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坐在我的小更衣室里那张又矮又小的桌子边上,背靠着墙,双膝弯曲,脑袋搁在镜子那冰冷的玻璃上。加百列就在那里。
我喘着气,发出沙哑的声音,这声音让我厌烦。我环视着周围的东西——我曾经在舞台上戴过的假发,纸板做的遮蔽物——还有随之让人想起的打雷的感觉。可是这些东西令我窒息,让我无法思考。
尼克在门口出现,用一股让我和加百列都感到吃惊的力量把她拉到一边,接着用手指着我说:“你不喜欢这些是吧,我尊贵的客人?”他向前一步问我。他的话如小河一样绵延流畅,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很长的完整的词。“难道你不欣赏它的辉煌和完美吗?难道你不愿意把你无尽的王国财宝捐献给这吸血鬼剧院吗?现在怎么样?这‘新生的邪恶,这玫瑰花心上的溃疡,这事物之中的死亡’……”
他从静默变成了狂躁。即使在他不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唇中依然传来一些低沉而无意义的声音,就像喷泉里的水一样。他的脸色憔悴,表情僵硬,血滴黏在脸上和脖子那儿的白亚麻布衣领上,闪闪发光。
他的身后传来大家一阵几乎是天真的笑声,可是爱乐妮没有笑。她从他的肩膀上看过去,努力地想弄清楚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靠近了些,皮笑肉不笑地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胸脯,说道:“你说话啊。难道你没有看见这绚烂的、天才般的嘲弄吗?”说着,他用拳头敲击着自己的胸膛。“他们会来看我们的表演,让我们的保险箱里填满金子。他们用巴黎人的眼光,永远都不会看到他们究竟拥有的是什么。
在后巷中,我们猎食他们,而在明亮的舞台前,他们还为我们鼓掌……”
他身后的男孩爆发出一阵笑声。伴随着小手鼓的声音,一个女人用尖细的嗓音唱起了歌。还有一个男人发出一连串短促的笑声,他穿过抖动的纱幕拼命绕圈时,那笑声就像打开的丝带,跟了他一路。
尼克靠近了我,他身后的灯光黯淡下去。
此时,我看不见爱乐妮了。
“绚烂的邪恶!”他说着。他的模样十分可怕,苍白的双手就像海底生物的爪子,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将我撕成碎片。“让我们侍奉这黑森林中的神吧!他从来没有被人侍奉过,而这里就是文明的中心。在这一点上你挽救了剧院。正是由于你完美的庇护,这神圣的剧院才得以诞生。”
“这不值一提!”我说道。“这仅仅是漂亮和聪明而已,没有别的。”我的声音并不大,可还是让他陷入了沉默,于是别人也都默默无声。我内心的惊讶慢慢地转变成另一种情绪。这种情绪还是一样令人痛苦,不过比较容易忍受。
大街上又传来一阵响声。他怒气冲冲地看着我,眸子像是要跳出来。
“你这个骗子,卑鄙的骗子。”他说道。
“这并没有什么辉煌的,”我回答道,“也不神圣。我们只不过是耍弄无助的凡人,每天晚上从这里出去,用陈旧的小伎俩夺取他们的生命,用一贯的残忍和卑鄙的手段让他们接连死去,这样我们才能得以偷生。任何人都可以杀了别人!你还是一辈子拉你的小提琴,按照你的意愿翩翩起舞吧。如果他们的金钱可以让你一直忙碌,你就应该让他们得到回报。这就是完全意义上的聪明和美丽。这就是野人花园里的坟墓,没有别的。”
“可恶的骗子!”他从牙缝中挤出这样的话。“你是上帝的白痴。你掌握着凌驾于一切之上的黑暗秘密,可是你却把一切弄得一团糟。在你独自掌控马格纳斯塔楼的那些日子里,你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愚蠢的想要像个好人那样生活!做个好人!”
他和我近在咫尺,几乎要吻着我的脸颊。
他带血的唾沫喷在我的脸上。
“欣赏艺术的人,”他轻蔑地笑着。“给你的家庭送礼物,给我们送礼物!”他往后退了几步,鄙视地看着我。
“现在我们要接管你把它漆成了金色的这个小小的剧院,我们还要给它挂上丝绒,”
他说道,“它要为恶魔的力量而服务,这一定比以往的女巫团做的要好得多。”他转过身,扫了一眼爱乐妮,接着又看了看其他人。“我们要打翻所有神圣的东西,我们要让它们通通变得庸俗而浅薄。我们会令世界震惊,我们会令世人瞩目。可是,首要的事情是,我们会靠他们的金钱和鲜血逐渐成长壮大,我们会在他们中间越变越强。”
“是的,”他身后的那个男孩说道。“我们‘将会不可战胜。”他边说,边盯着尼古拉斯,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表情。“在他们的世界中,我们的名字将会占有一席之地。”
“而且我们的力量还将超过他们,”另一个女人说道,“这是我们的一个优势。通过这一点,我们可以研究他们,了解他们,用完美的方式毁掉他们——只要我们愿意。”
“我想要这间剧院,”尼古拉斯对我说道,“我想跟你要契约和资金,让这间剧院重新开张。我的助手随时在这里待命。”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拿走,”我回答道,“如果它能够让你的丑恶和支离破碎的理性从我身边消失,你就拿去吧。”
我从梳妆台边站起,朝他走去。我想他原本是要挡住我的去路,可是某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了。当我看见他无法移动之时,我内心的愤怒像个无形的拳头一样爆发出来。这时,我看见他步步后退,就好像那拳头击中了他一般。他突然重重地朝墙壁撞去。
我本来可以立刻离开这个地方,而且我也知道加百列一直做好了准备要跟随我这么做。可是我没有离开。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他还是靠着墙,好像一动也不能动。
他看着我,脸上的敌意是如此清晰,一点也没有因为过去的爱而减少半分,反而显得一直以来他对我都是如此仇恨。
可是我想努力去理解他,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默默地再次向他靠近。这一次,显得可怕的人是我了。我的手就像爪子一般,我能够感觉到他的恐慌。除了爱乐妮之外,每个人都充满了恐惧。
我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好像十分明白我将要问他什么。
“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亲爱的。”他说。他的舌头上带着酸味,血汗再次流了出来,眼睛似乎湿漉漉地闪着光。“你没有发现吗?拉小提琴会伤害到别人,会让他们生气。因为这样的话,在我的周围会形成一片他们无法掌控的空间。他们只能看着我毁灭而束手无策。”
我没有回答。我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当我们决定到巴黎去的时候,我就想到我们会在巴黎挨饿,而且会不断沦落下去。
我这么一个富有天赋的孩子,应该起来为他们做些事情。这不是他们的意愿,而是我自己的意愿。我想我们会沉沦下去!我们本来就应该沉沦下去。”
“哦,尼克……”我低声说道。
“可是你没有沉沦,莱斯特,”他挑了挑眉毛说道,“饥饿和寒冷都没有能阻止你。你胜利了!”他的声音里又充满了怒气。“你没有让自己烂醉如泥地死在下水道里。你让一切都黑白颠倒!对于我们每一个罪行,你总能找到你的兴奋点,你永远是那么的生气勃勃——明亮,永远都是那么明亮。而在你身上显露出的明亮,总是有一部分会造成我内心的黑暗!你的生机穿透我的身体,在我体内留下黑暗和绝望!接着,当你获得魔力和那些讽刺别人的本领之时,你总是不让我得到!你所做的就是用你恶魔般的力量去模仿成为一个好人!”
我转过身,看见他们四散在阴影之中,而最远处是加百列的身影。我看见她伸出手,亮光洒在上面,像是在召唤着我。
尼克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能感觉得到他手上流露出的仇恨。那带着仇恨的触摸。
“你就像一束愚蠢的阳光,驱散了女巫团的快乐!”他低声说道。“你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杀人不眨眼的魔鬼的内心充满阳光,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猛击了他一下,他跌进更衣室里,右手打碎了镜子,头撞在后墙上。
有那么一会,他就像是一个破碎了的东西那样躺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当中,接着,他的眼睛重新绽放出光芒,脸部也变得柔和,嘴角慢慢显出微笑。他像个愤怒的凡人一样,慢慢地坐直身体,理了理外衣和蓬乱的头发。
他的动作,跟我被人扔进无辜者墓地里之后的动作是如此相像。
同样,他浑身透着尊严向我走来,脸上的微笑是我从未见过的丑陋的。
“我鄙视你,”他说,“但是我跟你之间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拥有了你的力量,而且知道该怎么利用它,而你并不知道。现在的我,正在一个我选择的世界之中,而在这个世界里,我将会胜利!在黑暗之中,我们是平等的。你之所以把剧院给我,是因为你欠我的。
而你是个布施者,不是吗?——你把金币给饥饿的孩子——而我再也不会仰仗你的光芒了。”
他在我身边走来走去,伸出手,对边上的人说:“来吧,我的美人们,来,我们还有剧本要写,还有生意要做。你们还要从我这里学到很多东西。我知道凡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一定要认真地创造一些黑暗绚烂的艺术。我们要创造一个可以和所有女巫团媲美的女巫团。我们要做一些前所未有的大事。”
其余的人看着我,显得害怕而犹豫。在这紧张僵持的气氛中,我听见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我的视野变宽了。我又看见我们身边的翅膀,又看见那高高的椽子,又看见划过黑暗的风景,以及风景之外,那灰蒙蒙的舞台脚下的微光。我看见遮蔽在阴影里的屋子,在那一瞬间,我的头脑里涌出了在那里曾经发生的一切。我看见噩梦接踵而来,故事走到了尽头。
“吸血鬼剧院,”我低声说道,“我们已经在这小小的地方施展了我们的黑色技巧。”没有人敢答话。尼古拉斯只是微笑。
当我转身离开剧院的时候,我举起手,示意他们都听从他的指示。接着,我跟他们道别。
我在离大街上灯光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我一言不发,可是却有强大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担心阿曼德会将他摧毁,我担心他新的兄弟姐妹会倦怠于他的疯狂而最终离他而去,我还担心他会跌跌撞撞地走在清晨的大街上,找不到一个栖身之所躲避阳光。
我抬头看看天空,无法开口,无法呼吸。
加百列伸出手臂抱着我,我也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皮肤、脸庞和嘴唇都像冰凉的丝绒一般。她的爱包围着我,那么纯净,和人的心脏以及血肉毫无关系。
我将她举起,紧紧地抱着她。黑暗之中,我和她就好像是从同一块石头上刻出的一对情侣,完全没有自己独立生活的记忆。
“他已经作出了选择,我的孩子,”她说道,“我们该做的都做了,现在你就让他自己独自前行吧。”
“母亲,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低声说道。“他不明白。他到现在还不明白……”
“随他去吧,莱斯特,”她说,“他们会帮我们照顾他的。”
“可是现在我必须要找到那个恶魔阿曼德,难道不是吗?”我疲倦地说。“我一定不能让他去骚扰他们。”
第二天晚上当我们进入巴黎的时候,我听说尼克已经找过罗杰了。
一个小时之前,他来到这里,像个疯子一样重重地敲门,在阴影里大叫着要剧院的契约,以及我曾经向他许诺过的资金。他威胁罗杰和他的家人,让罗杰写信给雷诺得以及他在伦敦的演员,让他们回来——有一家全新的剧院在等着他们。尼克还希望他们即刻动身。罗杰拒绝了这个要求,于是尼克就向他要这些演员在伦敦的地址,并且把罗杰的书桌彻底搜查了一遍。
当听到这一切,我一言不发,怒不可遏。
这样看来,难道他要把他们都变成吸血鬼吗?这个邪恶的年轻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狂的恶魔。
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让罗杰派一个侍从去伦敦,告诉他们尼古拉斯·德·朗方已经失去了理智,并且千万不要让演员们回来。
接着,我来到庙街,发现他正在排练,跟以前一样,兴奋而疯狂。他又穿上了他那些奇装异服,戴上了他还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的时候的古旧珠宝。可是他的领带歪歪扭扭,长袜皱皱巴巴,头发乱蓬蓬的,就像是巴士底狱中二-卜年没有照过镜子的犯人一样。
当着爱乐妮和其他人的面,我告诉他,他从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除非他答应我,新女巫团永远不会杀害或是诱惑巴黎的男女演员,这吸血鬼剧院永远不会强迫雷诺得和他的剧团加入,并且掌握着剧院财政大权的罗杰将来也不会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像以往一般,他向我发出一阵愚弄般的嘲笑,不过爱乐妮制止了他——她很害怕他那冲动的样子。爱乐妮向我作出了保证,并且命令其他人也必须照做。爱乐妮用一种旧式的混杂的语言让他害怕,迷惑。于是他向后退去。
最后,我把吸血鬼剧院的管理权交给了爱乐妮,并且通过罗杰让她管理剧院的收入。
这样,她就可以做她喜欢做的事情了。
那天晚上我离开她之前,我问她到底了解阿曼德多少。加百列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又再一次站在舞台门边的走廊上。
“他注视着一切,”她回答道,“有的时候,他也让别人注视他。”她脸上的表情让我困惑。这是一种悲伤的表情。“可是神知道他要干什么,”她害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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