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钟云一声不吭地走在前头, 乔凌卿担忧地追上去,以为对方是在生气他和萧洄走太近。
“钟云,你听我解释,我和萧洄压根儿就不熟, 这些都是误会!”
宋钟云仍旧不发一言。石兄在后面拉着他, 让他少说两句,但乔凌卿没懂他意思, 一心想要解释。
终于, 在快到山腰时, 宋钟云说话了:“你想解释什么?”
管你跟他熟不熟。
“钟云,不是这样的。”乔凌卿声音逐渐变小, 道:“我承认我是很想跟他交朋友来着,毕竟是这学期新来的同窗,你也知道我性子的。”
“但是!”
乔凌卿竖起三根手指保证。
“但是我知道他是谁后,就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到这, 他变得有些疑惑,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帮我。”
关于萧洄和宋钟云之间的矛盾,简单来说就是归结于一点:既生“瑜”何生“亮”。
这个“瑜”和“亮”可以代指宋家和萧家所有人。萧怀民之于宋之山, 萧珩之于宋青烨, 萧洄之于宋钟云。
小时候见到了父亲与兄长被萧家人压一头,宋钟云便暗自发誓, 要超过萧洄,为宋家掰回一城。
但天意弄人, 偏偏这萧洄自出生起就被冠以“神童”称号, 天降祥瑞更是被整个京都人都见证过的奇事。他比萧家任何人都要厉害, 甚至一度比肩“无双才子”晏南机。
不是比不上, 是压根儿不能比, 都不在同一起跑线上。
但尽管如此,宋钟云还是不愿放弃。
两人年龄相差无几,打记事起就闹矛盾。
宋钟云瞧不上萧洄冷言冷语、眼高于顶的作态;萧洄更是看不思进取、样样都要跟他学,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宋钟云不顺眼。
说不清是谁的怨怼更深一点。
但,有一点能确定的是,两人之间确实存在着矛盾。
并且这个矛盾不会小到能让萧洄出手相助。
乔凌卿纳闷极了:“所以萧洄为什么要帮我们。难道……你们两个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好了?”
不可能吧?
乔凌卿听宋钟云提起过,萧洄这个人以前脾气就很差。但从他最近来扶摇宫后的表现来看,实在不像他所说。
可见两人间的矛盾之深。
都开始传假话了。
“和好?”宋钟云之前脸上表情就不太好,听到这话,直接笑了。
气的。
连带着本就不怎么温柔的嗓音也变得极冷。
他眸中带霜。
“他怎么可能跟我和好。你那么想认识他,难道就没发现,他压根儿就没认出来我吗?”
****
牡丹亭。
春日宴已经进行到一半,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亭外的八卦阵图似的廊亭内外环绕着,全是人。
不消说五湖四海群英荟萃,但北方,但凡有点名声的文人几乎一大半都来了。
今年一共递出去近六百张请柬,其中有四百多张是专门写给近几年的文采斐然者、在同辈中颇有威望的人。余下两百张被依次送到各州府,给那些想来却苦于没有资格的人。
说白了,众人参加春日宴的目的无非就三个。
一、广交好友,互相学习,增长见识。
二、见一下传闻中的八大才子。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寻求机缘。
春日宴来客众多,什么身份,什么样的阶层都有。有些高官府里需求谋士,也会来这里碰碰运气。八大才子虽不会公布邀请名单,但能保证的是,隐姓埋名藏在来往宾客中的权贵只多不少。
这也算是所有人离京中的贵人最近的一次,没准,也是唯一的一次。
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样好的才华和运气。
有人同第一次来这里的人解释道:“春日宴就是如此,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可小觑,说不定在石栏边上蹲着就是哪位高官。”
这话说的。
站他们身后的萧洄瞥了一眼他旁边的白衣书生,指的就是他这种人。
书生或许是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萧洄目光刚挪过去,他便看了过来。两人一对视,后者朝他温和的笑了笑,萧洄颔首。
这里都逛得差不多了,钟竹林那边在搞以诗会友,萧洄有点兴趣,但不太敢去。
因为原身在七岁的时候曾在钟竹林出名过,他怕被人认出来,这是其一。
其二,钟竹林向来是科考预备役聚集之所,后方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样贸然出现,会打乱所有计划。
其三,最最重要的一点,他是个文盲。
穿越六年,一心想当纨绔,啥也没学。
人越聚越多,萧洄不太想逛了,便看向书生。
书生问:“怎么了?”
萧洄说:“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总不可能一直跟着他吧?
书生笑了笑,“贤弟不想逛了吗?在下不才,正巧于此处有地方可歇息落脚,你可愿一同前往?”
“不用了。”萧洄打算去找他哥。
但放眼望去,全是人,没有他要找的。牡丹亭里倒是有道被珠帘隔开的身影,很像,但不是他哥。
书生看出来了,“贤弟可是在找萧尚书?”
今年春日宴由宋青烨主持,其余人只需要在开始和结束时露一下脸,讲了两句话就行。
这会儿人多,萧洄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唤来长清:“我二哥他们……”转眼又想起萧叙和萧珩尴尬的关系,遂停住,没再问了。
他往牡丹亭走,打算去问宋青烨本人。
书生在后面道:“我知道他们在哪。”
“你知道?”
“嗯。”
只见书生抬手拍了拍,便见他们不远处的两个青衣男子走了过来,神色恭敬。
“带这位公子去找萧尚书。”
“是。”
书生双手背在身后,笑得温文尔雅:“我就不跟你去了,贤弟,咱们有缘再见。”
萧洄颔首:“多谢。”
刚要转身,书生又喊住他,意味深长道:“贤弟确定不需要自我介绍一下吗?刚才那人的话你应当听到了。”
能来这儿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贵人,身边处处是机缘。
越是看起来普通,越是大有来头。
萧洄哈哈一笑,潇洒转身,语气洒脱肆意:“真的不需要啦。”
离开得毫不犹豫。
陈砚见少年身姿单薄,一袭红衣烈烈,于人群中颇为耀眼而夺目。
他摩挲着袖口,眼睛里写满了兴趣。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他好像跟传闻中有点不一样,对不对?”
他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没有人回应,然而陈砚并不在意。他走出牡丹亭,穿过钟竹林,当踏上青石路的一瞬间,“书生”身上的气质神态全变了。
与生俱来的威严充满了压迫感。四周窜出来几位家仆打扮的侍卫,单膝下跪:“殿下。”
“管家”从他们之间穿过来。
“棋都收好了?”,陈砚问。
“管家”道:“按您的吩咐,都收好了。”
陈砚点头,最后朝牡丹亭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年京都或许会很热闹。”
“管家”恭敬道:“殿下说的是。”
“派人去警告一下薛业,叫他别打着太学的名头到处惹事。”
“是!”
不知道又有人作出来怎样的好诗,钟竹林传来好几声喝彩,惊得鸟儿们扑哧扑哧翅膀从林中飞起,陈砚双手背后,迈步往前走。
“回宫。”
***
牡丹亭后面,山腰的另一处。
这里极为静谧,靠山的那边扎着几顶很大的营帐,外头被人为地架起了栅栏,十几名侍卫守在这里。
路边上开着好几种野花,萧洄瞧着好看,便伸手摘了一朵。
他抓着一朵黄色的花停在栅栏前。
“这位小哥,我是萧洄,来找我哥。”
侍卫是里头的七人各自带的,每个府的混在一块。有的好说话,有的不好说。
北镇抚司的人认识萧洄,想直接放他进去。但大理寺不干了,非要遣人进去通报。
锦衣卫翻了个白眼。
萧洄跟送他来的两名侍卫道了谢,然后跟着侍卫进了中间那顶最大的营帐。
侍卫将他送到门口,没有进去。
萧洄刚掀开帘子,便听见萧叙不徐不缓地一声:“不好意思,承让。”
梁笑晓心疼地从钱袋里拿出钱。
“您这也太不承让了些!”
他见萧洄来了,宛若见了救星:“萧洄!快来!你哥都快把我们的钱赢光了!”
萧洄走过去,张嘴就道:“哥。现在喊你一声哥,一会儿回去能分我一半吗?”
萧叙直接用手将桌上的钱分为三拨,而后推给他一拨,大方道:“拿去。”
“谢谢大哥。”
“难怪萧大哥如此年轻就当上户部尚书,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会赚钱的了。”梁笑晓冲他耳语,起身让开一点,好让萧洄坐下。
他见着少年闷头数钱,额角抽了抽。
“外头来了那么多人,你不去认识一下,怎么来这儿了?”
萧洄头都懒得抬,语气毫不在意:“我不需要那些。”
梁笑晓一想,也是。八大才子他已经认识了不少,又是首辅的儿子,某方面来说算得上皇帝的“小师弟”,从出生起便站在别人抵达不到的终点,而他自己亦是别人仰望的存在。
是不需要这些。
他刚想点头,并且以过来人的身份说两句,就听对方又道:“反正我又不科举。”
“……”
梁笑晓缓缓闭上嘴。
少年语出惊人:“我就想当个无所事事的纨绔。”
每天不愁吃不愁穿,有朋友就跟朋友出去玩,没朋友就再找,朋友成亲了他就去闯荡江湖。
多好。
“是吧哥?”
萧叙一直看着他数钱,眼里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数完了?”
“数完了。”萧洄笑容很大:“好多钱。”
“嗯。”他哥淡淡说了句:“你开心就好。”
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这一句还是上一句。
晏之棋说:“人各有志,岂以利禄易之。贤弟有此想法,说明其淡泊名利,心态之洒脱,我等应当尊重。”
萧洄笑了笑,没说话。
一方小桌,四方分别坐着萧叙、梁笑晓、沈今暃和晏之棋。现在萧洄来了,他挤在萧叙和梁笑晓中间,一屁股坐在他哥衣摆上也不知道。
他一边将钱装进自己口袋,一边问:“怎么就你们,晏大哥人呢?”
又问萧叙:“这两份需要我帮你收起来吗?”
他哥将他手拍开,挑眉:“这是给你嫂子和侄儿侄女的。”
萧洄收回手:“我知道,我没想拿,就是帮你收着。”
四人又开了局,萧叙把牌捏在手里。
“你找晏西川有事?”
萧洄在一旁观牌,嗯了声:“他在哪儿啊?”
晏之棋摸了张牌,没问他为什么不好奇萧珩在哪儿,只说:“应当在后面,你找人带你去。”
晏南机和萧珩两人昨晚不知道干了什么,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解决完这边的事后,他径直去了后方的营帐小憩,而萧珩更是直接不见了人影。——可能是怕他出现搅乱氛围。
沈今暃出了一张牌。
梁笑晓接了一张。
萧洄起身,将他大哥被压皱的衣摆拍平。
“那我去找他。”
刚走一步,又实在没忍住退回来,就站在梁笑晓身边。
用手拍他:“听哥一句劝,以后别打牌了,小心倾家荡产。”
谁是哥?
梁笑晓被他拍得牌都掉了大半。
他手忙脚乱地捂住,犹犹豫豫地:“那你来?”
萧洄严肃道:“小爷没空,忙得很。”
你一无业游民能忙啥?
梁笑晓失言片刻:“……您忙。”
萧洄便潇洒转身,“忙”去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修文,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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