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们两个才对彼此具有价值。
难道你不知道吗?这无声的语言像是被拉伸,被放大,犹如小提琴上永不停歇的音符。
“这都是疯话。”我低声说道。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他曾经怪罪我的事情,还有那些人所形容的恐怖——他把他的随从们都往火里扔去。
“这是疯话?”他问。“那你还是回到你那些沉默的人身边去吧。即使是现在,他们之间也有一些为你所不知的秘密。”
“你在撒谎……”我说。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独立性只会越来越强。但是你还是自己去体会这一点吧。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很容易找到我。毕竟,我还能去哪儿呢?我还能做什么呢?是你又让我成了孤儿。”
“我没有这么做——”我说。
“不,你确实这么做了,”他说道,“你的确做了。是你造成了这种局面。”他的话语中依然没有怒气。“但是我可以等你到来,等你提出只有我能解答的问题。”
我紧盯着他,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似乎无法挪步,眼睛除了他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心里又涌起了在圣母桥时经历的那种强大的平静。他的咒语又一次发挥了效用。房间里的灯光太强烈了。他的周围除了灯光之外一无所有。冥冥之中,我和他似乎在慢慢接近,虽然实际上我们谁也没有动弹。他向我靠近,也把我往他那里拉近。
我跌跌撞撞地转过身,差点失去平衡,可是我还是来到了屋外。我顺着走廊跑下去,接着爬上后窗,跳上房顶。
我骑着马进入城市之岛,就好像他跟在我的身后。我的心脏一直剧烈地跳动着,直到我把城市甩在身后。
地狱的钟声敲响了。
黑暗中的塔楼映着清晨第一缕亮光。我小小的女巫团已经到他们的地下小屋去休息了。
我没有打开坟墓去看看他们,虽然我是如此渴望这么做,哪怕看看加百列、摸摸她的手也好。
我独自一人爬上城垛,向外看着那奇迹般燃烧着的即将来临的早晨——虽然在它结束之前,我本不该看。地狱的钟声在敲响,我那神秘的乐曲……
可是当我走上台阶的时候,又听见另一种声音。它是如此力量强大地追逐着我,令我惊讶。它就像是一首歌,覆盖宽广,低沉而甜蜜。
多年以前,我曾经听过一个年轻的农场男孩子一边唱歌,一边沿着村里高高的路向北方走去。他不知道有人在听他唱歌,还以为自己是独自一人在旷野中前行。他的嗓音里带着某种隐秘的力量和纯净,显得超自然的悦耳。而他那古老歌曲中的歌词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现在召唤着我的就是这种嗓音。这孤独的嗓音,绵延数里,把所有的声响都集于一身。
我再次感到害怕,然而我还是来到楼梯顶端,打开门,走出去来到石头屋顶上。清晨的微风如丝一般,天空中最后几颗星星梦幻般闪耀着。与其说天空像顶华盖,还不如说它是在我头顶上无限升腾起的一片薄雾。所有的星星都向上飘去,在这薄雾中越变越小。
远方的声音变得尖锐,就像是回荡在高山之中的音符,撞击着我手下的自己的胸膛。
它就像穿透黑暗的光束一般穿透我的心,对我吟唱着:到我这里来;只要你到我这里来,一切都可被宽恕。我从未如此孤独过。
这声音立刻让我的内心进发出好奇、期待和无限的可能性。我好像看见了阿曼德独自一人站在圣母桥敞开的大门前。此刻的时空都成了幻觉。他站在主圣坛前一抹苍白的光束里,柔软的身躯上虽然是破衣烂衫,可是依然透露出君主的气质,并在他消失的时候微微放光。他的眼睛里充满耐心。现在,无辜者墓地下再也没有什么阴暗的小屋,尼克那明亮的图书室里,再也没有什么衣衫褴褛的古怪鬼魂,把读过的书像空壳一样扔掉。
我想我是跪了下来,把头靠在那参差不齐的石头上,看着月亮像个幽灵一般渐渐消融。月亮一定是曾经碰到过太阳,因为它刺痛了我,令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可是我感到一阵高兴,一阵狂喜。我似乎感到,不需要靠血液的流动,我就能体会黑暗技巧的精华所在。这全是由于那亲切的声音穿过我的身体,从我的灵魂中找到了最柔软、最神秘的部分。
我想再次开口说,你想要我干什么?那深仇大恨怎么可以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就烟消云散?你的女巫团被毁了。那种可怕的感觉我简直不愿想象……我想再次把这一切都统统说出来。
可是现在的我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组织自己的语言了。此时此刻,我知道如果我斗胆一试的话,所有的祝福都会荡然无存,而这比渴望鲜血的感觉更令人痛苦。
虽然我保持着平静,可在这神秘的感觉中,我发现了一些不属于我自己的奇妙的图景和想法。
我看见自己退到地牢里,扶起那些我所热爱的亲属的僵硬的身体,把他们放到塔顶上,让无助的他们接受初升太阳的仁慈。地狱的钟声敲响了,可这警报声对他们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太阳带走了他们,把他们变成了带着人发的灰烬。
带着令人心碎的失望,我将思绪从这里收回。
“冷静点,孩子。”我低声说道。啊,失望,可能性消失,这是多么令人痛苦……“你真是愚蠢,居然以为自己能够完成这种事。”
那嗓音渐渐从我体内减弱。我感到浑身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孤独,似乎觉得我身上所有的遮盖都将永远离开我,而我将会永远像现在这般,赤裸而痛苦。
我感到远方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好像那嗓音背后的灵魂像个大舌头一般缠绕着自己。
“背叛!”我提高了声音。“可是,哦,这错误多么令人难过。你怎么能说你也渴望着我!”
它消失了,彻底消失了。我是如此渴望它能回来,哪怕跟我斗一场也好。我想要那种无限可能性的感觉,想要那可爱的光芒再次出现。
我看见圣母桥中他的脸,孩子气而甜美,就像是达·芬奇的一个圣徒。这时,一种可怕的死亡感流过我的身第六章
6
加百列一醒来,我就把她从尼克身边拉开,把她带到僻静的树林里,并且告诉了她前一天夜里发牛的一切。我告诉他所有阿曼德暗示的和明确说出的东西。我还尴尬地提到了我和她之间的那种沉默,提到了自己现在已经明白这将无法改变。
“我们应该尽快离开巴黎,”最后我说道。
“这个家伙实在太危险了。至于那些接受我剧院的人,他们除了他教授的东西之外一无所知。用老皇后的话说,我主张把巴黎让给他们,我们去走魔鬼之路吧。”
我原本以为她会对阿曼德心怀怨气,会对阿曼德说些恶毒的话,可是在我讲述这整个事情的过程中,她始终保持着平静。
“莱斯特,没有解答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她说。“我想知道这老的女巫团是怎么开始的,我想知道阿曼德了解我们多少。”
“母亲,我不想再理会这件事了。我不在意它是怎么开始的。我想,就连他自己也未必在意。”
“我明白,莱斯特。”她静静地说着。“相信我,我真的明白。当把一切都说完,一切都做完之后,我对这些家伙的关心将还不如我关心树林里的树木,或是头顶上的星星。与其在意这些家伙,我还不如研究研究风向,或是树叶上的纹路……”
“完全正确。”
“可是我们千万不可贸然行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三个一定要在一起。我们应该一起到城里去,慢慢地为我们的出发作准备。
我们也应该一起努力实现你的计划——用小提琴唤醒尼古拉斯。”
我想跟她谈谈尼古拉斯。我想问她,尼古拉斯的沉默背后到底隐藏着些什么?她能预见些什么?可是这些话在我的嗓子里发干,令我无法说出口。现在,我的想法好像跟她最初的评价一样:“一场灾难,我的儿子。”
她抱住我,引领着我朝塔楼走去。
“我不需要读取你的心声,就知道你内心在想些什么,”她说道,“我们把他带到巴黎去吧,去找那个斯特拉迪瓦里。”说到这里,她踮起脚尖吻了吻我。“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们曾一起走上魔鬼之路。”她说。“不久,我们将要再次踏上此路了。”
把尼古拉斯带到巴黎,就跟让他干别的事情一样容易。他像个鬼魂一般登上马,在我们身边前行。他的身上只有黑色的头发和斗篷还似乎有些生气,在风中舞动着。
当我们在城市之岛猎食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捕猎和屠杀方式简直让我无法忍受。
看着他即使做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要像梦游一般的迟缓,我心生绝望。我们沉默的同伴,或许会永远这般下去,比活死尸好不了多少。
可当我们一起穿过小巷的时候,我的内心升起一种意想不到的感觉。我们现在不是两个人了,而是三个。我们已经成为一个女巫团。而且,只要我把他带在身边——但是我们首要的事情是去拜访罗杰,我必须独自去面对这个律师。于是,我让他们在离罗杰家不远的地方等我。我叩响门环,站得笔直。这种伪装真令人疲倦,不过我的舞台生涯一直都是如此。
从罗杰身上,我很快学到了重要的一课——凡人十分希望说服他们自己,这个世界是个安全的地方。他看见我的时候喜出望外,说看见我“还活着并且身体很好”令他心上的石头落地了。他告诉我,他还想继续为我服务,并且在我还没有向他作出不合情理的解释之前,就已经自说自话地点头答应了。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凡人希望平静生活的这种想法。即便是某个鬼魂令他们的房子一片狼藉,把锡盘扔得到处都是,把水倒在枕头上,或是让钟每个小时都要敲响,凡人们还是不愿相信这是由于超自然的力量,虽然这是显而易见的。他们宁可对此作出“自然的解释”,无论它们听起来是多么荒谬可笑。)我随即清楚地意识到,他一直认为我和加百列是从仆人通向卧室的门溜走的。这真是个不错的可能,我还从没有这样想过。于是,关于那被扭弯的烛台,我咕哝了两句,解释说是因为当时看见我的母亲,我痛苦得快要发疯。他立刻相信了。
至于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加百列坚持要我说,是有人掳走了我们,把我们带到一个女修道院,直到现在。
“啊,先生,她很有起色,这真是个奇迹,”
我说道,“只要你看见就知道了——不过别放在心上了,我们即将和尼古拉斯·德·朗方动身前往意大利。我们需要钱、信用证明,还有一驾旅行马车,一驾宽敞的旅行马车,要六匹马来拉。你去处理这些事情,星期五傍晚之前把它们办好。另外,再给我的父亲写封信,告诉他我们要带母亲去巴黎。我想,我的父亲现在一切都还好吧?”
“是的,是的,当然很好。我除了最令人安心的话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你真聪明,我就知道你值得信任。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还有这些红宝石,你能把它们立刻换成现金吗?对了,我想我还有些年代十分久远的西班牙硬币要卖。”
他像个疯子一样匆匆记下我的话。在我热烈的微笑之中,他的怀疑和困惑渐渐消融。
他十分高兴能有点事做!“把我的财产放在庙街的空地上,”我说道。“当然了,你会为我打点好一切的。一向如此。”
我在庙街的藏宝地是一个聚集着一群破衣烂衫的,绝望的吸血鬼的地方。那里很隐秘,除非阿曼德已经发现了它,并将我的财富像那些旧戏服一样统统烧掉。
我摆出一副人类的姿势吹着口哨走下台阶,心里十分高兴终于把这烦人的事情解决了。这时,我意识到,尼克和加百列不见了。
我停下脚步,在街上四处张望。
我听见加百列的声音,随即看见了她。
她那男孩子般的身影从小巷里蹦出,就好像她突然在那里现形一样。
“莱斯特,他走了——不见了。”她说。
我无言以对,只能说着一些愚蠢的话,诸如“你什么意思,不见了!”可是我的思想已经或多或少地游离于我的话语之外。如果我曾经怀疑过自己是否爱他,那么现在我终于知道,我是自欺欺人。
“我告诉你,我只是转了下身,就只是那么一瞬间。”她既痛苦又生气地说。
“你听到别的声音了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就是一转眼就不见了。”
“是的,如果他是自己离开,而不是被人掳走的话……”
“如果是阿曼德掳走他,我应该听见他心里的恐惧。”她坚持说道。
一“可是他会觉得恐惧吗?他现在还有什么感觉吗?”我十分害怕,紧张至极。他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这片黑暗就像从中轴向四周扩散的巨大车轮一般笼罩着我们。我想当时我是握紧了拳头,而且表现出犹豫不决的举动,透露出我内心的恐慌。
“听我说,”她说,“他脑海中始终萦绕着的只有两件东西……”
“告诉我!”
“一件是无辜者墓地下差点将他烧死的火柴堆,另一件是一间小小的剧院——脚灯,还有舞台。”
“雷诺得剧院。”我说道。
她和我一起成为了高层天使。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我们就来到喧闹的大街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已经被人遗忘的雷诺得剧院的正门,来到通向舞台的后门。
舞台已经被拆掉,锁也被撬开了。我们悄悄地溜进舞台背后的走廊,可是听不见爱乐妮或是别的任何人的声音。一个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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