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都是从美国深南部来的。”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礼子问。
“你看,在家的时候,这些南方小伙子打一生下来,耳朵里就灌满了这样一条戒律:凡是有色人种都是坏蛋,活该被看不起。他们心里清楚这并不正确,所以一有机会就忍不住要试试那些姑娘的心,这一下,他们就会发现她也是个人,所以他们一冲动就觉得自己非得爱上她,娶了她不可。”
“你来自南方吗,上尉?你也是因为这种冲动吗?”
“我是从西雅图来的,但我有一种比他们还要强烈的冲动。珍珠港事件之后,我父亲——一个总体来说很好的人——带头把所有日本人投入集中营。他知道他做了坏事。他知道他作假证,他为的是自己的金钱利益。无论如何,他就是那么做了。那天晚上,他在电台做了那个煽动性的演讲之后,我告诉他:‘爸爸,你知道你说的不是真的。’他回答:‘这是战争,儿子。’”
“所以你就想跟我结婚,好跟他对着干?”礼子问,“我不可能为了这个跟你结婚。”
“那种冲动比这个更深刻,礼子姑娘。别忘了我在日本居住过。无论我们多么年老,礼子,永远不要忘记在战争最白热化的时候,我曾经告诉过你:‘和平一旦到来,日本和美国就会成为互相扶助、共生并存的国家。’我很乐观。因为我父亲本质善良,所以我觉得他一定会热情地欢迎你做他的女儿。人们得忘记过去的错误。他们得将不同的人们连接在一起。”
“照你所说,好像你父亲才是问题所在。”礼子静静地说。
“你的意思是说,你父亲才是?”
“我们永远也结不了婚,”礼子说,“我父亲不会允许的。”
“让你父亲见鬼去吧。我就是这么跟我父亲说的。”
“可我是日本人。”她说着,吻了吻他的嘴唇。
酒川龟次郎头一次发现女儿跟豪类恋爱是在一天早上。那天,坂井走进他的理发店说:“对不起,龟次郎,我女儿不能再在这里干活儿了。”
酒川惊讶得直喘粗气,问:“为什么?我给她的工资很不错。”
“是的,我们需要那笔钱,但我不能冒险让她再这样下去了。那种事也会发生在她的身上。来这里的豪类太多了。”
“哪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酒川结结巴巴地说。
“咱们还是出去说好些。”坂井说。他们沿着旅馆大街一条排水沟边走边谈,坂井痛惜地说:“你一直是个忠诚的朋友,龟次郎,你给我们姑娘的薪水也不薄,但我们不能冒着让她跟豪类谈恋爱的风险,就像你的礼子一样。”
矮小粗壮的龟次郎脖子上的肌肉都鼓了出来,他一把抓住朋友的肩膀——他得踮起脚尖才能完成这个攻击动作。
“你说什么?”他大声吼起来。
“龟次郎!”他的朋友挣扎着,徒劳地想要挣脱对方铁钳一般的大手,“随便问问谁吧。你女儿每天中午都跟那个美国人去美远志家吃饭。”
矮小的龟次郎盛怒之下,一把推开朋友,朝着旅馆大街尽头那家美远志冲绳餐厅直瞪眼睛,他看着看着,正碰上巧手的美远志走进铺子,还带着一个豪类朋友。单单看着这种情形,酒川就明白了告密者坂井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了。礼子姑娘,这位男人求之不得的、既结实又听话的好女儿,居然跟豪类一起去逛冲绳人开的餐馆。这位矮小粗壮的六十一岁男人的心都碎了,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周围成群结队的水手和士兵仿佛都不存在似的。
这真是讽刺,他想,战争居然让两个最大的死对头大发其财。该死的华人占了珍珠港所有的好工作,用得来的钱快把整个火奴鲁鲁城都买下来了。他们的儿子不去打仗,个个趾高气扬,神气活现。可恶的蒋介石的追随者作为盟军,一直在中国抵抗日本提出的不失和气的建议。他们不放过任何一次游行,在无线广播里夸夸其谈。在那个倒霉的早晨,酒川终于意识到,华人干得实在是不错。
特别让他吃惊的是,冲绳人干得更漂亮。酒川看着美远志家的餐馆气就不打一处来。冲绳人,白手起家的穷光蛋,他们既不是纯种的华人也不是纯种的日本人,可人们却觉得他们算日本人。冲绳人都是骗子,得时时刻刻盯住他们,否则他们就会让自己的闺女去勾引男人们的儿子。冲绳人不具备真正的大和精神。酒川觉得自己是世界上的少数派,连冲绳人都不如,看看一打仗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1941年以前,冲绳人不被日本社会所接受,因此只得聚居在一起。大多数火奴鲁鲁的垃圾都由他们负责收集。他们为了清除这些垃圾养了很多猪,成百上千头的猪。当战争来临时,新鲜牛肉没法从加利福尼亚运送到夏威夷,这时大家都到哪儿去弄肉吃呢?冲绳人那儿!是谁一家接一家地开餐馆,就因为他们能弄到肉?冲绳人!谁从战争中获得的好处比白人还多?冲绳人!这真是个恶毒的玩笑,冲绳人最后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财大气粗、受人尊敬的人,只因为所有的猪碰巧都是他们养的。
小个子炸药专家酒川龟次郎在旅馆大街的人群中,等着偷看女儿礼子的时候,心里琢磨的就是这些。他一边等,一边对自己说:“跟豪类去冲绳餐馆!”这的确超过了他能理解的范围。
十二点过五分,杰克逊上尉走进了餐馆,坐在一张美远志君给他预留的桌子旁。上尉点了一小碟腌萝卜,用筷子熟练地夹着,酒川心里暗道:“他吃‘酱菜’做什么?配寿司吗?”
十二点十分,酒川礼子匆匆来到餐馆,看她那笑眯眯的样子,全身都急不可待地向前凑过去,就连瞎子都看得出来她恋爱了。她没有碰那军官,但那张神采奕奕的脸和闪闪发亮的眼睛却寸步不离。她用叉子挑了几块萝卜,礼子的父亲从街上监视着,想:“真是一塌糊涂。她拿着叉子干什么?”
整顿饭,小个子日本人都痛心疾首地看着女儿跟豪类约会。她刚要离开,龟次郎就沿着旅馆大街跑到他的朋友坂井的店铺里问:“坂井,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看见了?”
“是的。你说的是真的。”
“长谷川也要把他女儿从理发店带走。”
“让理发店见鬼去吧!我拿礼子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龟次郎,弄清楚那个豪类是谁,然后就去海军,让他们给他调职。”
“海军的人会听我的吗?”龟次郎问。
“在这种事情上,会的。”坂井十分肯定地说,然后他又说,“但你最重要的工作,龟次郎,是给你女儿找个丈夫。”
“我已经找了好多年了。”小个子炸药专家说。
“我当媒人,”坂井答应,“这可不容易,她现在已经被豪类糟蹋过了。”
“不!别这么说。礼子是个好姑娘。”
“但大家全都知道她正跟豪类约会呢。哪个讲究脸面的日本家庭会要她呢,龟次郎?”
“你会拼命想办法的,是不是,坂井君?”
“我会给你女儿找个丈夫。一个正派的日本人。”
“你是我的朋友,”酒川热泪盈眶,他离开之前还谨慎地加了一句,“坂井,你能找个广岛人吗?那样更好些。”
酒川太太整个早晨都在家里做腌白菜,下午她要去马克?惠普尔太太的流动红十字包扎队。这个工作可不容易,因为那个房间里的每个女人,除了惠普尔太太之外,都至少有一个儿子参加了222部队,领导这支部队的正是惠普尔太太的丈夫。大多数日本女人聊的都是有关意大利战场的话题和日本小伙子们遭受的惨痛伤亡,然而只要悲痛的情绪溜进房间,惠普尔太太——她娘家姓黑尔——就会无一例外带来一些新的、令人振奋的消息。有一次,她说:“罗斯福总统本人已经宣布,我们的小伙子们是在星条旗下战斗得最英勇的。”稍后她又说,“本周《时代周刊》报道说,咱们的小伙子们去萨勒诺休假的时候,其他部队在他们出发时,在火车站向他们欢呼。”惠普尔太太总是把日籍士兵称作“我们的小伙子们”,夏威夷的其他豪类也开始这样叫起来了。
这样的下午必定充满伤感的情绪,不管是谈论伤亡情况还是谈论胜利,酒川太太的双脚穿着美国式的鞋子,十分酸痛——她觉得自己有责任穿这样的鞋子——所以急于回家休息,却发现丈夫在家里,而不是在理发店。她还没问,龟次郎就喊了起来:“你养的好女儿!她爱上豪类了!”
这几个字是酒川太太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语言。她承认,有些日本姑娘公开跟豪类成双入对,但那些姑娘都来自不顾尊严的家庭,有几个还在战争的压力下当了妓女。酒川太太怀疑那些姑娘其实都是贱民或者冲绳人。任何日本姑娘都会顾及血管里流动着的高傲的血液,而不会……
“坂井把他的女儿从理发店领走了,以防止她被糟蹋了,长谷川明天也要把女儿带走。”他几乎要哭出来了,“咱们这下完了。”然而一种更深的担心攫住了他,他瘫在椅子里,酒川把脑袋埋在双臂里,抽泣着说,“咱们家还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丑事。”
酒川太太不肯相信自己的女儿会给家里抹黑,她踢掉了脚上的美国鞋,揉捏着脚指头,跪在失魂落魄的丈夫身边。“龟次郎,”她悄声说,“我们教礼子当个正经的日本人。我敢肯定她不会给家族抹黑。肯定有人跟你撒了个弥天大谎。”
小个子炸药专家猛地把妻子推搡到一边,大跨步穿过房间。“我看见他们了!她差不多在大庭广众下亲了他。我一直在想,她那天下午说不舒服,到底是去了哪儿?跟豪类出去了。她说去看电影的那天去了哪儿?跟豪类坐着黑色轿车兜风去了。我夜里听到一辆汽车停下,但我太傻了,明摆着的事儿就是看不明白。”
这时候,礼子姑娘脸上带着爱情的红晕,踏着轻快的脚步回家来了。她一走进了房间就立刻从父母脸上看出自己东窗事发了。父亲用令人心碎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说:“我的亲生女儿!跟豪类在一起!”而母亲仍然不知道这件丑事,问:“是真的吗?是真的?”
由于内心的信念,礼子姑娘觉得双眼热乎乎的,这信念支撑着她与父母争论,她答道:“我恋爱了,我想结婚。”
谁也不说话。龟次郎瘫倒在椅子上,捂住脸。酒川太太难以置信地盯着女儿,然后做出一副夸张的可怜相,好像礼子的肚子里已经怀了个孽种似的。礼子心里暗笑,可随后那心力交瘁的父亲突然发出震惊的喘息,于是礼子跪在父亲身旁,急匆匆地说:“杰克逊上尉是个很出色的男人,父亲。他善解人意,还在日本住过。他在西雅图有很好的工作,他觉得战后也可以在这里定居。”她顿了顿,因为父母都没听见她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说,“不管他去哪里,我都想跟他一起去。”
父亲慢慢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从女儿身边走开,用受惊过度、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但你是日本人!”他痛苦地喊着。
“我要嫁给他,父亲。”女儿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但你是日本人!”他也重复道,抓起女儿的手说,“你身上流着日本人的血液,你有着伟大民族的力量,所有的一切……”他想解释她的建议是多么荒谬,可说来说去,总是回到一个超越一切的事实上,“你是日本人!”
礼子耐心地解释:“杰克逊上尉是个可敬的人。他的工作比这里所有的结婚对象都更好。他大学毕业,银行里还有不少存款。他的家庭在西雅图是望族。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但是我要告诉你,让你明白他是多么难得。”
龟次郎厌恶地听着女儿喋喋不休地说着,看上去似乎礼子还要继续说下去,他突然在礼子脸上打了一耳光。“丢人现眼!”他喊道,“彻底不要脸。关于你的闲话已经把理发店都毁了。坂井家的姑娘辞职了。长谷川家的姑娘也是。你做出了那种事之后,没有哪个讲究脸面的日本人家想跟咱们沾边了。”
礼子捂着发烫的脸颊轻轻地说:“几百个清清白白的日本女孩都在跟美国人谈恋爱。”
“荡妇!全都是荡妇!”龟次郎大发雷霆。
礼子不理睬他,径自说:“我知道,因为杰克逊上尉的工作就是跟像你一样的父母谈话。姑娘们不……”
“啊哈!”龟次郎喊道,“他就是干那个的!明天我就要去见尼米兹将军。”
“父亲,我不可以……”
“让尼米兹上将评评理!”
小个子炸药专家没有真的去找尼米兹。他先被门口的一个少尉拦住了,那少尉被这个弯着两只胳膊的粗汉子吓了一跳,于是带他去见上校,上校带他去找海军准将,准将直接闯进一位海军上将的办公室,嘴里喊着:“耶稣啊,杰克!这儿有个日本小个子,他要说的故事你这辈子也没听过。你得听听。”
于是上尉们、几个将军和准将放下手里的工作,听龟次郎用生动的本地混杂土语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他对海军抗议,说他们的一个军官毁了他的理发店,还糟蹋了他的女儿。
“她怀孕了吗?”一位上将问道。
“你小心点!”龟次郎喊道,“你最好知道,礼子是个清白的姑娘!”
“我很抱歉,酒川先生。在我们的语言里,‘糟蹋’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给糟蹋了。”
军官们听到龟次郎说那个糟蹋了或是怎么样了礼子姑娘的人是谁,都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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