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到群岛上最热情奔放的灵魂音乐之中。她的歌喉像一只婉转的铃铛,回响在一场真正的教堂婚礼上,轮到凯利跟她和声的时候,他并没有使用假声,也没有故意炫耀花腔,而是让那动人的男中音回响在古老的房间里。最后几段里,玛拉玛和四个大个子夏威夷女人轻柔地哼唱起来,而香港则成了唯一的听众。虽然他很不情愿——他不怎么喜欢女儿唱夏威夷歌曲——却也只得鼓起掌来,而四个来做客的女人则发出欢呼。凯利连蹦带跳地跑到另一个房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塔帕树皮布,围在朱迪的腰间。他将三朵花插在她的辫子里,用右手食指装作一支眉笔,在她的眼睛上点着。
“这下子她比我还要像夏威夷人呢。”他喊道。然后凯利依次指点着母亲和几位客人,“乔爱!”他喊着,“福田,门东卡,罗德里格斯,还有你,玛拉玛!”他向后一步,仔细看着她们,“明天晚上,你们的头发都披下来,穿上古老的姆姆裙,戴上花,三把尤克里里琴,两把吉他。环礁湖旅馆就能欣赏到史无前例的夏威夷音乐啦。”他对朱迪鞠了一躬问道,“妹妹,你跟我一起唱好吗?”
“好的。”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玛拉玛是个性格特别奔放的女人,她问道:“如果一位华人姑娘唱那首特别的歌曲,会不会有人不愿意?那首曲子具有浓郁的夏威夷风格。”
“达基尼人必须习惯,”凯利并不让步,“因为这位小姐是一只真正的云雀。”
“你觉得怎么样,香港?”玛拉玛问道。
香港那副愁眉苦脸的表情说明他要把一些不太好的评价留到跟朱迪独处的时候再说出来,但女儿对他说:“到时候他会在这里的,我也会在这里。”
回到别克车里的时候,香港大发雷霆:“我可不想让我女儿在夜总会里唱歌!”
“但是我想唱。”朱迪寸步不让。
“人们会笑话的,朱迪。我的女儿在夜总会唱歌。你是华人,却装成夏威夷人的样子。”
“爸爸,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唱歌……”
“可是,跟凯利?卡纳克阿!一个一无是处的不学好的夏威夷人!”
“跟夏威夷人唱歌怎么啦?”朱迪难过地说。
“我养活一个体体面面的华人姑娘,可不是为了让她跟夏威夷人混在一起的!”
“您自己不也是吗?用您的话来说,跟玛拉玛混在一起。”
“那是公事。朱迪,你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你明天晚上到这里来,爸爸。让我至少看到一张友善的面孔。”
凯利和朱迪这一对儿引起的轰动表现在好几方面。对于来自美国大陆的游客来说,他们是群岛上第一对表现出真正职业素养的机敏圆滑的组合。第一个夜晚,给他们伴唱的后面那五个两鬓灰白的高大女人也十分可观,她们衬托出了华人少女的纤弱柔美,还有男中音那种雄浑刚毅的嗓音,如果非要考虑观众的反应的话,他们的表演无论是在艺术上,还是在收入上都大获成功。但对于夏威夷居民来说,此举在两方面令人震惊。在华人社区看来,在香港被指定为玛拉玛?卡纳克阿的信托人——这证明了香港在华人之中的威信——的当天晚上,他那教养严格的女儿就出现在夜总会里,露着肚脐,跟凯利?卡纳克阿这样的男人又是唱歌又是合跳草裙舞,实在不成体统。至少有四个曾经考虑过迎娶这位可爱的音乐教师的华人大家族不齿地说:“我们绝不要她当儿媳妇。”但对于夏威夷社区来说,一个像卡纳克阿家族这样的阿里义会选择一个纯粹的华人姑娘做唱歌搭档,也很难让人理解,甚至称得上是一种冒犯,让她穿得像是个真正的夏威夷人,浑身涂满油,在公开场合亮相,在道德上是令人气愤的。
于是,华人社区抵制朱迪,夏威夷人抵制凯利,然而慈善唱片公司的曼尼?费恩伯格第二个晚上听了他们唱歌,并跟他们签下了一份利润丰厚的合同,不过他也跟他们约定,说:“在唱片的封面上,得用一个纯粹的夏威夷姑娘。朱迪的嗓子像天使一样,但她那双细眼睛可骗不了人。”当天晚上,这对歌手开车回家的路上,朱迪说:“凯利,我认为咱们下一张专辑里,咱们应该组建自己的公司,就在夏威夷这里。”那就是群岛唱片的开端,朱迪?姬用铁腕进行管理,不断发掘新的歌唱人才去演唱那些耳熟能详的老歌。就这样,没过多久,美国播出的夏威夷小调就几乎都是由这位聪明的华人姑娘制作的了。
她还为凯利设计了一套服装,凯利穿着它,在夏威夷的夜总会里渐渐变得十分出名。她找裁缝给他做了紧身长裤,一条腿是蓝色,另一条是红色,膝盖以下边缘故意做了磨损。她从爪哇找了一种褪色的类似塔帕树皮布的布料,做成一件紧身上衣,两条长长的下摆在腰间系个扣。凯利的帽子还是那顶倒扣在头上的游艇帽,可脚上却穿着沉重的皮质凉鞋,这也是由朱迪设计的,想跳舞的时候,一踢就掉。“你一定得成为一个形象符号。”朱迪坚持说,她也做了一套同样的,那张充满异国风情的脸旁缀满花朵,两条麻花辫搭在夏威夷特有的纱笼上。但是最令游客们难以忘记的,是那奇怪的鲸鱼牙齿,凯利用一根银链垂在脖子上。这成了他个人的标志。
朱迪还为凯利设计了其他改变。凯利对朱迪讲话的时候必须说英语,但当他在舞台上的时候,朱迪鼓励他使用一种野蛮的当地混杂土语。在表演的时候,他会突然打断富乐绅的吉他独唱,大声喊道:“嗨,小子,富乐绅兄弟。昨天晚上我琢磨过了,一百多年前,传教士们来到这座石头岛上找到我爷爷的时候,你爷爷啥也不干,啥也不种,就睡在棕榈树底下,喝着奥克拉豪酒,把他们气得要命。差不多过去了一百年后,活儿全都是像你我这样的卡纳卡干,而传教士的孩子们却躺在棕榈树底下,喝着杜松子酒,身上啥也不穿,啥也不干。富乐绅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迪坚持要求富乐绅去学着弹奏那种带电子扩音器的钢弦吉他,她还要求那个邋遢的大个子穿得流里流气,好衬托凯利的英俊形象。在这个壮汉身上,有两个问题,就连朱迪也束手无策。只要乐队里有他在,大家就全都不知不觉地说起土话来,连朱迪也不例外;还有一点,谁也没法把这个大个子身边的姑娘清理干净。过了一段时间,朱迪也不闻不问了,然而她的确做出了一个改变。她坚持说,凯利收到美国大陆离婚女士发来的电报,应该置之不理。
“你可是个有头有脸的艺术家!”她不厌其烦日复一日地说,“不是说哪个神经兮兮的女人给你发出一个求助信号,你就得划着小船跑过去。”
“她们是朋友的朋友。”凯利解释说。
“她们对你好吗?”朱迪直截了当地问。
“不好。”他说。
“那就一刀两断。”她只说了这么一句,最后,连富乐绅都不会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报信了:“凯利兄弟,我弄了两位达基尼太太,其中一位有一辆敞篷车。凯利兄弟,帮我一把,哈?”
在一点上,朱迪?姬永远没法欺骗自己。她的三人乐团之所以财源滚滚,固然得益于她出色的经营能力,然而乐队在艺术上广受欢迎的真正原因,其实仅仅由于两位队友身上那种波利尼西亚式的致命魅力。游客们一见到英俊的凯利和憨傻的富乐绅,便不由自主地爱上了他们。这两位夏威夷人使他们返璞归真,大家为了一个简单的理由便可以嘻嘻哈哈起来,空气中荡漾着音乐之声。没有哪位客人爱上夏威夷是因为朱迪?姬和她那位目光锐利的父亲姬香港,虽然他使得群岛的社会结构产生了意义深远的变化。人们热爱夏威夷,全是因为那些波利尼西亚人。朱迪所做的,只是为她的两位海滩少爷安排生活。在她的安排下,两人每年可以赚到七万美元,而且几乎每天下午都有时间去游泳。
还有两位长者饶有兴趣地关注着凯利和富乐绅的新生活。对于玛拉玛来说,这位意志坚强的华人姑娘来到身边,是一直看护着夏威夷人的那些古老天神的恩赐。她告诉前来参加茶会的朋友们说:“我试图让他长大成人,可是做不到。但是这个小个子伯爷让他跳,他就跳起来了,而且总是正好跳到对的地方。”
“我听说她把唱片公司归到自己名下了。”罗德里格斯太太打听。
“那倒是真的,”玛拉玛承认,“那是我提出来的。我不想听任凯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这样一来,如果凯利想要在公司里分到应得的一份,他就得跟她结婚,对不对?”
“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再高兴不过了。”玛拉玛坦承。接下来,她那忧郁的眼神越过沼泽地,那正是上一个时代的阿里义撑船走过的地方,玛拉玛柔声说,“靠我们自己,我们夏威夷人在周围的环境中根本无力维持自己的地位。在香港来到我身边之前,我承担着可怕的重任,步履蹒跚。他是那么和蔼可亲,那么质朴有力,他走过的时候,在露台上聚会的人们似乎更加紧密了。”
门东卡太太说:“我压根儿就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居然愿意让儿子娶个华人女子进门。”
玛拉玛的目光依然看着窗外,她阴郁地说:“你忘了,莉莉哈,她身上不仅有着华人的血统。她是华人柯苦艾的曾孙女。当这个地球上没有人愿意帮助夏威夷的麻风病人时,是那个女人出手相助。她家族的任何人都对我们恩重如山。”说完,玛拉玛将目光收回到房间内,问道,“要是没有那华人姑娘,现在凯利的境遇又会如何呢?他过去过的那种生活,你们大家觉得我会开心吗?一个离婚的女人,又一个离婚的女人。我多么盼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让夏威夷人自由自在地繁衍生息,但既然这个世界做不到,那么有一个华人女子来帮助我们也不错。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比豪类们对我们更坏。”
“你觉得他们俩会结婚吗?”门东卡太太问道。
玛拉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下面一番话:“我记得,邮差太太,当你跟里昂?考爱结婚的时候,所有的阿里义都为了这么一个体面的夏威夷姑娘嫁给华人而哭天抹泪,我也哭了,但我记得我父亲安慰你父亲说这并没有什么关系,有时候华人也是好人。现在,情况是多么不同啊,因为咱们这五个夏威夷老太太对于这样的婚姻不再抱有同样的想法了。现在的问题是:‘像姬香港家这样的名门望族会不会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夏威夷人?’咱们在这个世界上摔得鼻青脸肿了。”她随意拨起手里的尤克里里琴,客人们唱起一首老歌,一首从过去的好时光流传下来的老歌。
另一位时时严密追踪凯利最新动向的长者是姬香港。一天夜里,他一直等到凌晨三点才看见自己那位既能干又美貌的女儿。
“你刚才是不是在车里跟他接吻来着?”他怒发冲冠地问。
“是的。”
“这就是豪类们所说的亲脖子吧!”
“是的。”
“很好,别让我再逮住你!”
“那你就别再偷看我们!”说完,朱迪便跺着脚走上楼梯,但是香港跟在她身后嚷嚷着什么整个华人社区都为她担惊受怕。在旅馆里卖唱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是现在看上去似乎……
“似乎什么?”朱迪寸步不让地问,忽地转过身来面对着大发雷霆的父亲。
“现在似乎你还想嫁给他。”香港结结巴巴地说。
“我的确想嫁给他。”朱迪说。
“哦,朱迪!”父亲吓得张大了嘴巴,朱迪没想到自己这位严厉的、永远强硬的老父亲居然迸出了眼泪,“你绝对不能这么干!”他恳求女儿,“你是个体面的华人姑娘。你得想想你在华人中间的地位!”
“父亲!”朱迪喊道,把父亲的双手从哭得发红的眼睛上拿开,“凯利是个好小伙子。我爱他,我认为我会嫁给他的。”
“朱迪啊!”父亲老泪纵横,“别这么做。”吵闹声惊醒了家人,很快,客厅里便挤满了姬家人,他们听说香港那句不祥的警告“朱迪非要嫁给夏威夷人”的时候,朱迪的兄弟们也抹开了眼泪,其中一个兄弟说:“朱迪,你可不能辱没了家门。”
朱迪意识到家人对她和凯利之间的友情有所担忧,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她以为这只是一种家人正常的担心而已。现在家里的男人们纷纷哭起来,她才意识到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你是个华人姑娘!”哥哥艾迪结结巴巴地说,“你就不想想,我在哈佛读法学院的时候遇到过多少漂亮的豪类姑娘吗?其中有不少我还真想娶回家呢!但我没这么做,因为我想到夏威夷的家人。所以你也不能这么做。”
“可是,凯利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居民呀,”朱迪固执地重复道,“他比你们哪个挣的钱都要多,如果爸爸能摆平信托公司那件事……”
“他是夏威夷人。”迈克说。
“你认为我想让我这么可爱的女儿嫁给一个只会说七百个单词的男人,满嘴都是姐姐,不拉拉?”香港质问道。
“凯利是个受过教育的年轻人。”朱迪并不让步。
“很好,”香港厉声说,“如果你嫁给他……”
“别说下去,父亲。”朱迪恳求道。
“如果你非要辱没整个华人社区,”香港阴着脸说,“我们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你是个堕落的女孩。”
姬家人纷纷回房睡觉,但整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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