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个个溜进朱迪的房间,苦口婆心地说他们是多么反对这桩婚事。
“并不是说凯利只会说七百个单词,”其中一个姐妹悄悄说,“事情的关键在于,你是个体面的华人姑娘,而他是个夏威夷人。”
“很多华人都跟夏威夷人结婚了。”朱迪反驳道,“看看里昂?考爱。”
“每次有这种事,”那姐妹说,“我们全都感到十分悲伤。你是华人,朱迪,你不能这么做。”
“如果凯利是个豪类,你还会有同样的感觉吗?”朱迪问道。
“差不多。”对方向她保证,“你是个华人,得嫁给华人。”
然而朱迪?姬是个意志坚决的姑娘,她顶着全家人源源不断的压力,在一天凌晨四点钟回到家,大声宣布:“你们都听着!你们都听着!大家都起床。银河王国最宝贵的花朵,即将嫁给凯利?卡纳克阿。你们想把我怎么样?”她跺着脚回到卧室,等着家人一个又一个来查看她的脑子是不是清醒,是不是发了疯。
起初,香港怎么也不肯参加婚礼,很多华人大家族的族长也是如此,有几位尚在人世的夏威夷阿里义也一样。但朱迪勇敢地说:“今天晚上,在环礁湖宾馆,凯利,咱们要宣布订婚,然后我们要唱那首《夏威夷婚礼小调》,祝贺咱们自己的婚姻。”他们的确是这样做的,游客非常喜欢这场婚礼,然而对于某些与此事有瓜葛的夏威夷人来说,这场婚礼不啻一场灾难。在最后一刻,香港想到他对玛拉玛?卡纳克阿的责任,出于对她的尊敬,只好参加了婚礼,但他就是不肯陪着女儿一起走过那条过道。
但在“堡垒”集团,香港却发现,女儿一意孤行的婚姻给他带来的耻辱反而使他与同僚拉进了关系。休利特?詹德思——他的儿子威普还在三藩市与那个空军军官同居——只说了一句话:“孩子们的事,谁也说不准,香港。”霍克斯沃斯?黑尔——他的女儿妮奥拉妮还在房子里想法子避开公众的眼睛偷偷离婚——拍了拍这位华人朋友的肩膀,真心实意地说:“咱们都经历过这些风波,但是上帝见证,我真希望用不着遭这份罪。”
“你们是说,我做得对?”香港突然十分渴望把心里话一吐为快。
“不管她嫁的是什么人,我都会参加她的婚礼。”霍克斯沃斯淡淡地说。
“我很高兴我去了,”香港也不再遮遮掩掩了,“但我实在上不了他们的门。”
“那就等到第一个孩子出生再说。”霍克斯沃斯提出了一个明智的建议,“到时候你就有台阶下了。”香港觉得有理,但是他又觉得自己真不愿意见到那个只有一半华人血统的小宝宝。
第十二章
对于酒川家族来说,1954年给他们带来的是错位和挫折。从一月份开始,当意志坚强的龟次郎威胁说要离开美国的时候,大家谁也没当真,然而他却出其不意地宣布:星期五他就要登上轮船,到广岛县安度晚年。结果,到了星期五,他和佝偻着腰的妻子登上了一艘日本货船,甚至没有跟大家吃个告别晚餐就踏上了回乡的旅程。他告诉儿子们:“商店的钱够养活我们在广岛的生活。我在美国辛苦了一辈子,日本会为我的行为感到骄傲的。我希望你们老了之后也能说同样的话。”龟次郎从来不是个特别容易动感情的人,他没在甲板上多待一会儿,再看看自己曾开凿的群山,也没有望望他曾参与辛勤耕耘的田地。龟次郎领着妻子来到下面的船舱里,他们吃了一顿结结实实的冷米饭加鱼肉,吃得很开心。
无论是在美国大陆还是在夏威夷,都有一个普遍被忽略的事实:在很多被运送到美国的东方人之中,有相当一批最终会回到他们自己的祖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很多年里,有很多人从美国回到日本,酒川龟次郎在这些人之中只是沧海一粟罢了。他们手里有积攒下来的美元。当时经济萧条,这些移民有能力在日本的穷乡僻壤买上一块相当大的土地,龟次郎的打算正是如此。他会为他的日本亲戚在靠近濑户内海的地方买上一小块土地,并将那里作为全家人在广岛县的大本营。如果儿子五郎和茂雄决定返回祖国,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年迈双亲的离去让茂雄痛苦万状,因为他越来越像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他当上了参议员,跟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合伙经商,并成长为与他同样精明的商人。黑眉毛吉姆欣赏龟次郎老头在儿子们身上培育起来的良好德行。然而五郎的感受却全然不同,虽然他也同样珍惜父亲的言传身教,但却很高兴看到严厉倔强的母亲回到日本去。这样一来,妻子明美就可以留在美国了。相应地,他和茂雄给明美安排了一大笔钱,让她作为酒川家的女主人发号施令,并从老太太的独断专行之下将她解救了出来。兄弟俩再也不嘲笑明美那种讲究的辞令了,而且他们流露出想要她留下的意思。
然而这一切都为时已晚。一天早饭时,明美说:“我要回日本。”
“为什么?”五郎吓得张大了嘴。
“你从哪儿弄钱?”茂雄说。
“我自己有积蓄。这一年我什么也没给自己添置,而且我只吃米饭。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明美坚持说。
“没人说你对不起我,亲爱的明美,”五郎安慰她,“但是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因为夏威夷不是人待的地方。”明美答道。
“明美!”五郎可怜巴巴地说。
她一推桌子站了起来,看着勤勤恳恳的兄弟两人:“在夏威夷,我的心智如同活死人,我一天天腐烂下去。”
“你怎么能这么说?”茂雄打断了她。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在任何日本人看来,这一切都是那么显而易见,真是可悲。”
“但是,你难道没有感觉到这里的勃勃生机吗?”茂雄恳请道,“我们日本人正在渐渐掌握主动权。”
“你知道真正的勃勃生机是什么样的吗?”她悲伤地问,“思想的勃勃生机?我恐怕夏威夷永远不会理解真正的思想上的生机是什么意思,我不想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难道你没有发现我们整个民族来到这里是多么令人兴奋吗?”茂雄穷追不舍。
“那倒是的,”她说,“如果你们当时去的是一个更重要的地方,会令人兴奋的。但你们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吗?一辆闪闪发光的黑色豪车。你们永远不会追求音乐、戏剧或者读书。你们那一套价值观太廉价了,我不想再忍了。”
“明美!”五郎请求道,这回真的急了,“别走,求你了。”
“你想怎么样?”茂雄问。
“我想在西银座酒吧找份工作,那儿的人们会谈论思想。”她淡淡地说,从那天起,明美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显然,她离开夏威夷的决心已定,无可更改了。五郎突然从劳工组织办公室消失了几天,茂雄发现他木然坐在家里,等着明美从市场里回来。她到那里去告诉那些对她羡慕不已的战争新娘朋友自己要回日本的消息。五郎的眼睛哭得红红的,两只手抖个不停。
“你觉得咱们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吗,茂雄?”他问。
“别相信那姑娘说的话。”茂雄坐在兄弟身旁说。
“但是我爱她。我不能让她走!”
“五郎,”茂雄静静地说,“我跟你一样爱着明美,如果她走了,我也会崩溃,但我敢肯定一件事情。你和我正在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远远不能理解的大事。再给咱们二十年时间,咱们会在夏威夷创造一个奇迹。”
五郎知道弟弟说的是什么,但他仍然问道:“在这个过程里,你觉得咱们是不是像她说得那么无聊?”
茂雄花了几分钟思考这个问题,他想起波士顿礼拜五的晚上,想起哈佛大学法学院里那些热烈的讨论,想起在那些壮观的博物馆里所度过的礼拜天。
“夏威夷的确很糟糕。”他也承认。
“那你觉得明美姑娘说得在理?”五郎的声音里面含着一丝隐痛。
“她还太年轻,不了解咱们其实骨子里还是庄稼汉。”茂雄答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五郎挑衅地问,“我们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但是从本质上说,咱们还是庄稼汉。”茂雄说,“来到这座岛屿的所有人,起初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华人、葡萄牙人、朝鲜人,现在加上菲律宾人。我们都是诚实肯干的人,但是,上帝见证,咱们其实就是一帮广岛来的泥腿子。”
五郎忍受着被妻子抛弃的撕心裂肺的痛楚,怎么也不肯接受进一步的羞辱,喊道:“不管是不是泥腿子,咱们这些人现在在甘蔗种植园里拿着不菲的薪水,咱们的律师还被选进了立法机构。要我说,这些绝不是一文不值。”
“这些当然是无价之宝。”茂雄同意哥哥的说法,伸出胳膊搂住哥哥的肩膀,“明美还有些事情没弄清楚,这些事情很快就会发生。咱们的孩子会开始读书,会开始听音乐。他们不再是农民了。”
五郎从悲伤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开始变得好斗,他大声喊着:“见鬼,从现在开始,五十年后,他们会为你我这样的人立一座丰碑!”他心里涌出很多话,要等着妻子回来之后对她说,但当他看到妻子走进房间,在门口细心地脱下木屐,像一位高雅的日本妇人那样踮着脚走进房间的时候,他的勇气一瞬间荡然无存,他恳求道:“明美,求你了,求你不要走。”
她走过五郎身边,径直进了房间,把最后一件行李收拾好,当她预备登船的时候,她轻轻地说:“我不会离开你,五郎。你对我那么好,那么温柔。但一个姑娘只能过一种生活,我不会在夏威夷度过我的一生。”
“现在正在变得越来越好!”五郎向她保证。
已经做出决定的姑娘用考究准确的日语对他说:“在这里,我会枯萎、湮灭。”当天下午她便踏上了返回日本的航程。
石井先生自然用日语写了一封长信,寄给广岛县的酒川夫妇,当地的先生将信里的内容告诉酒川太太之后,五郎便开始没完没了地收到母亲写来的热情洋溢的家信。石井先生为两兄弟朗读了信件内容——虽然他们俩会说日语,但却看不明白。
我十分高兴听到那位自以为是的东京姑娘回家的消息。这对咱们所有人都是好事,五郎,我已经在村子里问了个遍,物色一个合适的女孩,我发现了好几个愿意去美国的姑娘,但是你必须给我寄一张照片,我手里仅有的一张照片上,你太年轻了,那些比较中意的姑娘怕你在经济上还没有什么家底。我在这封信里给你寄上三个特别好的姑娘的照片。文子姑娘身体很强壮,而且我从小就特别熟悉她家里。千惠子姑娘来自一个十分可靠的家庭,打扮打扮的话,看上去还是可人的。由里子姑娘个子太矮了,但她特别善解人意,我特别了解这一点,因为我做姑娘的时候就认识她娘,她娘告诉我说,由里子是全村最会做家务的姑娘。还有,现在茂雄也找了一份好差事,也应该找个媳妇了,所以我给他也寄上了一位在村里教书的姑娘的两张照片。她念过不少书,做一位律师的妻子将会非常称职。五郎在那个东京姑娘身上吃了那么大的苦头,所以我可以肯定,如果你们兄弟俩在老家找媳妇会更好。
两兄弟在桌子上摊开五张照片,没精打采地一张张看着:“咱们没有种甘蔗,真是糟糕。”五郎没好气地说,“这五个姑娘加在一起,简直能从这里翻地一直翻到怀帕胡。”
接下来的一封信里又多了三个候选人,都是矮小壮实的姑娘,粗腿,黄牙,虎背熊腰。石井先生为两兄弟读了信,好好过了一把看照片的瘾,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这辈子干过不少事,”他说,“最高兴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个广岛姑娘。如果你们两兄弟聪明些的话,你们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下一封信里有两张比较好看的照片,它们轻飘飘地落出来之后,石井先生仔细地相了相面,然后说:“我觉得这两个也许可以。”然而他的劲头很快就遭到了打击,酒川太太写了一段话,石井先生简直没有勇气对两兄弟念完,开头是这样的:
上个礼拜,旦那桑(丈夫)带我去看了广岛城,这个地方我们还从来没有去过。真是难于启齿,美国人说的都是实话。广岛城的确遭到了轰炸。基本全炸毁了,你还能看到黑色的炸弹痕迹。这封信应该是由石井君念给你们听的,他应该知道,炸弹的伤害非常严重,光是看着这座城市,我简直看不出怎么会有人相信日本会战胜……
石井君的声音低了下去,渐渐听不到了。他长久地盯着这封致命的信,这是丈母娘寄来的——一位广岛女人——他无法怀疑其真实性。但接受她的说法就意味着珍珠港事件以来的十三年时间里,他所憧憬的一切都是大错特错,他的生活等于成了一个笑话。兄弟俩十分体谅石井的心情,并不去提起母亲常常在家里提起的那些话。等到他们该去上班的时候,他们与矮小的老人——同时也是他们的姐夫——道了别,留下他一个人盯着报纸发呆。
当天上午十一点钟,一位日本人跑着来到麦克?拉费蒂和酒川的律师事务所,用英语喊着:“耶稣基督啊!他跑到日本领事馆,在台阶上干了那件事!”
茂雄感到嗓子一阵发沉,嘟囔着说:“石井君?”来人狂吼着说:“正是,他把肚子剖了个大口子。”
“我跟你一起去。”麦克?拉费蒂喊道,两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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