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前一天, 萧洄还是收到了春日宴的请柬。来送请帖的依旧是梁笑晓和沈今暃。
这次萧洄没有拒绝,他接过来打开,咦了一声:“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的外封是烫金色,今日这个是雪青色。
甚至连味道都不一样。
沈今暃说:“你这个是宋大哥亲手写的。”
“嗯?”
那之前那个是谁写的。
提起这个, 梁笑晓想起来什么事儿, 靠在沈今暃身上笑个不停。
“上次都没敢跟你说,你可能不知道, 这次宋大哥把负责写请帖这事儿交给了他弟弟。”
“他弟弟, 你知道吧?”
萧洄收起请帖:“略有耳闻。”
“略?”梁笑晓笑得更大声了, 前些年里,萧洄还没离京时和宋钟云之间矛盾闹得整个京都人都知道。
现在的一方当事人却说略有耳闻?
听闻萧洄拒绝收下请帖的当晚, 宋钟云气得在家砸碎了几盏茶杯。
笑归笑,他也不是那种专提别人隐私的人。
“去膳堂吗?一起啊。”
路上,他又没忍住多嘴:“贤弟啊,这才几日不见, 怎么又想去了?”
萧洄在看刘兄帮他写的课业清单。明日就是旬假, 一共三天,前日起, 学堂夫子就已经开始留课业了。
“不是想去, 是我答应了别人,不得不去。”他淡道。
梁笑晓又问:“别人是谁啊, 居然能请得动你?”
别人不是旁人,正是晏西川本人。——作为那日请求他帮忙的理由之一。
但萧洄是不会告诉他的。
“也不算是请, 应该说是作为条件交换——话说回来。”萧洄仔细揣好小纸条, 抬头提问:“你二人怎地跟连体婴似的, 天天在一块儿?”
梁笑晓干笑:“你如果羡慕, 也可以加入我们。”
“……不必。”膳堂近在眼前, 萧洄却突然不想吃了。
扭头道:“你二人欠我的情什么时候还?”
沈今暃早就想感谢他,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闻言,正色起来:“你想要我做什么?”
萧洄想了想,问:“你俩带钱没?”
“你想要钱?”沈今暃想也没想就扯下自己钱袋递过去:“不够的话,我再——”
“够了。”
萧洄伸手拿过,往空中一抛,再接住:“走吧,咱们出去吃饭。”
沈今暃:“出去?”
梁笑晓:“吃饭?”
梁笑晓不可置信地指着他们仨:“你是说,我们?”
“现在还没散学诶。”
门口侍卫是不会放他们出门的。
萧洄瞥一眼大惊小怪的两人,坏笑道:“又不一定非要走门口。”
梁笑晓:“那是?”
少年折扇一展,身姿如玉,自是风度翩翩。
他眯起眼笑了笑。
十多分钟后,三人出现在一堵围墙前。
“萧洄,你说的不走正门,该不会就是这个意思吧?”梁笑晓指着墙角边被草丛遮住的狗洞,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受到的教育约束着他们的言行举止,梁笑晓从小到大做过最逾矩的事就是那次替沈今暃和汪绮罗谋划着成亲前见一面。
这钻狗洞……实在不是什么君子行为。
萧洄:“门口侍卫管得严,你们也知道。要想出门去,必须有点非常规方法。”
“可是你这方法也太非常规了。”梁笑晓强颜欢笑:“不是,这饭我们是非吃不可吗?就不能明天,后天,或者随便哪天能出去的时候吃,我请你吃遍京都的所有美食不成吗?”
萧洄微笑着说:“不可以哦。”
梁笑晓做最后的挣扎:“这样做的话会弄脏我们的衣服。穿出去,丢人。”
“这个好办,把外衫脱了便是。”说着,萧洄亲自脱了外衫,又把里头的衣服翻了个面套在身上。
“待会儿钻的时候拿衣服垫着点膝盖和小腿。”
梁笑晓观他动作熟练,明显没少干这种事,心知这人是铁了心要钻,劝不动。便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沈今暃,他俩都不答应,萧洄总没办法了吧。
谁知,沈今暃正一错不眨地盯着那个“洞”,眼里写满了兴趣,很是心动的样子。
下一刻,他学着萧洄的样子把外衫脱了拿着手里,虚心请教:“ 这样就行了?”
梁笑晓看着当场脱起了衣服的两人,欲言又止:“你们……”
他被两人无视。
“对,到时候你把它放在怀里,然后衣服反穿,等钻过去了再穿回来。”
沈今暃动作麻溜地换好了,然后期待地看向梁笑晓。梁笑晓只想说,他辈子没见过沈今暃露出这样的眼神,瘆得他全身发毛。
他看向来势汹汹的二人,警觉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一手挡在胸前。
“……不必,我自己来。”
萧洄抬手:“您请。”
……
……
当晚,萧府、沈府、梁府负责浣洗的下人,对着金枝玉叶的少爷换下来的衣物陷入了沉思。
-
翌日。
萧洄一早被香圆唤醒,他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从衣架上拿起昨晚就备好的衣服换上。
将吃完朝食,灵彦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公子,您收拾好了没,大少爷在那边催了。”
萧洄净完手转身,“来了。”
灵彦双手撑在桌上:“公子,你今天看起来真帅!”
香荷捧着茶道:“公子哪天不帅?”
“我不是这个意思。”灵彦着急忙慌地解释:“我是觉得,公子今天格外地有精神。”
萧洄一身红衣烈烈,袖口、领口束得很紧,将他劲瘦的身段体现得更加明显。对襟外衫,上面镶绣着金丝边流云纹。外衫是红的,内衬却是绿的。如此奇怪的色彩搭配,穿在他身上竟也合适。
长发被束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修长漂亮的脖颈。少年眉眼精致,白皙的皮肤如瓷一般。
“你们俩这是和好了是吧。”萧洄一人给了一个爆栗。
今天的装扮不适合再拿扇子,他去隔间架子上拿了根长萧,在指间转了几圈后插/进腰侧,回头:“拿上请帖,走了。”
马车在萧府门口停了有一会儿,萧叙站在车边等他。
“大哥!”
少年踏风而来,飒飒红衣,让人眼前一亮。萧叙伸手虚揽着:“慢点儿。”
萧洄身姿矫健,根本用不着他接:“我又不是小孩儿。”
萧叙瞧他:“怎么不是?”
他将他从头到脚挨个看了一眼,赞道:“你好像很适合这种装束。”
“是吧?”萧洄如果有尾巴,此刻一定翘得老高。
他礼尚往来般地夸回去:“你也是,大哥,你今天好帅。”
“哦不,是每天都帅。”
“你啊。就是这张嘴特会说。”萧叙在他嘴上捏了一把,萧洄躲避不及被掐了个正着。
“啊!”
变戏法似的,就那么一瞬间,眼泪都出来了,眼睛红红的,一副被狠狠欺负了的模样。
“……”萧叙呆愣地收回手,开始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
龙平二十一年二月十七。
京都郊外,牡丹亭。
这座亭子历史悠久,据传曾有不少名家大儒曾在这里聚会交流。
它修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石阶从山脚延绵而上。正值花朝节,山腰处,有一大块平地,野花、山花在这个季节争相开放。
穿过百花争艳的青石路,走过静谧无声的钟竹林,就能看见牡丹亭了。
牡丹亭外形上是一座普通的石亭。但它的石壁上、石柱上……几乎每一处能看到的地方都刻了字。
先不说内容,光是书法都让人惊艳。写在纸上已经何其难了,更别说刻在石头上。
参加春日宴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为了方便行事,泰兴帝特意让人扩建出一片廊亭,就围着牡丹亭,从高处看,这些廊亭是呈八卦阵状的。
廊亭上现在已经摆上了一些字画。牡丹亭内,晏之棋正和宋青烨商量事宜,旁边站着宋家的管家。
“之棋哥,宋大哥!”
下人们带着沈今暃和梁笑晓过来。
晏之棋朝他们点头:“你们来了。”
宋青烨:“坐。”
“呃。”怎么只有他们俩,梁笑晓挠着头,看向沈今暃:来早了。
青云榜八人里面,有三人不好相处,今天一来就碰到俩。
运气挺“不错”的。
梁笑晓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屁股刚碰上凳子,晏之棋便向他招手:“子尤,明年就是你主办,过来学着些。”
梁笑晓立刻站起身微笑:“来了。”
半个时辰后,钟竹林隐约有两道身影。沈今暃似有所感,从文章的海洋中抬头,远远瞥见一抹红,极其亮眼,说了句:“来了。”
梁笑晓望过去,辨认出两道身影。
“是萧洄。还有萧大哥。”
两人走近,亭内四人依次向萧叙见礼。萧洄侧了侧身子,没跟着一起受。他目光依次从场内扫过,咧着嘴喊道:“各位哥哥好!”
梁笑晓打趣他:“难得听你喊一次哥哥。”
萧洄点头:“那下次就不叫你了。”
“……”
倒也不必。
“萧洄弟弟,我们又见面了。”晏之棋上前一步,从袖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玉佩递给他:“上次见面太唐突,没机会送出去,今日也算是补上了。”
萧洄接过,问他:“你们晏家人都喜欢送人玉佩吗?”
晏之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什么,说着玩的。”萧洄把玉佩揣进怀里:“谢谢晏二哥。”
“不客气。”晏之棋低头,目光便落在了他腰间挂着的平安扣上,瞬间便明白了萧洄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大哥送的吧。”
这里没有别人,晏之棋便不再避嫌弃,直接称大哥。
其他人也不觉得哪里奇怪。
萧洄嗯了一声:“很好辨认吗?”
晏之棋点头:“这应该是他亲手做的,底下的同心结是他独特的手法,很好辨认。”
“亲手做的?你是说——这平安扣是他亲手做的?”萧洄当场愣住。
不是很贵很贵的玉佩吗?怎么就成了亲手做的?
晏南机为什么要送他亲手做的东西当见面礼?
还平安扣,还同心结??
恍然间,他想起那晚上萧珩对他说的话——离晏南机远一点。
萧珩为什么要这么跟他说?
或者说,晏南机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才导致了萧珩要这么跟他说?
是在警告吗?
离他远一点。
远一点。
离。
难道说……
萧洄瞪大了眼,感觉心脏停了一拍,因为他遇到了穿越以来最大的难题:晏南机该不会是喜——
“对,以前大哥经常做东西送给我们这些弟弟。我和月楼家里有很多。”
欢个屁。
萧洄:“……”
原来只是普通的弟弟待遇罢了。
怪他想太多。
萧洄语气幽怨:“你干嘛说话这么慢啊?”
晏之棋:“……”
他说话很慢吗?
其实跟晏之棋没关系,人就是正常说话。是萧洄自个儿太紧张了,短短一两秒就冒出那么多条想法,脑子CPU没炸得亏他是个天才。
几人重新坐回亭子。
梁笑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凑来他身边,坐得笔直端正。
“你好厉害。”
萧洄:???
谁在说话?
“晏大哥好像真的把你当弟弟了,怪不得你那次能请得动他。我和沈兄就没收到过他亲手做的东西。”
别说他和沈今暃了,除了晏之棋和晏月楼,这世上恐怕再没其他人收到过。
萧洄奇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梁笑晓:?
这话不是该我问你?
“采访一下,请问您是如何做到……”萧洄学他动作,“这样说话的呢?”
梁笑晓没懂采访是什么意思,但后半句他能听懂。
“这还不简单。小时候夫子教我们君子行端坐直,不能耳语。我和沈兄从小到大,要讲小话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萧洄竖起大拇指:“厉害。”
梁笑晓:“说真的,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从小就想要一个晏大哥这样的哥哥,但是不敢。”
提起这个,萧洄就有些微妙的不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不爽,只是觉得这春天的风有些烦,今日的梁笑晓特别的聒噪。
“我有那么多哥哥,他有那么多弟弟。海王与海王的对决。”
梁笑晓:?
这人怎么说话疯言疯语的?
那边,萧叙招手:“小洄,过来。”
“来了。”萧洄过去。
“把这些,摆在那边的架子上。”
萧洄一指右边的廊亭:“那边?”
“对,哪边都行。”萧叙把书放在他怀里,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问:“你跟梁笑晓闹矛盾了?”
萧洄扭头:“为何这么问?”
萧叙便轻飘飘摆手:“无事。”
可能是他看错了。
**
春日宴下午才开始,上午都是准备期,只有他们八个人来。——姬铭在金陵当知府,不能随意离开,萧洄补上。
萧洄叫了沈今暃来帮忙,走之前听到晏之棋问他大哥:“我大哥和萧二哥还没来吗?”
萧叙后头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
将这些书籍字画全部摆完,萧洄有些累了。便坐在他大哥身边的石栏上,靠着柱子休息。
还顺手捞了本书搭在脸上挡太阳。
萧叙说:“去找下人给你拿把椅子,石头凉。”
“不用啦。”少年声音闷在书里,头发一半被他压着,另一半全飘在了风里。
“这里晒着很暖和。”
萧洄躺着躺着便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晏南机拉了好多人到他面前,他认识的,不认识的……热热闹闹排成一个方队。青年穿着那日来扶摇宫找他时的装扮,手里抱着一堆“平安扣”,热情地给他介绍:“萧洄,你看,这些都——是我的好弟弟。”
“都”字拖得特别长,模样在他看来还特别欠揍。
萧洄差点没直接气醒。
——哒哒哒。
有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萧洄以为他还在梦里,迷迷糊糊道:“哥,有马的声音。”
伸手护着他的萧叙便凝神听了一会儿,淡淡道:“嗯,是你二哥他们来了。”
快午时,萧珩和晏南机才姗姗来迟。
甚至是骑着马来的。
“大哥,怎么来这么晚。”晏之棋迎上去。
“在处理些事,耽搁了。”晏南机把缰绳递给下人,往里看了一眼:“都到齐了?”
晏之棋:“嗯,就差你和萧二哥了。”
“萧洄来了没?”
晏之棋:“跟萧大哥一块的,刚才好像在睡觉。”
晏南机点头,一扭头就跟脸快黑成炭的萧珩对上视线。
“你脸疼?”
萧珩不想跟他吵架:“你这么关心我弟弟干什么。”
晏南机无言片刻。
“那是我送过见面礼的弟弟,我为何不能关心?”
萧珩:“谁的弟弟?”
晏南机懒得搭理他。
人都到齐了,宋青烨招呼大家最后再检查一遍就可以去吃饭了。萧珩进来就问:“宋钟云没来?”
宋青烨:“我让他下午再来。”
梁笑晓凑到沈今暃身边,说:“下午有好戏看了。”
萧珩和晏南机骑来的马被牵下去,萧洄取下书,看着马儿离开的方向发呆,忽然说:“哥,我想骑马。”
萧叙:“你身子不好。”
萧洄便没再说话了。
这副身体他是知道的,在马背上颠那几下下来铁定要晕好一会儿。萧叙和萧珩任何人都不可能让他骑——尽管他今天穿得很适合。
宋青烨和晏之棋拉着晏南机谈了好一会儿,后者神色淡淡,梁笑晓和沈今暃在一旁认真地听着,萧珩不知道去哪了。
萧洄双手撑在脑后,懒散地瞧着,瞧着瞧着忽然就想起方才梦里的情景来。
他啧了一声。
学过武的人都机敏,晏南机似有所感,越过沈今暃朝他看过来。萧叙在低头抄录,没察觉前方的视线,更不知道他背后的人借着他的遮挡干了些什么事儿。
几人的商讨还在继续,晏南机却有些听不见了。
少年一身红衣,黑眸纯粹得像一汪水潭。他微微坐直身体,双手放在嘴边,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怕人看不清,他特意将语速放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
“西、川、哥、哥。”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有人想象不出来娇娇穿红绿配的模样。写完之后我刷抖音,恰巧刷到一张图,就是一个少年穿红绿色的样子。巧的是,衣服的样式也跟我想要描述的差不多。我把它放在微博了,大家可以去搜来看看。
PS:只是说衣服的感觉,我没有说人物就是娇娇哈!请勿ky。
而且,两人人设一点都不像,娇娇穿得更有少年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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