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工作是最困难的。你得带着亚洲给你的钱,去买地。就是说,付足够的钱,取得控制权。记住,人们因害怕而跑掉的时候,不管你出多少钱,他们都会接受,能出多少钱拿到,就出多少钱。”
香港听着,然后问道:“我该买商用地还是住房?”
大家讨论了一会儿,玉珍最终下令说:“等着打完仗,这一大笔钱就会投到工业用地上去。但是现在,岛上全是人,每个人都想要个住的地方。”
“那我该怎么办?”香港问。
“现在买住房,租金一进账,就把钱投到商铺里去。”玉珍说完,看着姬氏会的几位元老说,“接下来的几年,要挺住。战争一结束,人们就会急着回到夏威夷,说:‘那些可恶的华人把我们的土地偷走了。’他们忘了是自己害怕得要逃走,而我们却没有。但他们说什么都没用。”她颤巍巍地笑了起来,嘲笑她手下的人,“我从来没见过男子汉大丈夫怕得像你们今天晚上一样。要是你们能跑,估计也跑了,每一个都是。幸运的是,联邦调查局不让你们跑。所以我们必须留在这儿大干一场。”
从这一晚躲在防弹玻璃后面的这场夜会开始,火奴鲁鲁出现了三个变化。首先,很多招待大兵的小商店都落到了姬氏会成员的手中,他们把油乎乎的食品、苏打饮料和糖块卖给当兵的。价格一直很公道,店铺打理得很干净,所以每家店铺都在盈利。其次,在珍珠港,修复基地的工作快马加鞭地进行着,其中出现了数量惊人的姬姓审计师、高级书记员、稽查员和经理助理。他们薪水丰厚,工作无可挑剔,非常低调。征兵局的人问海军:“你们在珍珠港有多余的人手吗?”海军就会抱歉地派出姓门多萨的或是姓格雷罗的南美洲后裔,从来不派姬家人,因为姬家人是战争的基础。第三,军队开始派来成百上千个非军事顾问,其中的高级官员还带来了家眷。这些人发现,如果他们要租房子,就得去找姬香港。就连将军和上将都被告知:“最好去找香港问问。”战争一天天进行下去,夏威夷人满为患,每一座房子的租金都涨了三倍,每家店铺里都挤满了顾客,只有玉珍和香港意识到,姬家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收来的租金转移到了商业用地上去了。
第十六章
战争造成的最微妙的影响体现在霍克斯沃斯?黑尔身上。战争开始的时候,他只有四十三岁。当然,他马上就志愿参军了。他提醒当地将军,他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但他们说,他对H&H来说太重要了,公司的很多活动都跟军方的后勤补给有关。于是他的参战申请没有得到批准。稍后,当他听说一群耶鲁毕业生组织了一支潜艇小分队时,便极力要加入其中,他觉得自己特别适合执行潜艇任务,但海军直泼凉水,说那些耶鲁的小子跟他儿子一般年纪。于是他只得待在火奴鲁鲁,跟尼米兹上将和理查逊将军密切合作,对战争做出了意义重大的贡献。他领导着征兵局,还担任其他很多职务,同时还是民防办公室的主席。
作为征兵局的领导人,他对夏威夷的日本小伙子们直截了当申请执行军事任务的精神十分赞赏,他认为军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抛弃了他们的做法毫无根据,他还写信给罗斯福总统,说:“从我获得的第一手资料来看,阁下,这些日本小伙子是你能在美国国内找到的最忠诚的公民。你为什么不让你手下的人组织一支只有日本人组成的战斗队伍,仅供欧洲战场之用呢。”
从另一方面来看,他也很沮丧地发现,只有很少的华人站出来承担保卫美国的任务。“如果他们不报名,”他有一天怒冲冲地想,“我就让征兵局用氰化钾把他们都熏出来。他们都跑到哪儿去了呢?”他让市政局调查此事,却发现大多数华人都在珍珠港。他问尼米兹上校:“你是不是要告诉我,那些华人小伙子们对战争也做出了基础性的贡献?”尼米兹调查了这件事,简单地说:“是的。我们总得有会用计算尺的人在那边。”
1942年初,空军请霍克斯沃斯跟一群高级将领一起飞到各个南太平洋岛屿上,去研究修建新飞机跑道的可能性。他马上就同意前往,因为他太太正抑郁症发作,连话都说不清楚,女儿又在美国大陆的学校念书,儿子在空军服役,他没有理由待在家里。他穿上军服,戴上相当于上校级别的军衔,感到无比快乐。
这次军事考察中,黑尔在军事方面的贡献并不明显,却做了几项重要的社会学观察。每当PBY型飞机降落在约翰斯顿环礁、阿巴里灵阿环礁或者努库费陶环礁时,黑尔都会从狭窄的舷窗里看到那银光闪闪的环礁湖和礁石上宽阔的沙滩,同时回想起他的一位先祖——约翰?惠普尔医生笔下描写的热带地区,于是黑尔便能在很多方面对空军进行指导。他第一次踏上环形珊瑚岛时便油然而生出一种特别的情愫,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故乡。黑尔已有多年不曾想起自己的血管里流着波利尼西亚人的血,那古老的祖先却向他奔涌而来。当军官们考察可能用作跑道的地点时,他会留在珊瑚礁上眺望大海。那血液中尘封已久的记忆一次次涌上他的双眼,他仿佛看到了独木舟和远征者们的身影。
但这些都不是方才所说的“微妙影响”。这种影响开始于PBY飞机降落在斐济群岛的苏瓦的海湾上时。霍克斯沃斯爬上一艘英国小船,上岸去会见总督。总督是一位儒雅的英国绅士,娶了一位美国太太。这次访问跟到任何一座可能被敌军攻击的海岛上作正常的战时访问一样。大家开始研究斐济局势的时候,日后深深困扰霍克斯沃斯?黑尔的那种印象在他的脑海中渐渐形成了。
“为什么印度人被单独分开?”他问。
“哦,你拿印度人真是没办法!”总督的英国秘书答道。
“怎么没办法?”霍克斯沃斯问。
“你有没有试着跟东方人一道工作?”英国人反问。黑尔没有回答,他研究着斐济的甘蔗种植园,发现这些种植园跟夏威夷的别无二致。他在类似的环境中跟日本人一块干过活儿,却没有什么麻烦。他说:“印度人被引进到岛上来,日本人被引入夏威夷,目的相同,时间也相同。但结果却不同!在夏威夷,日本人成了相当出色的美国公民。而在这里,印度人完全融入不进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却有一个好处,”英国人说,“如果你们这些家伙想要为自己的飞机跑道预先占地,你们就不用管可恶的印度人。他们不允许拥有土地。”
“为什么不许?”霍克斯沃斯问。
“东方人?拥有土地?”那精明的年轻人相当委婉地问道。霍克斯沃斯自己回答了问题:“见鬼,为什么不许呢?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现在夏威夷一半的住房都归姬家所有。日本人最多也就是得到一小块土地,把它打理得利利索索的。这让日本人更少有激进主义者,也让他们远离工会。”
“这么说,印度人连一点土地都没有?”霍克斯沃斯大声问道。
“没有,我们进行了严格的限制,”那年轻人让他放心,“他们也不能投票,所以这方面也没有任何问题。”
“你是说,出生在印度的人不能投票。”霍克斯沃斯问。
“出生在这里的也不能投票。”副官说。霍克斯沃斯想:“夏威夷跟这里是多么不同啊。”他越看斐济,越是为夏威夷的东方人感到高兴,他们被培养成完全意义上的公民而没有遭到任何阻挠。印度人上大学吗?这里没有大学,但在夏威夷有大学,上帝作证,日本人都能上大学。印度人那些拥挤的商店,归他们所有吗?不。但在夏威夷,华人和日本人想要多少土地就可以拥有多少。印度人参加政府吗?上帝,没有。但是在夏威夷,他们的东方同胞们已经开始占据一定的职位了。印度人能当政府职员吗?不。但在夏威夷,华人想进入政府部门,人家还求之不得呢。
就这样,霍克斯沃斯?黑尔从各个角度比较着斐济和夏威夷。他看到将东方人融入夏威夷社会生活的努力是正确的。英国人在斐济把印度人当作一块心病,当作眼中钉,这种做法是错误的。霍克斯沃斯从斐济获得的第一个见解是,他认识到传教士的子孙后代到底是什么人。他说:“在夏威夷,我们的群岛有一个坚实的基础,可以在上面创造一个建设性的未来:日本人、华人、菲律宾人、高加索人和夏威夷人,并肩战斗。但是在斐济,我痛恨看到种族之间的差别,也看不出以后会有什么合理的方法去解决这个问题。”接着他又阴沉地、然而颇为幽默地说,“上帝见证,下次我要是听说有日本种植园工人要为工会的事大动干戈,我就要说:‘异想天开君,也许你应该到斐济待一段时间,看看印度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就会回到火奴鲁鲁,在码头上哭喊着:‘求你了,黑尔先生,让我上岸吧。我要在夏威夷干活,这是个好地方。’”
其次,黑尔庆幸自己的祖先发展出了一套较为优越的制度。他参加了一场由拉图?萨拉卡爵士主办的宴会,这是一位庄重的斐济黑人酋长,在剑桥大学和慕尼黑大学都得到过学位。这位斐济豪门后裔现身时穿着本地服装拉瓦拉瓦、西式衬衫、西式外套,还有巨大的棕色皮鞋,挂着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赢得的勇气勋章。黑尔本能地想到:“在夏威夷,我们可以没有这样的土著。”
拉图?萨拉卡爵士是一位强有力的东方人。他的英语完美无缺,他知晓战争的进程,尽管并不很成功,但他以五十多岁的年纪仍然领导着一支斐济远征军对抗日本人。
“记住,空军的好朋友们,”他像预言家似的说,“当你们侵略瓜达尔卡纳岛和布干维尔岛的时候——我曾经在那里进行种族考察——你们得雇用像我这样的本地向导。我们的黑皮肤在指路的时候很有优势,我们的丛林知识将会使你们到达你们自己永远穿越不了的地区,我们秘密行动的习惯将会使我们能够偷偷接近敌人,悄无声息地消灭他们,而他们的同伙就在十码开外的地方。你们需要我们的时候,只要招呼一声,我们时刻准备着。”
“你们会带着印度军队吗?”黑尔问道。
对这个问题,黑皮肤的主人爆发出大笑声。“印度人?”他轻蔑地抽了一下鼻子,“我们征集过一次志愿者,我们有超过十万名印度人,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愿意站出来?两个,而且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有着严格的合同,不能离开斐济。事实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根本就不愿意去这座群岛的其他岛屿。不,黑尔先生,我们不用任何印度人。他们不愿意来,我们也不要他们来。”
黑尔想:“在夏威夷,同样数字的日本人中,我们能找到一万五千名志愿军,就算是打日本也没问题。但在这里,印度人不愿意站出来攻打哪怕跟他们没有一丝感情的敌人。”他的优越感又来了。
拉图?萨拉卡几杯白兰地下肚,露出了英国乡下土财主的粗犷本性,他说:“在斐济,我跟你明说,我们没能同化印度甘蔗种植工人,我们并不喜欢这种情形。总有一天,我们将要为这种疏忽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国内动乱,也许还会出现流血事件——我本人作为斐济的领导人,对这种悲惨的前景看得一清二楚。但我访问夏威夷时,看到波利尼西亚人的待遇是多么令人沮丧,他们的土地是如何被剥夺一空,日本人是如何占据了政府里的好差事,一个伟大的民族,其全部文化是如何被摧毁殆尽。我不得不说,尽管我们的印度人处境不如日本人那么好,但我们斐济人肯定强过你们夏威夷人。我们有自己的土地。你们今天看到的农场,十之八九都属于斐济人。我们还控制了部分没有被英国人把持的政府。今天,我们旧的生活方式比五十年前更加稳固。我们欣欣向荣,我想不出哪个有自尊的斐济人——如果他能认识到他身在福中——愿意跟一个悲惨的夏威夷人交换身份。夏威夷人已经被剥夺得一无所有。你们美国人对夏威夷人真是太残酷了。”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最后,霍克斯沃斯说:“你也许会觉得很惊讶,拉图爵士,我认为这些官员都会觉得很惊讶,虽然我身上也带有夏威夷人血统,可我的感受并不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拉图爵士是一位铁石心肠的资深议员,绝不轻易认输,他仔细打量着这位客人,直截了当地说:“从外表上看,我会说你身上美国的那一部分,比夏威夷的那一部分表现得更明显。”说完,他豪迈地一笑,又给大家点了一轮白兰地,然后对黑尔说,“我们谈的是更加严肃的问题,黑尔先生,我也的确认为下面这个问题得考虑:侵略者应该把群岛托管给谁呢?这里的英国人说过:‘我们把群岛托管给斐济人。’这么一来,就对被他们引入群岛种植甘蔗的印度人铸成了大错,甚至可以说是真正的不公平。但在夏威夷,你们传教士显然说的是:‘无论我们把谁弄到种植园干活,我们都把群岛托管给他们。’于是你们把群岛留给华人,这对所有的夏威夷人极为不公。我认为,如果我们的祖先真的聪明绝顶,他们本该设计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你们这些绅士们要是往东去塔希提岛,在那里研究问题,你们会发现,法国人的所作所为不比这里的英国人,或者夏威夷的美国人强上半点儿。”
黑尔听了补充道:“至少在夏威夷,我们绝不会有内战。我们绝不会发生流血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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