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美逐渐形成了一种习惯。她在市场转悠,等着某一位战争新娘走进来,然后两个人便像是异国他乡的两个难民似的,急不可耐地用文雅讲究的日语谈话,而不用担心被对方嘲笑。“在日本的生活好像是一百年以前的事儿了。”有一天明美生气地说。说完,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于是另一个女孩儿递给她一面小镜子,让她补补妆,再摆出一副端庄的样子。明美久久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说:“文子,你能相信我也曾经是时髦女郎中最出风头的吗?我喜爱布鲁克纳和勃拉姆斯。我奋斗的目标是要解放日本女性。现在我比她们之中随便哪个过得都惨,你知道惨在哪儿吗?因为到处都是如此可怕,如此丑陋。房子丑,语言丑,思想也丑。文子,我有一年时间没去听音乐会,也没去看过戏剧了。我认识的人中,除了你,没有哪个听说过安德烈?纪德。我认为咱们这一步走错了。”过了一阵子,明美单独待在酒川家里的时候想:“我之所以还活着,就是为了能跟一个有脑子的人说上几分钟话,可是每次说完我都比之前更加难过。”
有一天晚上,她坚决地说:“五郎,今晚有一场歌剧音乐会,我认为咱们应该去。”他们别别扭扭地去了,但明美却并不快乐,因为五郎总是觉得不自在,而且全场观众之中,除了几个学生之外全是豪类。“难道日本人从来不看戏,不听音乐吗?”她问,然而五郎听了这话,以为明美又要开始抱怨了,于是他嘟嘟囔囔地说:“我们忙着干活呢。”“干活为的是什么?”明美没好气地问,五郎什么也没说。
明美下一次在市场遇到文子的时候问:“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干活儿?在日本,男人和女人埋头苦干,是为了买一张戏票,或者一件精美的瓷器。他们在这儿是为什么而工作?我来告诉你是为什么。他们就为了能买一辆黑色的豪华汽车,然后上了年纪的妈妈坐在后座上,在火奴鲁鲁开着兜风,说:‘现在我跟豪类一样体面了。’每次我看见日本医生和律师坐在黑色大汽车里,都觉得无地自容。”
“我也是,”文子坦言,“一想到他们丢下日本的一切,却换来这一套价值观,我就觉得丢脸。”
茂雄从哈佛大学以优等生成绩毕业回来之后,事情稍微有了些好转。明美总算有一个有脑子的人陪她聊天了。两个人在政治和艺术这类问题上一谈就是大半天。明美惊讶地发现,茂雄在波士顿参观过博物馆,但他却说:“要是我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去,但是我与阿伯纳西博士夫妇同住,他们说,如果哪个礼拜天你没有锻炼你的头脑,就白白浪费了一个礼拜天,我跟他们在一起非常开心。”
“给我讲讲波士顿交响乐团,”明美求他,“在日本,我们认为那是一流乐团。”
这时候,精明的酒川太太把茂雄拉到一边,说:“不许你再跟明美说话。她是你嫂子,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姑娘,她会勾引你爱上她,然后咱们家族可就出大丑事了。我告诉过你和五郎,你们应该躲着点城里姑娘,但是你们谁也不听话,现在看看,闹成这样。”
“闹成什么样?”茂雄问道。
“五郎沾上了一个既虚荣又愚蠢的姑娘,”母亲说,“音乐,文学,戏剧,整天都是这些。她想谈政治。那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好姑娘哪!”
茂雄并不怎么在意母亲给出的理由,然而明美那种日式的柔美的确让他心猿意马。茂雄不再愿意跟她单独相处,于是明美的生活变得比以前更加悲惨。有一天,来了一位夏威夷大学的年轻社会学家,总算把明美救出了火坑。须见山崎博士的父母也是广岛人,须见山崎博士则是一位出色的姑娘,正在对三百个嫁给美国大兵的日本姑娘进行访问。在她的研究快要结束的时候,她遇见了明美,这时候她的研究成果刚刚开始有了雏形。
明美希望她的客人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女性。起初,她穿上了最时髦的东京式样的衣服,使得自己看起来好像来自巴黎。但她照照镜子,心里想:“今天我想显得有日本味儿。”于是她换上了一件浅灰蓝色和白色相间的山东绸和服,束着灰色的腰带。结果明美发现,对方是一位相当有魅力的年轻社会学家,身上穿着一件真正的时髦衣服。山崎明眸皓齿,跟敏捷的思维正好相配。两个女孩子马上就喜欢上了对方。山崎博士见到明美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丝念头,不久之后她写道:“酒川明美穿着一件样式正统的和服,这意味着她也许十分想念家乡。”她询问了两个问题之后,这位社会学家便可以十分准确地给这位女主人分类了。
“你的和服让我明白了你的一切,酒川太太。”她开玩笑说,讲着一口流利的标准日语。
“请叫我明美。”
“你心里的不满是这样的,”聪明的年轻社会学家这样说,“在东京,你是个时髦姑娘,为了女性的权利奋起抗争。在这里,你却发现自己身处古代日本,古老得连你的父母都不曾经历过。你觉得本地的语言粗野不堪,前景一片黯淡,生活毫无美感可言。”山崎博士踌躇了一阵,然后补充道,“你觉得,如果这就是美国,你还不如回到家乡的好。”
明美姑娘涨红了脸,她的内心还没有做出那个痛苦的决定,虽然她也一度怀疑过,自己恐怕迟早要回到家乡去。现在,另一个人柔声细语地讲出了这些可怕的字眼。
“很多人跟我有着相同的感受吗,山崎前辈?”
“是不是知道这一点,对你有帮助?”年轻女人问道。
“当然有帮助!”明美热切地喊了起来。
“你明白我的数字还是不完善的……”
明美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说:“听到有人说‘不完善’这个词真是太好了。”
“我恐怕你太刻薄了。”山崎博士责备地说。
“比其他姑娘还要刻薄?”明美问。
“那倒未必。”
“我认为你来找我,现在正是时候。”明美热切地说。
“总的来说,是这样的。”山崎博士说,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明美打断了:“如果我说我想给你倒一杯茶,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傻姑娘,山崎前辈?我非常非常思念故乡。”
两个女人默默无语地坐在那里,明美郑重其事地备茶,茶道仪式结束后,山崎博士继续说道:“假如说,有一百个这里的本地士兵娶了日本姑娘,其中有六十个的丈夫是日本人,三十个是白种人,还有十个是华人。”
“这些人的婚姻怎么样?”明美姑娘问。
“这个,如果你看那三十个嫁给白人的幸运姑娘,其中大约有二十八个过得很幸福。有些姑娘说她们简直是幸福得发狂。她们说,就算把整个日比谷公园都送给她们,她们都不肯回到日本呢。”
“她们不愿意回日本?”明美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这些姑娘对读书、戏剧,或者音乐着迷吗?”
“跟你差不多。但是,如果一个豪类男人娶了个日本姑娘,他的父母肯定会震惊于他们真的会拿出全部身心的爱去对待那姑娘。他们一见到像你这样的姑娘,看到你又温柔,又有教养,对儿子又是百般呵护,就简直不知道怎么补偿你好了。他们爱她们爱得过分。他们把她的生活照顾得像是在人间天堂一样。”
“这样的人喜爱音乐吗?”明美问。
“通常,如果一个男人没有相当的文化修养,就不会有胆子娶日本姑娘回家。这样的夫妇简直称得上珠联璧合。”
明美失神地看着酒川家光秃秃的墙壁,家里有一台四级管收音机,总是调在一个频道上,播的不是美国爵士乐,就是土里土气的日本山歌。只要她跟五郎去看一场电影,不用说,收音机就会换成“千百乐舞曲”,这是日本的西部故事:英勇的武士与六十个全副武装的坏蛋搏斗,一根毫毛都没少。
“那些嫁给华人士兵的日本姑娘,”山崎博士继续说,“她们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华人的父母坚决相信自己绝不可能喜欢这位从未谋面的儿媳妇,所以他们十分痛心。在姑娘到来之前,他们整天都怨恨她。接下来他们却发现,那姑娘一点儿都不像之前自己担心得那么糟。姑娘一旦证明自己是真心爱着他们的儿子,那么大家就都能互相尊重,所以他们的生活也相当顺心。”
“可是,日本人的婚姻呢?”明美问,“你都不敢说他们过得好。”
“有些人过得好,”山崎博士安慰她说,“这种情况都是农村小伙子娶了广岛县的农村姑娘,这样一切都相当顺利。但在数量惊人的例子中,日本人和日本人之间的婚姻并不幸福。我认为我们的数据将证明百分之五十五的这类婚姻遇到了麻烦。”
“为什么?”明美问。
“我本人出生于夏威夷,”山崎博士说,“我自己的家庭跟你的婆家一模一样。我的父母是强壮的广岛农民——请记住,就算放在现代广岛,我们这些夏威夷人看上去也十分过时。不管怎么说,我算是个夏威夷当地人。有趣的也正是这一点。白人的婆婆和华人婆婆都明白,她们特别努力地去理解和爱护这个外来的女儿。她们也都是这样做的,所以很快乐。固执的日本婆婆呢——希望上帝能帮助那个跟我兄弟结婚的姑娘,她得忍受我母亲——情形一目了然,她们全都以为自己娶进家门的是那种四十年前的日本南部女人。她们完全不主动去理解别人,所以她们和媳妇们相处的时候毫无快乐可言。”
“你知道是什么葬送了我的婚姻吗?”明美突然问。山崎博士对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并不觉得惊讶,她已经见证过好几个类似婚姻瓦解的例子,但明美却犹豫了,显然,山崎博士得自己猜上一番了,于是山崎主动说:“在日本,年轻小伙子们得学会接受新的婚姻关系,但在夏威夷他们什么也不学。”
“没错,”明美承认,“其他姑娘也是这么说的?”
“跟你说得一模一样,”山崎安慰她,“但是很多姑娘熬过去了,她们不再抱着自己的不满情绪不放,或者想法子改造自己的丈夫。”
“你知道是什么让我做不到这一点吗?”明美问,“是什么事情日复一日,让我心灰意冷?”
“是什么呢?”社会学家心知肚明,但仍然表现出良好的职业素养。
“他们嘲笑我的正统日语。我再也受不了这一点了。”
山崎博士想到自己的家庭,苦笑了一下。“我也有同样的问题。”她笑着说,“我有博士学位。”说完,她学着自己母亲的腔调说,“‘你认为你比我们都强吗,说话拿腔拿调的?’所以在家里,为了保护自己,我就说本地混杂土语。”
“我不会那么做,”明美说,“我是受过教育的日本人,我曾为了信念进行过长期的斗争。”
“如果你爱你的丈夫,”山崎博士说,“你就会学着适应。”
“有些事情我永远适应不了,”明美说,接着她脱口而出,“你结过婚吗,山崎前辈?”
“我订婚了。”社会学家说。
“对方是当地人?”
“不是,是芝加哥大学的一个豪类。”
“我懂了,你根本没胆量跟当地人结婚,是不是?”
“是的,我没有这个胆量。”山崎博士认真地说。
明美点着社会学家的笔记本笑了起来:“现在,在你的笔记本里,我已经成了个标本了。”
“你是很多人中的一个。”山崎博士说。
“但是你猜猜,我希望待在哪里?”
“你向往的是西银座一间小小的咖啡厅,周围都是令人激动的谈话,谈书本,谈政治,谈音乐。”
“你怎么猜得这么准?”明美问。
“因为我自己也想在那种地方。”山崎博士承认,“我就是在那里遇到了我的未婚夫,所以我知道日本是个多么可爱的地方。但是我还要说下面的话。夏威夷也同样令人激动。作为一个日本年轻人,在这里可能会有全世界最令人激动不已的经历。”
“可你刚才还说,你不会嫁给当地人。”明美姑娘提醒道。
“作为一个女人,我要在舒适的家中寻求幸福,就非得要嫁给我的芝加哥豪类丈夫。但纯粹从学者的角度来说——抛开学者身份——我宁愿待在夏威夷。”
“请对我说真心话,山崎前辈,在你看来,如果某个社会认为一辆加长黑色豪华轿车就是自己的理想,那么这里会是个居住的好地方吗?”
山崎博士花了些时间考虑这个问题,然后答道:“你必须理解,这个地方的日本同胞们追逐的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成功标准是由固有的豪类社会制定出来的。大房子,有权有势的汽车,上耶鲁的儿子,管他能不能学到东西……这些就是住在夏威夷的人们必须接受的成功标准。你不能突然要求日本人超越这些标志,毕竟他们就是在这个标准下长大的。”
“有三年时间,我希望我的丈夫能超越这个标准。”明美痛苦地说。
“耐心点,”山崎博士说,“你会发现,夏威夷变得越来越好。”
“我觉得不会,”明美慢慢地说,“这里是荒漠,是个傻里傻气的地方,什么也不会改变这里。”
两个女人分手了。那天夜里,山崎博士给酒川茂雄打了个电话——他们在普纳荷学校结识了对方——博士说:“茂雄,这其实不关我的事,但是你的兄弟五郎可能要失去他的妻子了。”
“你这么认为?”
“我知道一定会这样。她跟那些搭船返回日本的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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