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洄明明没出声, 但晏南机感觉自己听到了,被春风吹来的,并且就在自己耳边。
他想起少年上次这样叫自己的时候。
那次是有求于他,不知道这次, 这小孩儿又会提什么要求。
下人们在廊亭外的空地搭了一张大圆桌, 把带来的饭菜全部上桌。几人吃完饭,再收拾收拾最后确认一遍没问题后, 便通知山下的人可以放行了。
***
牡丹亭附近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长廊里摆满了字画, 相应的主人早已走到自己的字画前,等待与同道之人交谈。
在一群身穿白的黑的黄的绿的衣服人群里, 一袭红衣非常明显。
红衣少年漫无目的地游览着,而后停在一盘棋局前。
棋局前的书生很瘦,眼底下的乌青极重,看起来很久没睡好过了, 但眼睛却猴精猴精的。
他看面前的这个少年停在这里颇久, 以为他是想要尝试破局,便问道:“我见这位小兄弟有些眼熟, 怎么称呼?”
红衣少年:“称我为无名客即可。”
书生:“……”
书生:“小兄弟观这盘棋已久, 是否已有了应对之法?怎么样,尝试下破局吗?”
红衣少年:“不尝试, 我就看看。”
书生:“那可有看出什么来?”
红衣少年:“没有。”
书生:“……”
围观的人:“……”
“搞什么啊小兄弟,你既不破局为何要站在这里, 快些离去快些离去, 好让其他人也看看啊!”有人道。
红衣少年偏头:“你要看吗?”
他往旁边侧了一步, 邀请:“来吗?”
那人便果然站过来了。
“兄台, 你这棋局可有什么说法?”
书生道:“并无何说法, 是在下偶然间从一方残缺的棋谱上看到的。只是棋谱早就残缺 ,破解次棋局之法亦无从可循。”
这棋局已经困扰他多日,使得他寝室难安。
正巧遇上春日宴,他就想来碰碰运气,集众人之长,看看能不能破了。
若实在不行,只能在大朝会的时候碰碰运气了。
那人观察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奇了,这棋路看似处处是生路,但实际上生路连死路,环环相扣啊。”
书生微笑。
他见萧洄仍旧一动不动,也不恼。
“这位小——”
红衣少年一拍手掌:“我知道了!”
周围人:“你破解棋局了?”
红衣少年:“没有。”
“切……”人群无趣道。
左右等不到棋局破不开,他们便离开去其他地方看看了。渐渐地,围在棋桌前的人越来越少。
红衣少年弯腰,食指曲起在棋盘上扣了扣,侧耳听着,而后露出一抹明艳的微笑:“果然。”
书生心中微动:“找到了?”
“嗯?”红衣少年愣了愣,而后笑道:“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了不会破解吗?”
书生问:“那你刚刚是在看什么?”
红衣少年:“我在看这个棋盘。”
“棋盘?”
红衣少年点头。
“对。我方才观你这棋盘的成色、还有木质感,判断这是用小叶紫檀木做的。它虽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依旧还有很明显的特征。”
“我刚才敲了敲,声音同小叶紫檀木的性质一样,所以我才确信,这的确是小叶紫檀。”
书生:“……”
书生:“你在这里看了半天,就是因为这个?”
红衣少年点头。
书生看着他,一言难尽:“小兄弟当真是……”
红衣少年摆摆手:“哎,不用夸的太厉害,随便说两句就行。”
“不过比起小叶紫檀,有一点我更好奇。”
“小叶紫檀生长速度缓慢,需要经过多年才能成材,也被称作是“帝王之木”,价值珍贵。一般只有宫里的人才能用的起——你,究竟是什么人?”
书生目光动了动。
他很惊讶,这个少年居然能通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棋盘认出自己的身份。这春日宴果然人才辈出。
对方虽没能帮他破得棋局,但仅从识破他身份这一点来看,这少年绝对是个可以结交的人。
日后说不得会碰上,提前认识也好。
书生理了理有些乱的衣摆,再直起身来时仿佛变了一个人。虽穿着普通的布麻衣,但那一身贵气,遮都遮不住。
他准备好说辞,正要开口。
却被少年打断:“你不要说。”
书生:?
红衣少年:“我就这么一说,没有想知道你身份的意思,你别说。”
“千万别说。”
眼前这书生,通身气度非凡,又跟宫里扯上关系,非富即贵。又是这个年纪,符合条件的就那么几个。
但无论是哪个,萧洄一个都不想认识。
皇家之人,该避着还是要避着些。
书生:“如果我非要说呢?”
萧洄认真道:“那我就捂住耳朵。”
书生:“……”
书生果然不再说话了。萧洄看着他眼底重重的乌青,估摸着这人恐怕被困扰了许久,终日睡不得好觉。
啧。好奇心害死猫。
“破解棋局真的那么重要吗?”他不能理解。
书生笑了笑:“在下的一点爱好罢了。”
他见少年腰间插/着一把长箫,便道:“小兄弟应当是位爱箫之人,倘若有天你得了一篇乐谱,但翻遍所有地方只能找到上阙,你当之如何?”
萧洄想也没想就道:“那我便换个爱好。”
“……”书生:“小兄弟当真是个奇人。”
“本就如此。”萧洄抽出长箫,吹了两个音符,道:“我喜欢箫,是因为我此刻就喜欢它。倘若有一天它令我不高兴了,甩开便是。”
音符虽短,但足够动听。
少年当如此,风光真殊绝。
“我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你也不必为此困扰。”萧洄转着箫,“它若这么令你寝食难安,掀了就是。”
话音落,少年将箫放到棋盘底下,然后在书生震惊的眼神中,将棋盘整个儿掀翻。
“不——”
那困扰他许久的棋局哐地一声砸到地上,白子黑子哗啦啦落了一地,被弹起来。
一瞬间,如柳暗花明。
书生愣愣地看着少年。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之人。
太疯狂了。
旁边的人都被这动静吸引过来,围在一起讨论,有人好心地过来帮忙拾起棋盘,再将棋子全部归类放到棋篓里。
大家都在震惊,唯有当事人一脸无所谓,甚至还笑着对书生道:“你看,我不是给你破了吗。”
棋子被重新装进棋篓,从此,黑是黑,白是白。
……
……
萧洄双手放在脑后,漫无目的地闲逛着。萧珩怕他一个人又惹出什么祸来,身边没个能保护的人,便派了长清跟着他。
这会儿人逐渐多了起来,长清便走在了萧洄旁边。
长清微微弓着身子,低声道:“三公子,属下知道那人是谁。”
从方才萧洄离开起,那书生就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他后面,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的踌躇样。
“你不要说。”萧洄虽然没回头,但他也能感受到身后的人。
长清恭敬道:“是。”
萧洄差不多把这里逛完了。
听人说,石阶那边有小贩,他准备去那边看看。
穿过钟竹林前,他停住脚步,仍旧对着前方。
他叹了一口气:“兄台既然有意与某同行,何不上前一叙?”
书生走至他身边:“小兄弟。”
萧洄打量他。
自方才掀翻棋局后,此人的气质就变了一大截,越发的尊贵起来。举手投足间的贵气,只怕他身份大有来头。
“我一会儿想下山看看,你去吗?”
书生:“这历来都是上山看,小兄弟为何想起下山?”
萧洄:“我为何要跟他们一样。”
书生便笑道:“小兄弟真是个奇人。”
“过奖过奖。”
长清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便悄然退至身后。
萧洄对那书生说:“你既然想隐瞒身份,那就藏好了,千万别被别人发现,也不要告诉我。”
“哦?这是为何?”书生挑着眉,他瞥了一眼身后的长清,忽然说:“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眼熟了。”
“打住,不要说出来。”萧洄伸出左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他说:“我没兴趣知道,也别让我知道。”
他不想招惹麻烦。
书生便点头:“好吧。”
……
……
春日宴,自上元节之后的又一盛事。
人多,机遇也多。萧叙率先看到商机,让户部出台了一个限时的、日抛的摆摊证明。拿到这个证明的商户今日可以在沿路途中摆摊,不仅不会受到其他商户的打压,还有专门的官兵负责维护秩序。
放行之后,商户们率先进来。按照地上标注的位置,捯饬好自己的摊位。又过了半个时辰,道路彻底放开。马车一辆辆驶进来,然后在山脚前停下,由侍从带去停放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那里是专门空出来停放马车的。
“各位兄台好啊,又是一年,近来如何呀?”石阶前不远处,一白衣男子拱手招呼着众人。旁边也有许多人热情地应着,明显在这群人还比较受欢迎。
“石兄气色不错,近来是有何好事发生?”
“是啊是啊,不如说出来让我们大家伙开心开心?”
“你们知道什么呀,石兄这是准备下场今年的科考呢。”一绿衣男子站在石兄旁边,石兄也没有因为他戳破而生气,明显跟他关系不错。
“近几次扶摇宫期考,石兄次次都上了青云台,夫子都说今年石兄必定榜上有名!”
众人都道恭喜,石兄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忙拱手道:“该下场咯,读了这么久了,年初的时候家里给说了门亲事,总得有个功名去见新娘子不是?”
“羡慕石兄你,成家立业,今年一下就完成了。”
这几人都是京都普通书院的,自然干出这种说科考就科考的事。
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书院的“准许科考证明”。
扶摇宫的人不一样。
那里的人几乎是天才云集,科考中第只是时间问题。
能进扶摇宫大门就有资格参加科考。
不远处走来一群穿着锦衣华服的青年,隐隐以中间那名蓝袍之人为首。他们走近,瞥了一眼围在一起谈论的“石兄”等人。
锦衣青年们周围没什么人,自然能听清他们的谈话。
“哼,这年头真是什么货色都能进扶摇宫了,乔山长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闻言,绿衣男子愤然转头:“你说什么?!”
石兄也很愤怒,但在看清说话之人是谁之后又迅速惶恐,“薛小爵爷。”
薛业面色不屑,根本没搭理他。周围的锦衣男子们哈哈大笑,“你看他,个怂货。”
方才还跟石兄热络交流的书生们见状,忙退了好几步,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小爵爷。”
绿衣男子被气得不清,他想冲上去理论,却被石兄一把拉住,低声道:“贤弟,不要冲动,我们惹不起。”
“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不仅说你,还骂我爹,我受不了这气。”乔凌卿咬着牙。
“瞧瞧,狗还吠起来了。”薛业对着他的同伴们嘲笑道。
然后高傲地下命令:
“来,往旁边让让,好狗不挡道。”
就在乔凌卿捏着拳头,忍不住冲上去的一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乔凌卿恍若看到了救星,踮起脚挥手:“钟云!这里!”
薛业:“狗的主人来了。”
宋钟云穿着淡黄色的锦服,手里还捧着一本书。他毫不畏惧地看回去:“狗我没看见,倒是看见一只呱呱乱叫的乌鸦。”
宋钟云一现身,事情便不好像方才那般好解决,周围围了不少人。
有些从清河、津沽等地来的不清楚内情,便好奇道:“兄台,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直接吵起来了?”
有京都本地书生给他解释:“听说过太学吗?那蓝衣男子和他后面那群人都是太学的人。太学和扶摇宫互相看不上对方,天天吵,月月吵,一见面就吵。”
太学,大兴朝国立学校,招收的都是贵族子弟。
太学和扶摇宫并称京都双校,不知道哪一年出的问题,历来太学和扶摇宫的矛盾都极深。
到了这一代,又以薛业为首的,宋钟云那一波的,矛盾最深。
薛业脸色难看:“ 你骂谁是乌鸦?”
宋钟云冷笑:“谁应就说谁咯。”
“好小子,有胆量。”薛业面色扭曲,恶狠狠道:“你自己什么货色,敢骂我是乌鸦?”
乔凌卿大笑一声:“哈哈,这年头还有人上赶着承认自己是乌鸦的,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薛业身旁的锦衣男子:“你!”
“乔凌卿,你说话最好不要太放肆!”
乔凌卿阴阳怪气:“我哪敢在诸位面前放肆!”
“你!”锦衣男子被他堵了一句,忿忿甩袖刚想站出来理论,却被薛业给拦住。
他脸色铁青,指着乔凌卿道:“好、好得很!看看,这就是乔山长教出来的好儿子,这就是你们扶摇宫所谓的好学生。”
“你们这么厉害,别到时候连金銮殿都进不了,那才是丢人!”
跟他一起的锦衣男子们全都笑起来:“哈哈!就是就是!别这么大口气,最后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
他这话说的。
扶摇宫的人历来都是中第最多的,只要中第,便能进金銮殿。这是在看不起扶摇宫所有人吗?
人群里难免混着扶摇宫学子,他们愤愤不平,但又碍于薛业的身份不好发作,只能暗地里紧紧握拳,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宋钟云黑着脸:“不劳烦您担心,这金銮殿,我们是肯定会上的。”
薛业想起他的身份来,笑得更加猖狂。
“就你?连青云榜都没上的废物?”
“你不是一直看萧家人不爽吗?但人家萧家可踏踏实实的一门三才子,你有什么?”薛业目光落在宋钟云手中的书卷上:“空有书本三千?”
“哈哈!你呀,还不够格!”
人群鸦雀无声。不是没人反驳,是没什么人敢反驳。
你看人宋钟云,那么骄傲的人不也是只能咬牙憋着吗。
薛业面露得意,知道他这是戳到对方的痛处了,此刻心里不知道在怎么骂他呢。但没关系,他又听不到,这场对弈最终还是他们太学胜了。
正在他洋洋自得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自阶上传来:“呀,您这嘴真臭,口气隔着老远我就闻到了,方才晌午吃了什么呀?”
“谁?!”
谁这么大胆!
众人循声望过去,便见台阶上站着一位红衣少年。少年身姿抽条得很漂亮,腰肢很细,整个人也很瘦。双手背在脑后,朝下望来的眼神桀骜又肆意。
薛业心中涌现出一抹熟悉之感,刚想扬声骂回去,便见到少年身旁站着的书生,正眼神淡淡地看着他。
瞬间,犹如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当即蔫了。
萧洄走下台,站在乔凌卿前头。
“就是你嘴臭骂我们扶摇宫的人?穿得人模人样怎么就是不说人话,你谁啊说话这么嚣张?嗯?怎么不说话了?”
乔凌卿往前挪了两步:“萧洄,这是肃宁伯府上的薛业,我们都叫他薛小爵爷。跟在他身后的都是太学的人。”
萧洄:“哦,那你确实有资本嚣张。”
乔凌卿:“……”
薛业:“……”
所有人:“……”
你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萧洄:“但你话并不能这么说,今日来参加春日宴的扶摇宫之人并不少,况且,主持这春日宴的七人中有六人均出自扶摇宫,你哪里来的胆量敢说东道主的?”
乔凌卿不住点头:“就是就是。”
萧洄:“你们怎么不说话?”
乔凌卿跟着说:“怎么不说话?”
说话?说什么?
随着萧洄走近,太学的众人也看到了他身边的书生,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嘴巴闭得死紧。
这边的动静引来值守的官兵。
“那边的,围在那干嘛呢,赶快走,别挡着道!”
按照往常的情况来看,太学的人应当是不会理睬的。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一行人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然后随着人群,干脆地离开了。
“奇怪,今天怎么好说话?难道是被你气到了,不应该啊。”乔凌卿站在萧洄身旁嘀咕道。
萧洄:“你想多了,我哪有这么大面子。”
一切还得靠他旁边这位仁兄。
乔凌卿不清楚原委,还以为他在谦虚:“别这么妄自菲薄嘛,你很厉害的。”
说完这话,他才猛然想起宋钟云来。
糟了!
他怎么在他面前跟萧洄表现得这么熟稔!
乔凌卿赶紧退回去,去找从方才起便一句话没说的宋钟云。
后者没多分给他眼神,也没看别人。石兄拉着乔凌卿,低声讨论着什么。
宋钟云面上平静,他一步一步走向萧洄。
嘶——
一些清楚内情的人发出倒吸口气。
来了来了!
刚吵完一架,马上又要开始另一场了!
所有人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然后径直越过萧洄,停在了书生面前。
拱手,弯腰。
然后转身。
所有人:???
不是,几个意思??
那书生什么来头。
宋钟云走了,乔凌卿等扶摇宫的人迅速跟上,方才还在看热闹的人一下就散了。萧洄站在原地,在思考一会儿买点什么。
书生见他一脸沉思状,意味深长道:“没想到你会替他解围。”
萧洄偏头问:“谁?”
书生观他神色,奇道:“你不认识他?”
萧洄:“有些眼熟。”
“……”书生,“那你出手是因为?”
“怎么说我也是扶摇宫的一份子,那人都骑到我们头上了,还不允许我怼回去?”萧洄不以为意,脑子里还在想一会儿到底买什么。
看来是真没认出来了。
书生忍俊不禁道:“有趣,当真是有趣。”
萧洄问他:“吃炒栗子吗,我请你。”
“长清要吗?”
三人朝卖炒栗子的商贩走去,正巧刚炒好一锅,老板麻利地装好一份,萧洄让书生先拿着。
书生接过,剥开尝了一口。香甜糯,确实好吃。
“看在这栗子的份上,为兄好心提醒你一句。下次你跟那人再见面时,你可千万别表现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来。”
萧洄也从袋子里摸了一个剥了吃。
“不会,他不会知道的。”
因为他已经猜到他是谁了。
但,
晚了。
因为对方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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