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更为隐秘处, 有一顶白色的营帐,坐落山壁之下,相比起中间的那顶主帐要小上一点。
营帐前头空出了一片空地,卫影在里头搭了一张小桌、两张矮凳。
桌面上铺着一张白纸, 左右两边立着笔架。萧洄过来时, 他正画到一半,听见动静抬头。
他看到一袭红衣, 在春日里极其张扬。
少年长了一张极其好辨认的脸。
“萧公子?”卫影放下笔。
萧洄朝他招手, 指了指围起来的栅栏, 问:“我可以进来吗?”
卫影立即过去将栅栏打开,“萧公子, 您请坐,我去给您倒茶。”
“不用忙活,我不喝。”萧洄跟着他进来,目光从桌面上扫过。
他在另一边坐下。
“你这是在……画画?”
卫影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 拱手道:“小的闲来无事, 兴致涌上心头罢了,让萧公子见笑了。”
律回岁晚冰霜少, 春到人间草木知。
临近花朝节, 一年之计在于春,他见百花盛绽, 心中猎奇,方生出想将此景画下的想法。
“不会。”萧洄摆手, 说:“你画得很好。”
他撑着脸打量这幅画。
当日卫影在中大街追上他送千里醉的时候, 他就觉得这个书童有点不一般。
现在看来还真是。
卫影谦虚道:“都是公子教得好。”
“你家公子很会画吗?”
卫影认真道:“嗯, 我家公子是我见过最会画的人。”
你才见过多少人, 就敢这么吹?
说到画, 他想起前天送出去的东西,萧洄问:“你家公子何在?”
卫影说:“我家公子正在里头午休。”
还在休息?
萧洄皱着眉,这人昨晚到底去干嘛了?
左右无事可做,萧洄思考片刻,便道:“那我在这儿等他醒来吧。”
“我家公子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
并且不乐意见人。
他正想说,要不您别等了。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帐里传来一句:“不用等,进来吧。”
懒洋洋的,应该是刚睡醒。
卫影:“……”
打从萧洄踏入小院起,晏南机就醒了。由于习武的关系,他睡眠一向浅,耳力又好,想不发现都难。
营帐门帘并没有完全合上,风一吹就能吹起一角,可以隐约瞥见里头的陈设。
“那我进来了。”
萧洄掀帘而入。
帐内很暗,只有外头的光透进来。从光明到黑暗,萧洄眯着眼适应了会儿才能看清里头的景象。
他放下门帘,感觉到一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
萧洄顺着感觉望过去,靠里边铺着一张小榻,晏南机斜斜地靠在榻上,长发半披,正撑着头瞧他。
身上随意拢着外袍,眼神晦涩。
萧洄和他对上视线。
……这是还没睡醒,有起床气?
“麻烦点一下灯。”清冷的声音传来。
“……好。”
他后知后觉这屋子太小了,也太安静了。安静得甚至能听到对方呼吸声,灼热得像是喷洒在他的皮肤上,有些发烫。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在那一瞬间竖起,萧洄不自在地咽了口口水,嗓音有些哑:“在哪儿点?”
“在你面前的桌上。”
萧洄打开火折子,火苗唰地一下蹿出来,映在他脸上、眼底。昏黄破碎的光逐渐照亮半个屋子,晏南机拢着衣袍起身,走至桌前:“喝口茶吗?”
一股极淡的沉木香传来。
“好。”
晏南机便伸手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
“可能有些凉了,会介意吗?”
他神色淡淡,薄唇紧抿着,眉眼间略显疲惫。萧洄收回目光,说:“没事,不是冰的就行。”
房内很静。
“你好像很累。”
“是吗?”晏南机伸手揉了揉眉心,他五官的轮廓非常立体,灯火照在脸上打下阴影一片,浓密的睫毛侧影映在鼻翼两侧。
“也没有很累。”
他的身影高大而结实,地面上,两道影子交织在一起。
萧洄捧着茶,袖口扣在桌角。
心里有个想法冒了头。
“你是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啊?”
“为何这么说。”
萧洄道:“因为每次见你都是在人多的时候。”
没有一次是开心的。
晏南机手指点着桌面:“这都被你发现了。”
他的确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也不喜欢热闹。
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喜欢有光。
安静可以让他思考,黑暗可以使他冷静。
萧洄哼了一声,喝了口茶:“我多聪明。”
“嗯,胆子也大。”晏南机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个什么东西,放在桌上一展开。
哗——
他又见到了那幅画。
“还敢开哥哥的玩笑?谁教你这么做的,嗯?”
他这会儿该是完全醒了,眉眼变得柔和许多。
萧洄眼睛弯弯,撑着头看他,红衣衬得其肌肤雪白,火苗在少年脸上跳跃,他问:“好看吗?”
晏南机垂眸,眼底映着少年的身影:“你说画还是说人?”
萧洄说:“画和人都说。”
“画好看,人更好看。”他眼神幽幽,像一汪深潭,平静无波的水面下隐藏着什么,无人知晓。
萧洄又惊又好笑,瞪大了眼。
“天呐,晏西川,你好不要脸!”
居然自吹自擂!
晏南机:“……”
“怎么说话呢?”
“西川哥哥,你好不要脸哦!”萧洄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没敢再连名带姓地喊。
晏南机目光一定:“现在知道叫哥哥了?”
萧洄眨了下眼:“应该不晚吧?”
晏南机:“你说呢。”
“不晚吧,哥哥。”
“那便是吧。”
萧洄举手,“既然如此,哥哥,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晏南机,“问。”
萧洄,“我是不是你的好弟弟!”
“……”
晏南机:“有话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萧洄放下茶杯,两只手抓着他宽大的袍袖,晃了晃,“哥哥,可以带我去骑马吗?”
……
……
营帐不远处就是临时搭建的马厩,晏南机和萧珩来时骑的马,还有各家赶马车的马儿全拴在那里。
卫影进去把晏南机的马牵出来,“公子。”
他有些担忧地看了眼萧洄。
晏南机看出他心中所想,“无事,你回去吧。”
不远处有个草垛,萧洄站在上面,右手放在额前眺望,晏南机牵着马停在他面前。
“我二哥的马不在这儿。”
“不在才好。”晏南机顺着马儿身上的毛,不欲多说:“上过马没有?”
萧洄摇头。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几乎每天都泡在药罐子里。也就这几年好了些,但秦家和萧家还是不让他做一些剧烈运动。
晏南机朝他伸手:“过来。”
萧洄走到他面前,看着伸出来的手,又抬头看他,最后才慢吞吞地握住那只手。晏南机反手回握,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说:“你太瘦了。”
“一会儿上去,腰要挺直,别塌下来,腿部用力。”
一大一小两只手交握,手心传来的温度炽热,跟他这个人的感觉不太一样。萧洄忽略心中异样的感觉,看着这条通身黢黑的马儿,说:“我腰好着呢。”
晏南机刚要垂眸,萧洄登时喝住:“不许看!”
他不自觉挺直了背。
晏南机勾唇,把人往自己身边一扯。
“脚踩在马镫上,我扶着你,你借着我的力,一鼓作气翻身上去。”晏南机牵着他到马腹前,一手稳稳摁住马鞍,一手拖住少年左手。
少年高束的马尾刚好戳到他下巴,有些痒。
他低头,声音也不自觉缓和下来:“准备好了没?”
萧洄站在他和马中间,身后源源不断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快将他包围,酥痒感过电般地从脚底传到腰椎,再从腰椎传到后脑勺。
他屏住呼吸,“好了。”
“别怕。”晏南机轻声说着,“你的运气很好,今天我带出来的马很乖。”
萧洄点头。
他左脚踩在马镫上,右手攀上马鞍,深深吐出一口气,尽量平复因紧张而急速跳动的心跳。
身后低沉的嗓音传来。
“上吧。”
萧洄一使劲,腰腹用力攀上去。但这马背比他想象得要难上,他踩着马镫双脚腾空时,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承载在一边,马儿受惊,焦躁地踏着蹄子走来走去,被晏南机一手按住。
萧洄以一种极为丑陋的姿势上了马。
“……”
幸好这里没别人。
“坐好了,手抓着前鞍。”晏南机扶着后鞍,顺着马背。他抬头,“腰挺直,不然会很累。”
萧洄双脚踩着马镫,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坐直身子。就这时,胯/下的马动了一下,惊得他瞬间又趴了下去。
萧洄:“……”
“不要怕,我在这里。”晏南机安抚着,“双腿使力,但不要太大劲。”
“我松手了。”
他慢慢松开少年的手,转手拿起缰绳。
“我带着你走几圈吧。”
“好。”
骑在马背上终究是不一样的,那种离开地面的不稳定感。萧洄一开始双手都抓着马鞍,但看到晏南机高大而稳重的身影,莫名心中一定。
他逐渐坐稳,但还是有点不安,像溺水之人急于抓住一根浮木。
“哥哥,一会儿我要是摔了,可一定要接住我。”
少年笑着问,“你武功可以的吧?”
晏南机瞥他一眼。
半山腰处草坪很多,两人一马在附近晃悠了一圈,最后来到悬崖边。
怕他太害怕,晏南机没太靠前。
谁知是他多虑了。
这小孩儿可能是过了那股紧张劲儿了,此刻兴奋得不行。
“再往前走点儿。”
前面风大,怕他着凉,晏南机说:“摔下去怎么办。”
萧洄想都没想就说:“这不是有你在嘛。”
晏南机,“就这么信任我?”
“当然。”
萧洄闭上眼,张开怀抱拥抱春风,“哥哥都喊了好几声儿了,你不得对我负点责?”
晏南机,“……”
箫声起,惊起一群飞鸟。
两人一马,一红衣一黑衣。
春风吹动了谁的衣摆,箫声悠扬而婉转。燕子回时,从空中成队飞过。
吹箫的人,和听曲的人,更有所想。
试登山岳高,方见草木微。
时间被拉得很长。
一曲毕,萧洄在春日里笑着问:“好听吗?”
“嗯。”晏南机偏头,定定看他,眼神绵长。
忽然问:“想不想去更高的地方看看?”
萧洄想了想,“更高的地方?”
“有多高?”
“很高。”晏南机唇角微勾,“怕吗?”
“不怕。”
萧洄此刻前所未有的沉静。
晏南机深深看他一眼:“好。”
“那么……我上来了。”
一阵风扫过,萧洄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茶香,随之而来的,他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晏南机坐在他身后,双手掐着他的腰,把人往后挪了挪,两人彻底贴紧。
萧洄面前飘来几缕头发,分不清是谁的。
他们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他被整个圈进怀里,晏南机双手从他两侧环过,抓起缰绳。萧洄感觉身后靠着的胸腔在震动,随之而来的传来沉沉的一句:
“坐好了。”
晏南机一扯缰绳,马儿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他调转方向,朝更高处跑去。
余下尘土飞扬。
景象不断在变,呼啸的风从耳边掠过,打在脸上。他们穿过钟竹林,越过青石小道,在所有人没察觉到的时候踏上了上山的路。
他们跑了很久,终到山顶。
晏南机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在山崖边,马儿在原地踏着步。
这里比半山腰高出了不知多少,深谷处的风从下而来,拂过面。
山花烂漫,春色人间。登至高处,一览无余。
这里的风景才是极致。
偌大的京都城都在他们脚下,在他们眼前化为了一方又一方的格子。不远处,残阳似血,染红了半边天。
“怕不怕?”晏南机拉着缰绳在安抚马儿,这个姿势,像是拥抱。
山头风很大,听不清。萧洄转头:“——什么?”
恍然间,他好像听到了很重的心跳声,跳的很快,不知道是谁的。
不知道是因为一路的奔波,还是被眼前这幕景象所震撼。
晏南机低头的瞬间,萧洄猛然间想起了吊桥效应——当一个人提心吊胆地在吊桥上走时,会下意识地心跳加速,这时,容易误以为这种心跳加速是身边人让自己心动,产生的生理反应,从而对身边人滋生出爱情的情愫。
心跳加速。
砰!砰砰!
伏在耳边的嗓音低沉,气息微痒,盖住了一切喧嚣。
“怕不怕。”
夕阳映进他眼底,万物被他踩在脚下。
内心一道声音清澈而坚定。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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