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搞的。助手拿出一张火奴鲁鲁的商业区地图,指着几处标上红色的地区说:“这是拉斐尔?霍克斯沃斯的大楼,底层租借给了一个叫作藤本的日本人。这本身没什么可怀疑的。藤本在卡姆基经营着一家卖干货的大商店。现在那个地方开起了餐馆,不动产的业主是艾德?休利特的遗孀。租借人是一个在瓦西阿瓦开餐馆的菲律宾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查理?”霍克斯沃斯不耐烦地问。
“看看!”助手大声说,“在过去的六个月里,这个街区的每一个商店都租出去了,只有大个子乔伊?詹德思的房产除外。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堡垒集团的成员都不作声了,经理们仔细查看着地图。最后,霍克斯沃斯说:“如果有人用化名租借这些地方……”
房间里的人顿时生出了不祥的怀疑,然而马上就被休利特?詹德思粗野的言论打断了,他粗声粗气地说:“见鬼,你们怕什么?我已经警告过乔伊表兄一百次了,让他不跟我说清楚之前不准把他的楼房租出去。只要他不松口,就不会出任何麻烦。手里只有这么点地,他们能有多大作为……”
“给乔伊打电话。”霍克斯沃斯沉着脸说。
正大包大揽的休利特头上笼罩了一片阴云,突然他热情地喊道:“哈喽,乔伊!我是休伊。乔伊,你没有把你的大商铺租出去,是吧?”
接着是一阵可怕的沉默,休利特?詹德思挂掉了电话,从头到脚都打着颤。用不着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看他那张耷拉着的胖脸就一目了然了。“真是活见鬼!”霍克斯沃斯?黑尔喊起来,用拳头捶着桌子,“我们被人算计了。谁干的!”他大发雷霆,“休利特,谁租了那间商店?”
大个子休利特?詹德思垂着头,盯着桌子:“我简直不好意思说。酒川龟次郎。”
“我们要整垮他!”霍克斯沃斯吼道,“他的货物一箱也别想运进火奴鲁鲁。那小子会饿死的,因为……”
面无表情的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发话了:“这个问题得考虑两个方面。这鬼把戏的幕后黑手是谁?大老板又是谁?”
大家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谁能积累足够的资金和足够的智慧做上这么大的一个局,排除的过程非常缓慢,最后大家一直认为,背后的主使只可能是姬香港。“我现在就跟他对质。”霍克斯沃斯喊道。他说干就干,给香港挂了电话,问道,“是不是你出钱租下了那些房子?”华人银行家回答的工夫,霍克斯沃斯对他的合伙人们点了点头。“你代表谁,香港?”这一次霍克斯沃斯的脑袋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地听着。“谢谢你,香港。”他说,然后挂上了电话。
“加州水果公司?”詹德思问道。
“格里高利公司。”
一阵痛楚的、麻木的沉默,好像一千年那样漫长。最后霍克斯沃斯家的一名成员问道:“咱们就不能在法庭上解决这件事吗?”
“我认为不能。”黑尔答道。
“我们当然能让哈珀法官对其中一个租约动用禁止令。他老婆是我堂妹,我可以对他解释说……”
“如果这些租借行为都是姬香港安排的……”黑尔说不下去了。他把头埋进双手,想了很久之后,问各位合伙人,“这些人怎么能对我们做出这样的事?你们的家族,惠普尔,他们当初为什么要照顾姬家。见鬼,整个姬氏会的发迹靠的全是当医生的老爷子给他们的那块地。还有那该死的酒川一家人。想想龟次郎是多么忘恩负义!背着咱们偷偷买地。你们怎么解释这些事?你们以为他们会对咱们忠心耿耿吗?咱们把他们领上这座群岛,给他们土地,在他们身无分文、连字都不识一个的时候接济他们。这世界是怎么了,连这样的人都会背叛你?”
“麦克?拉费蒂干的好事!”詹德思喊起来,“他故意让咱们猜错,故意到处打听旅馆的事情。”
黑尔渐渐稳住了自己的情绪说:“先生们,旷日持久的战争刚刚开始。我本人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对格里高利公司和麦克?拉费蒂围追堵截。我的目的并不是要阻止他们登上群岛,因为背后安排这些租约的是香港,他们会上法庭,会理直气壮地……”
霍克斯沃斯家族的人插嘴说:“你可能会觉得,鉴于我们为哈珀法官所做的一切,我们至少能靠他避免其中一份租约合同。”
黑尔根本不理会这个毫无价值的愚蠢言论,径自说道:“我们必须真刀真枪地干。我们要在威基基建立自己的分店,还有瓦伊阿莱和整座帕里岛,都要开分号。在座的每一位,只要手里有商号的,都要在郊区开设分店。大量地扩张,有什么抓什么。等格里高利公司来到这里那一天,我们的商号早就兴旺发达了,他们不等羽翼丰满就会胎死腹中。”
就这样,好比一条狠巴巴的鲶鱼被扔进了一池塘的鳟鱼群中,鲶鱼吃掉了几条懒惰的鳟鱼,却激发出其他鳟鱼的斗志,最终使更多的鳟鱼过上了更好的生活,而这一切靠的都是那条凶狠的鲶鱼。格里高利公司登陆夏威夷群岛,靠的正是这种奇妙的方式,继加州水果公司、夏亚&霍纳公司之后,他们使得夏威夷经济飞黄腾达,其势头之凶猛,直接导致堡垒集团迅速壮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酒川五郎领导下的工会从堡垒集团身上艰难地争取到一点工资的增长,这恰恰使得这家巨型公司积攒了更多的财富,因为增长的工资大部分都回流到各分公司手中,群岛的整体富裕程度成倍增加,而这种变化也同样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
随着黑尔的经济实力日益强大,他击退来自美国大陆的入侵者的决心为夏威夷带来了一个始料未及的后果。随后的数年里,人们不断创新。人们常把这个后果称之为真正的革命:如果堡垒集团要跟格里高利公司这样的商业巨头平等竞争,那么它就不可能冒风险,将那些无能的外甥、堂兄表兄,还有那些懦弱的老二老三们提升到公司的高层管理位置上去。有霍克斯沃斯?黑尔那双精明的眼睛看着,一大批姓黑尔、霍克斯沃斯、詹德思和休利特的亲戚一个个被清除出公司。黑尔的策略直截了当:“要么给他们安排个无足轻重的职务,让他们没法给公司添乱,要么就分给他们一大笔股票供其生活,让真正能干的人来管理公司。”这样一来,被那位百无禁忌的休利特?詹德思称作“缩头天才”的家伙们发现,自己手里突然多了一大笔股票或者一笔可观的年金,足够他们随心所欲地移居到法国或者哈瓦那。原本属于他们的位置上则出现了一大批来自沃顿商学院、斯坦福或者哈佛大学商学院的聪明才俊。其中有些人——纯粹是出于谨慎——娶了惠普尔家族、黑尔家族或者休利特家族的姑娘们,但大部分人还是把他们的太太从美国大陆把带了过来。整座夏威夷岛日新月异。
在堡垒集团的领导成员中,只有那位时而锐意进取、时而优柔寡断、时而奋起抵抗、时而妥协投降的霍克斯沃斯?黑尔看得出来,当时真正的危险潜藏在哪里。真正的危险并不是到处给人添堵的格里高利公司进驻群岛,也不是到处蛊惑人心的工会取得节节胜利。真正的危险在于: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是个民主党人。他的法定居住地现在是夏威夷。他已经不再为格里高利公司工作,而是拥有了自己的一家小律师事务所,除了开展法律业务,他还插手竞选。每当霍克斯沃斯?黑尔经过麦克?拉费蒂的办公室的时候,他都会怀着某种预感仔细打量那扇门。他知道,从长远来看,民主党人比格里高利公司、工会或者共产党分子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黑尔在某天早晨看见麦克?拉费蒂的门口挂上一块新招牌的时候,不禁感到十分惊讶,牌子上写着:麦克?拉费蒂&酒川事务所。茂雄已经从哈佛学成归来,成了土地制度改革方面的专家,也是一位法律方面的奇才。而且,多亏了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的先见之明,茂雄还正式加入了民主党。
第六章
罢工结束后,领头的几个人中有两个主要成员由于家里的麻烦事,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有一段时间,人们既没了酒川五郎的消息,也打听不到霍克斯沃斯?黑尔的近况。起初,似乎前者的麻烦更大些。从1945年下半年开始,当五郎遇到那位身材苗条、争强好胜的东京时髦女郎明美姑娘之后,他们的生活就变得一天比一天复杂。起初,那些想要执行占领区“不亲善条例”的巡警总是前来骚扰,跟心爱的姑娘约会时,如果巡警有权随时闯入,那可真是让人不胜其烦。接下来,想跟日本姑娘结婚的美国士兵个个都会碰到无理阻挠,因此五郎痛心地说:“有好事的时候,他们从来不认为我是美国人,一旦有了倒霉事,我就成了史上最棒的美国人。”这对青年情侣躲过了反结婚条例。他们在东京郊区找了一座寺庙,按照神道教规矩举行了婚礼。后来他们发现,五郎不能把信仰神道教的姑娘带回美国,所以在领事办公室又上演了另一番闹剧。在那些绞尽脑汁的日子里,明美姑娘证明自己的确是一位坚强的姑娘,而且还具有相当的幽默感。在很大程度上,恰恰是她对那套官僚习气表现得相当配合,所以她的文件最终总算办齐了。靠着这种特殊的手段,她终于可以自由地进入夏威夷了。
1946年,军队的运输船靠近了火奴鲁鲁,明美姑娘成了那艘船上脑子最清醒的新娘。她本来就没抱什么幻想,因此美梦破碎后也就没有多少痛苦。不少别的姑娘初到美国的数天都留下了痛苦的烙印。明美并没有被美国大兵酒川五郎冲昏头脑。她明白,五郎正是被时髦姑娘们称作“乡下人”的那种小伙子,他头脑固执,没有念过多少书,土里土气的。在大多数人还吃不饱饭的时候,五郎就进入了在日本遍地开花的巨型企业P.X.公司,军方发给他的工资使得他跟日本人比起来简直是百万富翁。即使在那个时候,明美也知道,五郎不是阔佬。进一步说,明美的一些朋友认识在夏威夷生活过的人。她们特意警告说,夏威夷的多数居民都是广岛县人,他们固执地排斥外地人,而且并没有多少现代思想。有一个性格开朗的东京姑娘悄悄对明美说:“我去过夏威夷。整个地区一个时髦姑娘也没有。”明美对于自己的婆家并不抱有幻想,即便如此,摆在她面前的事实还是让她措手不及。
在码头上迎接她的是酒川先生和女婿石井先生,两人的太太像两块石头似的站在矮小壮实的丈夫身后。明美心想:“在日本,只有三十年前的家庭才是这个样子。”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一眼就喜欢上了壮实的小个子酒川先生,他的两只胳膊向外吊着,一直垂到膝盖。明美低头看看他,心想:“他就像我父亲一样。”但接下来看到脸色阴沉、心如磐石、传统守旧的酒川太太时,明美不寒而栗,暗自想道,“我最怕的就是她这种人。在东京,我们专门跟这样的人作对。”
明美猜得没错。酒川太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轻松自在。她对自己的丈夫百般温柔,对媳妇却如同凶神恶煞一般。很久以前在广岛的时候,儿子把女人领进家门在水稻田里干活的时候,做母亲的责任就是要让女孩尽快磨砺成种庄稼的好手,酒川太太准备为五郎执行这个任务。事实上,船刚一靠岸,她看见明美之后,一下子就明白五郎给自己挑了个麻烦媳妇。她不满地对女儿礼子咬着耳朵说:“她看着像个城里姑娘,你知道她们有多爱乱花钱。”
如果五郎有一份薪水不菲的工作,让他能够在外面居住,也许婆媳两个还能维持在肚子里发牢骚的阶段,因为这样一来,她们两个就能够尽量避免见面,并且为了五郎的缘故努力不伤和气。但这是不可能的,五郎在工会的薪水不允许他建立自己的小家,他们只好跟父母住在一起。酒川太太最初尝试降伏明美的时候,就确立了自己的宗旨:“我来到夏威夷的时候,日子过得艰难,所以我们没有理由惯着你。”
“她是不是要我出去,每天下午砍上几根甘蔗呀?”有天晚上,明美问五郎,最后,五郎开始不愿意回家了,因为两个女人会轮流找机会把他拽到角落里,向他抱怨另一个女人的不是,诉说自己白天的辛苦。
最让明美抓狂的都是些芝麻小事,可总是没完没了,最后终于影响到了与五郎在一起的快乐。酒川一家即使在广岛生活的时候,说的也不是最规范的日语,现在他们在夏威夷与世隔绝了这么久,语言能力更是大大下降。现在,酒川一家的语言混杂着很多夏威夷语、中国话、豪类语言和菲律宾词语,还从墨西哥人那里学来一种往上挑的、唱歌似的音调。明美几乎听不懂他们嘴里的词,但她什么也不说,尽量保持着礼貌的态度,从来不在酒川一家面前说三道四。正如她对另一个在商店遇到的战争新娘所说的一样:“我发现这种可怕的语言非常好笑。”于是两个姑娘便心照不宣地开心大笑起来。
酒川一家可就没这么善解人意了。他们发现明美说着一口语音语调十分讲究的标准日语,这让他们觉得很火大。“她自以为高人一等,”酒川太太有一天晚上对五郎大发脾气,“她说话的那副德行,老是像塞了一嘴豆子又不敢嚼烂似的。”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明美随意说些话,酒川太太会重复一两个字,用野蛮的夏威夷语的腔调发音,接着大家都会笑话明美,把她羞得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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