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小茅屋。石井君一直在那儿等着,全家人都正襟危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石井朝放着当天《日布时事》的桌子走了一大步,狂乱地将它撕成碎片,扔在地板上,还吐了口唾沫。
“我就是这样对待日本的敌人的!”他喊道。
“我还没有看呢。”礼子恳求着,想拦住他。
“再也不许你读这种肮脏的宣传报纸了!”石井先生庄严宣布,“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上面全是美国人说的谎话。你还嘲笑我说:‘石井君懂得什么战争呢?’我的朋友,我会告诉你我懂多少。我知道世界到底在发生什么事情。在美国,所有的日本好人都知道。只有你们这些还在看夏威夷报纸的傻瓜才不知道。”
他兴奋地在大衣口袋里摸了一通,掏出一张怀俄明州印刷的日本报纸《草原新闻》。礼子看见上面激动人心的大标题:《帝国军队在布干维尔岛击败美军》《伟大的日本在瓜达尔卡纳尔获胜》《罗斯福总统承认日本将赢得战争》。大部分出现在头版的报道都发自位于东京的军队总部,或是直接从为日本战争服务的日本短波广播中摘录而来。酒川家起居室的人们全都沉默不语,有一条特别让人义愤填膺的消息是这样的:《美国海军承认用刺刀袭击手无寸铁的日本士兵》,这篇报道直接发自东京,所以毋庸置疑。
美国人的暴行激起的恐惧刚刚消退,石井先生就开始传播一个重要消息,在小屋里的所有人看来,日本不仅在太平洋战场上取得了全面的胜利,而且不日就将进攻夏威夷。“天皇的将军一踏上海岸便问道:‘酒川,你是日本良民吗?’到了那个时候,酒川君,你可是有四个儿子在军队里跟他作战呢。你知道将军听了你的回答会说什么吗?他会说:‘酒川君,跪下。’等你跪下,将军本人就会抽出他的佩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酒川一家谁也不说话。他们木怔怔地看着那份报纸,礼子姑娘挑出了标题新闻的那篇报道。那份报纸是在怀俄明州公开印刷的,并通过了美国国会的审查,所以石井先生刚才读的那篇报道千真万确。日本正在节节胜利,很快就要进攻夏威夷了。酒川君的内心如同油烹火烤一般,他看了看那张读不懂的报纸,问礼子姑娘:“是真的吗?”女儿说:“是真的。”
虽然联邦调查局和海军安全部门密切关注着夏威夷的日本报纸,保证上面只登载最准确的事实,不许出现任何来自东京的报道,但仍然有一条漏网之鱼让人们怒火中烧。在犹他州和怀俄明州这样可以随意出版任何报纸的州内,当地军方觉得,正式的日本官方消息太荒唐,不能自圆其说——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因此,不值得一禁。美国大陆的日本报纸常常出自死硬派的、武士风格的编辑之手。他们不停地炮制出大量荒诞不经的宣传报道,胡编乱造,制造反美情绪,抛出一个个赤裸裸的、颠倒黑白的谎言。这些报纸流传至夏威夷时,这些流言蜚语便具有了极大的破坏力,达到惊人的效果。
“我要告诉天皇的将军,”最后酒川君说,“我儿子只是在欧洲战场上作战。他从来没有打过日本。”
酒川君觉得很没有底气。他一直怀疑自己当初是否应该送儿子们去参战,现在怀俄明州的报纸又加深了他的怀疑。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老向导。石井先生看到朋友受辱,快活极了,最后他说:“我会在将军面前为你说句好话的。我会告诉他,你一直都是个良民。”
“谢谢你,石井君!”炸药专家喊起来,“你是我唯一可信赖的朋友。”
酒川一家当夜在忐忑不安之中睡去。第二天,礼子姑娘在理发椅后面服侍客人时,等到了一个长相机灵的海军军官。对方一坐好,礼子便悄悄请求:“请您帮助我。”
“当然可以,”军官说,“我叫杰克逊,我从西雅图来。”
“有人昨天夜里告诉我,日本随时可能侵略夏威夷。是真的吗?”
海军军官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推开,回头看看二十六岁的、风华绝代的礼子。他冲她笑笑,问:“上帝呀,你这姑娘!你都听说了些什么呀。”
“有人告诉我,可靠消息,日本军舰可能随时来袭击。”
“是这样,姑娘!”军官责备道,“假如你是个来套话的探子……”
“哦,不是!”礼子脸红了。这时她看到父亲走了过来,父亲禁止她们跟顾客进行任何交谈。礼子重新系好毛巾,往后使劲一拉,勒得那海军军官说不出话,然后开始给他理发。
“不许我们说话。”她小声说。
“你在哪里吃午饭?”军官问道。
“美远志家餐厅。”她轻声说。
“我在那儿等你,给你讲讲战况。”
“哦,我不能去!”礼子脸红了。
“你看,我来自西雅图,以前认识不少日本姑娘。美远志家餐厅见。”
在这家冲绳烧肉餐厅的柜台旁,杰克逊上尉点了寿司和刺身,还用筷子吃饭,把礼子惊得目瞪口呆。“我曾在日本驻军,”他说,“如果我的船长逮住我用筷子,我就会被送上军事法庭。那是不爱国的表现。”
“我们都尽量用叉子吃。”礼子说。
“现在说说日本佬侵略的事情。”杰克逊说。
“能否请您不要管我们叫日本佬?”礼子说。
“你是日本人,”杰克逊轻松地笑笑,“敌人才是日本佬。你姓什么,礼子是个好听的名字。那么,礼子桑……”
“你是怎么学会说礼子桑的?”
“在日本学的。”他随便答道。
“你认识叫礼子的姑娘吗?”
“我认识一个叫京子的。”
两个人吃着寿司,沉默良久。礼子有一肚子疑问,杰克逊上尉也有千言万语,可谁也不吭声。最后,礼子把筷子伸向刺身,那军官也把筷子朝着生鱼片进攻。两人的筷子撞在一起,便都笑了,杰克逊说:“我深深地爱着京子姑娘,她教我说了些日语,所以我才有了今天的工作。”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礼子板着脸问,她脸红了。
“因为我会说一点你们的语言,这个,你明白,我并不是海军军官。我是西雅图的一名律师。我在将军副官手下工作,我的工作就是探访日本家庭,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不应该跟美国士兵结婚。每个礼拜要去二十家。你知道美国人是怎么回事,他们一看见漂亮姑娘就想跟她们结婚。我的工作就是确保他们不要这样做。”
他突然把筷子一折两半,手指头也因为痛苦而发白了。“每个礼拜,礼子姑娘,我都会看到二十个日本姑娘,跟她们争论,每个见鬼的姑娘都会让我想起京子,很快我就会发疯的。”
他直瞪瞪望着前方,仿佛被巨大的老虎钳夹得不能动弹,他再也吃不下去了。礼子是个实在姑娘,她吃掉剩下的刺身,说:“我必须回去工作了。”
“你明天还来跟我吃午饭吗?”军官说。
“会的。”她说。
当他送她走到街上的时候,她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说:“我父亲会死的!”
“他相信日本舰队很快要来了?”
“他不信,”她撒谎道,“但是他的朋友相信。真相到底如何?”
“一两年之内,我们将摧毁日本。”
那天晚上,礼子姑娘告诉父亲,怀俄明报纸上的消息肯定有不少失实之处,这句激怒了酒川先生。他又买了一份《草原新闻》,上面的报道比上次还要有煽动性。礼子耐心地给他念了之后,自己也开始纳起闷来:“到底谁说的是实话?”
接着,证据来了。罗斯福总统乘坐海军舰船来到火奴鲁鲁,酒川一家亲眼看见了他,他们注意到了总统乘车经过火奴鲁鲁被几十个秘密特工保护的样子。对于酒川先生来说,这证明美国仍然实力强劲,但他却忘了石井先生可不是那么好骗的。那辆长长的黑色汽车刚刚驶过,激动万分的小个子就冲进理发店,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他悄悄说,“哦,真是大消息!赶紧到坂井家来。”
酒川把理发店托付给女儿,偷偷从一条僻静的小巷溜进坂井店铺,为了避人耳目,他是从后门进去的,现在仍然禁止日本人集会。在坂井家的密室里,石井先生和几位义愤填膺的老先生还在讨论着这个令人激动的消息。酒川一时没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是石井给他解释了一切。
“罗斯福总统是在前往东京途中路过夏威夷的。他要去和平投降,要作为一般战犯在靖国神社前遭到处决,日本海军三天之内就到这里了。”
石井的消息总是言之凿凿,充斥着具体的细节和日期。人们本该想到,过上一段时间之后,听众们总会发觉,三年来石井的预言无一成真。然而有些人心中太过期望胜利,这使得从来没有人要求石井解释他的错误。“三天之内!”他说,“帝国海军舰船将冒着滚滚蒸汽开入珍珠港。我会保护你的,酒川君,我会让天皇赦免你,不会因为你把儿子送去参战而治你的罪。”
罗斯福总统离开火奴鲁鲁,前往东京接受处决的时候,石井先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等着从西方的祖国开来的轮船。三天晚上,他都睡在自家屋顶上,等啊等。在卡卡阿克的小房子里,他的朋友酒川也在焦灼不安地等待着。
到了第四天,显然,帝国海军暂时来不了了。石井先生不再提这件事,转而热衷于《草原新闻》上的一条谣言,说日本已经占领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他说他觉得移民到澳大利亚是不错的主意,因为在日本的占领下,每个人都会得到上好的土地。
礼子姑娘和杰克逊上尉讨论了每一条谣言,杰克逊耐心听完这位大眼睛的理发师道出心中的忧虑。他像往常一样一笑了之,有一次,他评论道:“这位石井先生肯定不是什么好人。”礼子姑娘为那小个子辩护:“他是很久以前从广岛来到这里的,他一直很不幸。”听到这话,海军军官说:“他最好小心自己说的话。他可能会惹上麻烦。”听到这里,礼子笑着说:“根本没有人拿石井先生说的话当真。他是个可爱的、没有恶意的小个子。”
在目光像老鹰一样锐利的酒川龟次郎的眼皮子底下,在拥挤的美远志家的冲绳餐馆进行的几次会面很难称得上是谈恋爱,因为礼子姑娘和杰克逊上尉之间还没有过热情的亲吻或缠绵的告别,然而这是千真万确的爱情。在一个忘乎所以的礼拜二,礼子的中午饭一直吃到下午四点,两个人在明媚的阳光下亲吻,并热烈地拥抱。一个礼拜三的晚上,礼子从家里溜出来,等着杰克逊上尉的雪佛兰轿车,然后两人一同驱车赶往钻石山,停在一条常有情侣约会的路上。当地人称之为:“夜猫子运动员监视着水下的潜水艇种族 ”。但是一个海岸巡逻队队员看到他们的汽车,却管这叫“打野战”,巡逻队走近雪佛兰,大吃一惊。
“你跟个日本佬在干什么,上尉?”
“说话。”
“跟日本佬说话?”
“是的,跟日本人说话。”
“看看你的证件。”
“你们没让其他人拿证件。”
“其他人都跟白人姑娘在一起。”
杰克逊上尉一脸不耐烦地拿出证件,队员们大摇其头。
“这可奇怪了,”一个水手说,“她是当地人?”
“当然。”
“你会说英语吗,女士?”
“会说。”
“那就没事了,要是海军军官不在乎他是不是跟日本佬打野战的话。”
“注意点,伙计……”
“你想惹事吗,长官?”
杰克逊上尉抬头看看两个铁塔似的水兵说:“不想。”
“我们也觉得你不想惹事。晚安,日本佬的小情人。”
杰克逊上尉静静地坐了几分钟,然后说:“战争真是不可思议,如果这两个小子能活到我们进攻东京的那一天,他们自己可能也会爱上日本姑娘。到时候他们回想起今天晚上的事,心里得是什么滋味儿啊。”
“活到我们打进东京?”礼子姑娘问。
上尉被她说“我们”的样子吓了一跳,问道:“你为什么做出那种表情?”
她答道:“我有四个兄弟在欧洲战场。”
“你有……”他停了下来,克制不住心里的激动,跳下车喊道, “嗨!海岸巡逻队!海岸巡逻队!”
那两名警察赶紧跑回来问:“怎么了,上尉?她是密探吗?”
“伙计们,我想介绍你们认识一下酒川礼子小姐。她有四个兄弟在意大利战场为美军作战。咱们却舒舒服服地坐在夏威夷。你们刚才来之前,我都不知道。”
“你有四个兄弟在打仗?”
“是的。”她小声说。
“都是陆军?”
“是的,日本人不被允许参加海军。”
“小姐,”一位来自佐治亚州的巡逻队员说,“我敢肯定你一定盼着兄弟们平安回家。”
“晚安,小姐。”另一个队员说。
“晚安,伙计们。”杰克逊喃喃道,海岸队员们开着汽车消失在街道尽头,他结结巴巴地说,“礼子姑娘,我觉得我们应该结婚。”
礼子叹了口气,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她说:“我还以为你的工作就是不许你这样的人和我这样的人结婚呢。”
“没错,但你有没有注意到,做这样工作的人,常常抵挡不了他们应该对抗的东西?真是不可思议。我已经干预过三百多件这样的案子了,差不多每一回,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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