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姑娘来说吧。穿着假的玻璃纸做的裙子。她们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实话。”
“这个嘛,长着一双好看的长腿的,叫作格洛丽亚?秦。”
“华人?”
“也许有点夏威夷血统。那个长着大乳房的是蕾切尔?费南德斯。那个特别漂亮的,我有点喜欢她,只不过她是日本人,那是海伦?福田,还有最边上的,那是诺玛?斯旺森。”
“瑞典人?”
“也许有点夏威夷血统。”
“这么说来,咱们所说的夏威夷文化其实就是从菲律宾来的姑娘穿着塔希提的玻璃纸裙子,弹着葡萄牙的尤克里里琴,用纽约的扬声器吉他,唱着好莱坞冒牌民谣。”
“我可不是冒牌的夏威夷人。”他谨慎地说,“在图书馆有一本关于我的书。我们有一百多代人,我唱的夏威夷歌曲是彻头彻尾的夏威夷歌曲。有很多东西你不懂,埃莉诺。”
“那就给我讲讲。”她坚持。
“不。”他拒绝了,随即,几分钟之前还认为是危险的东西,凯利却向它举手投降了,“比光是讲讲更好,我要做些前所未有的事情。”
“什么事?”她问。
“等着瞧吧。穿得酷一些,我明天早晨三点钟来接你。”
“会不会很刺激?”
“包你终身难忘。”
第二天凌晨三点钟,他开着一辆借来的小汽车来到环礁湖酒店,在车道上逛来逛去,等着她出来。她穿着利索、精神的白色套装坐进那辆庞蒂亚克车,凯利掉转车头,来到山里,从珊瑚礁开进了内陆地区,来到一处高高的木板篱笆,篱笆后面耸立着大片壮观的椰子树。他绕过篱笆,来到一扇坏了的大门,他用汽车顶开大门,开进院子后,又熟练地用汽车后部碰了一下那扇门,将它关上。然后他让发动机空转着,轮子在沙石路上打着滑来到一座在棕榈树保护下的旧木头房子,浓密的树荫后是一座历经风吹雨打而变得伤痕累累的建筑。房子有三层,有一座三角形的山墙,宽大的游廊,浮雕图案,还有装着彩色玻璃的窗户。
“这是我的家。”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还没有姑娘来过这里。”他按了按喇叭,一个高大的女人出现在摇摇晃晃的纱门前,那女人高六英尺两英寸,几乎跟大门一样宽,一头银发,仪态端庄,没有表情的棕色脸庞上露出大大的微笑。
“是你吗,克罗罗?”她用带着些许新英格兰口音的完美音调问道。
“嗨,妈妈。做好准备,我有个惊喜。我带了一位豪类太太回来。”凯利生怕母亲发现这姑娘使他发生的改变,转而使用粗俗的本地混杂土语说话。
母亲离开门道,迈着端庄的步伐来到门廊边上,伸出了手:“我们非常高兴,欢迎你来到沼泽庄园。”
“妈妈,这位是埃莉诺?汉德森太太,史密斯学院的。这位是我妈妈。”
苗条的波士顿姑娘和又高又胖的夏威夷女人握了握手,互相心生敬意,夏威夷人用柔和的声音说:“我是玛拉玛?卡纳克阿,你是克罗罗带来的第一位豪类。你一定十分特别。”
“哎,妈妈,别那么说!”凯利提醒她,“我们没有相爱。这位太太比我大八岁呢。她在波士顿什么都有。”
“但她还是很特别呀。”玛拉玛坚持说。
“太特别了!她很有头脑,达基尼,很好的伙伴。”
三个人都笑了,大家都觉得与其他人在一起很放松。凯利解释说:“妈妈,这位太太是很早以前的传教士奎格利家的后代。我不知道这个家族,但也许你知道。”
“伊曼纽尔?奎格利!”玛拉玛喊道,抓起来人的双手,“他可是传教士最好的好朋友!只有他热爱夏威夷人。但是他只待了很短时间。”
“我认为他把对夏威夷的热爱传给了他的孩子们,我继承了这一点。”埃莉诺说。她发觉自己走进的是一座19世纪风格的客厅,里面一应俱全,枝形吊灯,层层堆叠的水晶花瓶,一架风琴,一台施坦威钢琴,还有巨大的画框之中的拉斐尔《圣母升天图》铜版画。天花板高得吓人,因此房间出奇得凉爽,但是埃莉诺被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那东西挂在一个向里凹进的、桃心木底座的玻璃小柜子里。
“这到底是什么?”她喊起来。
“这是鲸鱼牙。”玛拉玛说,“做成吊坠。”
“但是它挂在什么上面?”她问。
“人的头发。”凯利向她保证。
玛拉玛打断了他们,把玻璃罩子移开,把这珍贵的古物递给她的客人。“我的祖先科纳国王抗击卡美哈梅哈国王的将军时曾佩戴此物。后来当第一艘传教士的船只抵达拉海纳时,他也曾佩戴。我相信这条巨大的挂链上的每一根头发,都来自我家族里受人尊敬的人。”她盖上玻璃盖子,然后说,“凯利,你给汉德森太太解释我们为什么把这里叫作沼泽庄园的时候,我来准备茶点。有些女士要过来。”
于是凯利带着埃莉诺来到屋子后面,穿过一间厨房,这里曾为卡拉卡乌阿国王的两百位宾客准备餐食。很快他们就来到一个长满树木和花朵的仙境,里面是一个种了一圈灯心草的沼泽地,上面长满了百合花。凯利有些嘲讽地说,他现在丢掉了土语,因为他又跟埃莉诺单独相处了:“这是唯一一块没有被豪类们夺走的土地。现在这里价值两百万美元。但是妈妈照顾着一百名贫穷的夏威夷人,她已经差不多把能典当的都典当出去了。”
对于埃莉诺来说,这副破败的景象令她心痛,长着一撮红色羽毛的鸟儿冲上沼泽,落在舞蹈的芦苇尖上。她顿时明白了凯利的传记应该有着什么样的完整主题。
“你们真的是‘心无所依’。”她沉思着,将现实与她眼前看到的景象结合在一起。
“不,我认为你搞错了。”凯利反驳道,“这是每一个夏威夷人都知道的、高墙内的花园,因为他自己的心里也有一座这样的花园。这里是不会遭到侵扰的地方。”
“这么说,你们看不起和你们睡觉的豪类姑娘?”她问。
“哦,不是的!睡觉很有趣,埃莉诺。那跟咱们现在说的无关。”
“你说得对。我道歉。我的意思是说,只要她们属于豪类,你就看不起她们?”
对于这个问题,凯利思考了很久,他朝着飞过的鸟儿扔了一块鹅卵石,说:“这一点我不会承认。我不像传教士那么没肚量。”
“伊曼纽尔?奎格利也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我想我会喜欢伊曼纽尔?奎格利。”凯利说。
“他在这里服务的时候还很年轻。他在俄亥俄州度过晚年。他是个十分么深邃的男人。”
“妈妈也许已经准备好了。”凯利说,于是他领着埃莉诺离开沼泽,回到宽敞的客厅,四位体形巨大的夏威夷女士——个个满头银发,态度优雅——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位是莱昂?乔爱,”玛拉玛柔声说,“这位是希迪欧?福田。”
“我看到的那位环礁湖酒店的大美女是不是就是您的女儿?”埃莉诺问道。
“没错。”大个子女人答道,她微微欠身,容光焕发,“海伦很喜欢跳舞,就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
“这位是莉莉哈?门东卡。”玛拉玛继续说,“她的丈夫开了一家出租汽车公司。那边那位可怜的矮个子是西瑟斯?罗德里戈。”玛拉玛大笑起来。罗德里戈太太只有五英尺九英寸高,体重一百九十磅。
“我告诉女士们,汉德森太太是亲爱的老伊曼纽尔?奎格利家的后人。我们心底里都对他很有感情,埃莉诺。”
“我很惊讶,你没有跟黑尔家或者惠普尔家族的人待在一起,”门东卡太太说,“他们和你祖父——或者跟你是其他关系——是乘着同一条船来的。”
“我们的家族关系并不密切。”埃莉诺解释说。五个夏威夷女人急切地想知道内情,然而良好的教养又使她们开不了口,过了一会儿,玛拉玛提议:“我觉得汉德森太太一定想听几首古曲。”很快,她便凑齐几把尤克里里琴和两把吉他。端庄的夏威夷女人们唱歌的时候喜欢站着,现在她们沿着房间的一边,组成了一排巨人墙,在乐器上拨了几下之后,大家开始演奏一系列最受欢迎的夏威夷小调。她们好像一个专业合唱团,几个人的声音轻易便融合得天衣无缝。乔爱太太的双眼轻快地一瞥,眼神里透着不可思议的俏皮劲儿,她负责唱高音部分,而罗德里戈太太和门东卡太太则唱起厚重的低音和弦,为歌曲的展开铺平了道路。每一首曲子都含有几句短短的歌词,最后一组和弦尚且余音绕梁,福田太太便用假声唱起了下一首曲子的头几个词。福田太太天生记忆力惊人,其他几位女士非得有她不可,否则歌唱的快乐就会大打折扣。一曲已毕,下一个主题总是由她来起头,那单调的铺陈给她们带来了极大的乐趣。
夜幕降临在沼泽地庄园,人们点起灯火。几位高大的女士留下来回忆往昔的排场。埃莉诺听着她们用柔和的音调喁喁而谈,心中无限向往,最后凯利突然打断了他们说:“今晚我在一场卡纳卡戏剧中有滑音表演。夫人和我得过去了。”
一见他执意要走,乔爱太太便开始随意哼起了《夏威夷结婚歌》的前几个音节,这一来,凯利在门口的阴影里停下了脚步,枝形吊灯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呈现出斑斓的色彩。凯利将柔和的嗓音融入了那充满爱意的美好旋律之中。他的声音极为浑厚动听,而他也确实将它延展到极致。凯利唱了一段后,埃莉诺琢磨着五位贵妇中的哪一个会替他继续往下唱,结果是玛拉玛。玛拉玛一头银发之下的宽阔身躯仿佛一座丰碑,她唱着那高亢的、气势磅礴的歌词,过了一会儿,母子两人合唱起最后那段令人久久难忘的二重唱。这场表演恰逢天时地利,那回旋的合唱声渐渐消失之后,乔爱太太拍了拍她的尤克里里琴大声说:“这么唱上一整夜我也没问题。”
凯利和埃莉诺回到那辆借来的小轿车里时他说:“她们会这样唱下去的。”
埃莉诺问道:“你母亲从瓦萨尔学院回来之后,做了什么?”
“到了炎热的下午她就唱歌,她对夏威夷人非常好,还把钱财都挥霍没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埃莉诺开始不断地抽着鼻子,过了一会儿说:“我心里乱糟糟的,很难受,凯利。我没法回到旅馆去。”
“我得唱歌啊。”凯利固执地说。
“他们给你报酬吗?”她还在抽泣,趁换气儿的工夫说着。
“今天晚上没有,是为一个朋友唱的。”
“你们这些卑鄙、没用又伟大的人们啊。”她说,“好吧,带我回去。为了朋友你什么都得做。”她“嘭”的一声关上车门,然后迅速地跳到凯利身边,“告诉我,这个你所谓的朋友,他会为你做任何事情吗?”
“嗯,这个,他不会。”
“你就这么一辈子唱歌?没有任何报酬?”
“谁更快乐呢?”他反问,“是妈妈,还是那些你认识的女人?”
第二天一大早,埃莉诺?汉德森来到图书馆,问露辛达?惠普尔小姐要一本“讲述卡纳克阿家族历史的书”。听到这个要求,惠普尔小姐掩饰住心中的轻蔑,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凯利最近的“床上伙伴”。她发觉最近一年以来,至少能数出六七位心怀敬畏的“豪类女人”——她们连使用目录卡片都不会,足以说明她们很少光临图书馆——前来要求一睹“讲述凯利?卡纳克阿家族的那本书”。惠普尔小姐猜测可能是女孩们私下里传的信儿,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个姑娘,满脸虔诚还书,有些姑娘会惊异地张大嘴巴说:“老天,他的祖父是个真正的国王!”惠普尔小姐从不论人长短,但她的确看出这些姑娘脑瓜里最早的祖先就是祖父。在祖父以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然而眼前这个姑娘似乎有些不同。她仔细研究了传教士博物馆一长串出版物目录之后问:“这些资料得到哪位权威人士的证实?”
惠普尔小姐答道:“我的曾祖父艾伯纳?黑尔通过茂宜岛上的一位卡胡纳-努伊的口头叙述将这份伟大的文件转录了出来。他在塔希提和夏威夷两地都进行了相当多的研究,这些叙述看起来在大多数事情上都是互相吻合的。”
“你们每一代按照多少年计算?”汉德森太太问道。
“我认为我们应该按照转录的内容,每一代人记录三十年,但我们又认为,在热带气候下,通过我们已知的真实情况判断,更为保险的预测是二十二年。你会发现,在族谱中称作连续两代人的,其实就是一代人,因为这种情况下,说的是弟弟跟在哥哥后面,而不是儿子跟在父亲之后。顺便说一句,你看来对夏威夷具有相当的了解。我能问问您的兴趣所在?”
“我是伊曼纽尔?奎格利的曾曾曾孙女。”埃莉诺说。
“哦,我的老天!”惠普尔小姐一阵激动,“我们这里以前还从来没有奎格利家的人来过呢!”
“的确没有,”埃莉诺一板一眼地说,“您知道,我父亲遇到了一些困难。”
这话勾起了露辛达?惠普尔古老苦涩的回忆,但并没有使她的热情减退,因为她对于族谱学的热情压过了不快。露辛达兴奋地问道:“礼拜六你还在火奴鲁鲁吗?”
“是的。”埃莉诺答道。
“上帝啊,太好了。”惠普尔小姐说:“这是一年一度的仪式,纪念传教士的到来,假若你能陪我一起去的话,我将不胜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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