院!这是大街上最壮观的景象!”
其余的人吃惊地看着他。可是,似乎又受了同一个思想的控制,他们一起“鼓掌”并且咆哮起来。他们欢呼雀跃,发出尖锐、喜悦的叫声,并且抱着他的脖子吻着他。他们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圆圈,用手臂让他旋转起来。
他用胳膊使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并且回应着他们的亲吻,这令他们的笑声越来越大。
他们伸出长长的粉红色舌头,舔去他脸上的血汗。
“吸血鬼剧院!”他们挣脱开他,朝着并不存在的观众,朝着整个世界大声叫嚷着。他们朝脚灯鞠躬,接着欢呼尖叫着跳上椽子,又跳下来。他们的声音在舞台上雷鸣般回响。
最后一缕乐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刺耳的尖叫声、重踏声和大笑声,他们就像是铿锵作响的钟。
我不记得我曾经转过身子背对着他们。
我不记得我曾经顺着台阶走上舞台,从他们的身边走过。可是我一定是这么做过。
这是因为,我突然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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