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量高大、思想也深邃的拉图爵士可不会白白放过这句话,于是他又说:“几年之后,你们连一个可恶的夏威夷人都剩不下。”这次聚会就这么结束了。
霍克斯沃斯?黑尔怀着纷乱的思绪离开了斐济。当他的PBY飞机载着考察队来到美属萨摩亚群岛时,他感觉自己的头脑更加迷惑不解了。他来到帕果帕果的时候,正是岛民们原定要举行纪念与美国合并的庆祝仪式的前一天——萨摩亚群岛于1900年并入美国——他被告知,由于一艘日本潜艇最近轰炸了萨摩亚,所以岛民们今年想要举行特别的仪式向美国效忠。到了第二天早晨,黑尔起身,看见围绕帕果帕果的那些不可以逾越的高峰上盘踞了一层积雨云,这将带来一场将群岛淹没的暴雨,他预感这次庆祝仪式可能要取消了。
然而他不了解萨摩亚人!一大早,当地海军就站在大雨中鸣响了礼炮。八点钟时,非塔非塔乐队盛装奏起“星条旗永不落”的旋律。到了十点钟,凡是迈得动腿的居民都排列在泥泞的阅兵场上,萨摩亚军队开始进行节日阅兵式。这时,一位身材高大、皮肤呈金棕色、脸盘宛若朝阳的酋长走了出来。这位身材一个顶俩的酋长来到旗杆脚下,用萨摩亚语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讲,表达了他对美国的奉献之情。其他人随后也发表了演讲。他们讲话时,霍克斯沃斯?黑尔开始只听懂了几个字,最后就完全明白了所有的言辞,这些波利尼西亚语调在他的记忆中引起了共鸣,使他感到自己的心灵深深沉醉其中。当非塔非塔乐队奏起“星条旗”的旋律,大炮声声鸣响时,黑尔对周围雷鸣般的掌声充耳不闻。
他聚精会神地将萨摩亚和他记忆中的夏威夷人庆祝合并日的情形做了一番比较,被其中的巨大差异所震撼了。萨摩亚人鸣枪;夏威夷的上流人士则保持缄默。萨摩亚人欢呼雀跃;夏威夷人则啜泣不止。在萨摩亚,就连狂风暴雨也不能阻止岛民们看着他们心爱的旗帜高高飘扬在岛上标志性的高山上;在夏威夷,新的旗帜甚至一次都没有挂起来过,因为夏威夷人记得,他们的群岛是靠阴谋诡计和不公正的方法并入美国的。夏威夷人无力阻挡合并进程,他们的民族遭到蹂躏,一个弱小的社会被无情地践踏,最终被人们遗忘。在萨摩亚,波利尼西亚人可以庆祝合并日,但在夏威夷,人们不会。
对于霍克斯沃斯?黑尔来说,这些想法非常令他沮丧,因为推动夏威夷合并的,恰恰是他的曾祖父弥加。霍克斯沃斯总是被家人提醒,这个事件与他的生日正好在同一天。朋友们总是说:“夏威夷跟霍克斯沃斯年纪一样大。”这成了全家的佳话。但他也记得曾祖母,夏威夷女士玛拉玛临终前对他说:“我丈夫迫使我参加了撕碎夏威夷旗帜的庆典,你知道豪类把那面旗帜怎么样了吗,霍克西?他们把它撕成小片,在人群中分掉了。”
“为什么那样做?”他问。
“这样他们就会记住那一天。”老人回答,“但他们想记住的东西,我永远也理解不了。”
即使到了1942年,还有很多夏威夷人不与黑尔家族的人说话,拒绝和黑尔家族的人同桌吃饭。但有些人不光记得面沉似水的弥加偷走了他们的群岛,也记住了弥加那深爱着夏威夷人的母亲杰露莎,那些将她铭刻心头的人们会与黑尔家族的人友好相处,其他人则拒绝如此。眼下,在萨摩亚的滂沱大雨之中,霍克斯沃斯?黑尔——弥加和杰露莎两人的后代——感到两种天性在自己的良心里交战。他希望发生点什么事情来修正夏威夷合并过程中的种种不公,这样,夏威夷人就会对他们的新国旗同样充满自豪,正如萨摩亚人对待他们的旗帜一样。然而他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当年在耶鲁大学他思考被盗的贾维斯画作时所感觉到的悲凉再次涌上心头,他想:“某个行动的结果,又有谁说得清楚呢?”他在萨摩亚没有找到快乐。
霍克斯沃斯又来到了塔希提岛,这个堪称南太平洋上的圣城麦加的地方。水上飞机降落在离帕皮提不远的小小海湾时——帕皮提坐落在莫雷阿岛和皇冠山之间,使它当之无愧地成为世界上景色最为优美的水上飞机的降落基地——霍克斯沃斯又一次激动不已,因为这些是他的同胞们曾经来过的地方。这就是发生过无数故事的海洋的首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美丽。他为自己的族群发源于塔希提而感到无比骄傲。
岛上那些绝代美人却很少有牙齿,这让他大失所望。澳大利亚进口的罐装食品,加上当地人抛弃了传统的以鱼肉为主的膳食结构,这使得十几岁的姑娘们都掉光了牙齿。正如一位空军少校所说的那样:“要是哪个男人想找一口好看的牙齿,他可得在塔希提岛花上不少工夫。”
最让霍克斯沃斯感兴趣的不是姑娘,而是华人。法国总督说,美国人在塔希提岛可以找到一个安全的基地,因为华人被牢牢控制住了。岛上不许华人拥有土地,很多行业对他们来说是禁止进入的,而且通过货币管制对他们进行了严密的监控,华人已经被全面管制起来,美国人大可高枕无忧了。霍克斯沃斯刚想开口说:“在夏威夷,我们的土地每年都会增值好几倍,因为华人拥有土地并且在上面做生意。我们只有一种货币管制,即我们所有的银行都巴不得把华人存在他们华人银行里的钱控制在自己手里。”然而作为一名访客,黑尔闭紧了嘴巴,把眼睛擦亮。
在他看来,如果能够允许华人蓬勃发展——要是能对其兴旺发达有所鼓励就更好了——塔希提岛的各个方面都会比现在强十倍。
“关于塔希提岛,你们已经听说得够多了。”他有些失望地对考察队的领队说,“但是把他们的道路跟夏威夷的比一比。”
“令人震惊。”将军赞同道。
“还有他们的医疗服务,商店,或者教堂。”
“比起你们在夏威夷的那些东西来,这里很简陋。”将军赞同道。
“塔希提的学校在哪儿?大学呢?飞机场和干净的医院呢?你知道,将军,我越看波利尼西亚的这些岛屿,就越觉得夏威夷是个好地方。”
将军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情。到了第三天,他对考察队员们说:“难以置信,在塔希提这里居然没地方修机场跑道。看上去,在北边远一点的地方我们也许能推平一座珊瑚礁,辟出一个不错的着陆地点。”
“什么岛? ”黑尔问。
“那座岛屿叫作波拉岛。”将军说。第二天一大早,他便乘着PBY飞机前往。在拥有夏威夷血统的后代之中,霍克斯沃斯?黑尔是得以亲眼俯瞰祖先统治下的波拉波拉岛的第一人。那是一个明媚的晴天,海浪翻着跟头在外层礁石上跌得粉碎,环礁湖则呈现出一派宁静的蓝色,四周是黑色的岛屿,中间矗立着高山,腹部由坚硬嶙峋的花岗岩构成。那传说中的岛屿奇景,深深凹进的海湾,轰鸣的海浪和停泊着的条条独木舟深深地震撼了黑尔。他想:“怪不得我们还记得有关这座岛屿的诗篇。”他吟诵起曾曾祖父艾伯纳?黑尔曾经抄录下来的有关波拉岛的诗篇片段:
赤星闪烁之间,藏着一片陆地,
条条海湾将其分割,无可挑剔,
山峰点缀,珊瑚礁镶边,白沫在上面翻滚,
波拉波拉,来到此地,我们不再动用船桨!
波拉波拉,属于伟大的探险家。
PBY飞机上的其他乘客同样为这个岛屿感到震撼,然而原因却有所不同。这座岛屿有一处巨大的锚地,如有必要,可以为整支军队在环礁湖里提供安全的避风港,更为重要的是,沿着外圈礁石的珊瑚礁不仅具有一定的长度,而且毫无遮挡,表面平坦。“弄几台推土机干上三天,飞机就能直接在这里降落了。”一位工程师自告奋勇地说。
“我们再绕一圈。”将军说,“大家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块最佳的外圈岛屿。”于是军方的人纷纷向窗外看去,仔细打量着外圈的珊瑚礁。霍克斯沃斯?黑尔看着旋转而上的岩石和闪闪发光、深深切入陆地的海湾,目光所及之处,每一户人家都临海而居。这座岛屿是如此壮观,像极了惊涛骇浪之中的神圣家园。
PBY飞机的航速渐渐稳定下来,开始朝着环礁湖降落。霍克斯沃斯想,能坐上一架在水上着陆的飞机是多么刺激新奇的事情,地球上第一个会飞的猛兽也一定具有这种能力。它们一定是从大海中拔地而起,踏上陆地,正如PBY飞机即将进行的动作。飞机以超过一百英里的时速接近水面,霍克斯沃斯第一次发现,这只机械大鸟的飞行是多么轻捷。飞机用腹部向下靠去,试探着大海的波涛,霍克斯沃斯不知不觉地收紧臀部,调整肌肉,以适应平稳的飞行。在这一系列堪称完美的动作之后,飞机很快便擦着海浪最上层的水珠飞行起来,半是鸟儿,半是鱼儿,接着它便不再飞行了,回到了最初的状态,成了一架刚刚征服了太平洋,终于停歇在洋面上的飞机。
“哈罗,乔伊!”一个当地人在舱门口喊道,飞机立刻被驾着灵巧的小独木舟的波拉岛人包围了。
黑尔是第一批上岸的,他懂得几句波利尼西亚语,法语也讲得很好,所以便险象环生地坐在一艘独木舟里划桨手的座位上,在清澈的环礁湖上飞驰,朝着一个向四下里蔓延开去的、种着一圈椰子树的村庄驶去。村里的房屋都用茅草做顶,霍克斯沃斯心想:“夏威夷跟这里无法比较。”
在某种程度上,他说得没错。在将军和他的手下吃够了甜美的环礁湖里的鱼肉,品尝了巴黎带来的红酒之后,村庄首领有些尴尬地走上前来,用法语说了如下的话,黑尔进行了翻译:“将军,我们波拉岛人民知道你们是来拯救我们的。上帝知道,法国人不会做任何事情来拯救我们,因为他们憎恨波拉波拉人。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自有历史以来,我们从未被征服,甚至法国人也征服不了我们。从官方角度来讲,我们是自愿加入他们的帝国的。他们从来没有原谅我们,因为我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不打仗就投降,但是我们跟法国人说见鬼去。”
“让他闭嘴!”将军命令,“法国人对我们好得不得了,黑尔,我不想再听到这种挑拨离间的话。”
但头领的开场白已经说完,开始谈起了正事:“所以,我们波拉岛人想要在所有力所能及的方面帮助你们。你们说想要修建跑道。很好!我们来帮忙。你说你们需要食物和水。很好!我们提供帮助。有一件你们似乎遗漏了的事情我们也能提供帮助。”
“你们的飞船停在环礁湖里的时候,你们就得有地方在岸上睡觉。我们会给你们安排七座房子。”
“跟他说,我们只要两座房子。”将军插嘴说,“我们不想打扰当地人的生活。”
骄傲的首领穿着土黄色的拉瓦拉瓦,头上戴着花环,并不因对方插嘴而影响了思路:“最大的房子给将军住,剩下的都是一样大。还有,一个男人睡在这样的房子里不舒服,所以我们找了七个年轻的姑娘,让她们照料一切。”
霍克斯沃斯?黑尔——传教士的儿子——羞红了脸,女仆们被带了上来,一个个都很干净苗条。她们个个都是黑头发,光着脚丫,身上都穿着纱笼、戴着花儿。霍克斯沃斯刚想抗议,可那头领已经给姑娘们分配起任务来了。个子最高、长相最漂亮的给将军,分给黑尔的是一个羞答答的十五岁苗条姑娘。黑尔无可奈何,也顾不得翻译了。
“这是搞什么鬼?”将军问,但分配给他的那位高挑美丽的十七岁少女轻轻拉起他的手,领着他朝分给他的房子走去。
“我的上帝啊!”冒失的少校喊道,“波拉岛的女孩儿可都长了牙!”有位姑娘快活地笑了起来,她一定能听懂几句英语。这些岛民生活方式更加原始,鱼吃得也更多,所以她们的牙齿看起来健康洁白。少校握住了姑娘伸过来的小手,几乎是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了。
“我们可不能容许这么做!”将军抗议,“跟他们说。”
黑尔解释将军的决定后,首领说:“我们不怕生下白人娃娃。岛上的人很喜欢他们。”过了一会儿,只剩下黑尔还站在接机棚里,看着那位长发飘飘的十五岁波利尼西亚向导。这姑娘只比黑尔自己的女儿大一岁,没她那么高,但一样漂亮。黑尔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时她拉起他的手,用法语说:“上校先生,你的房子已经备好了。咱们走吧。”
她领着他走在面包果树下,宽大的树叶挡住了火辣辣的阳光,脚下踩的是黑砾石铺成的道路。他们沿着一排椰子树前行,一棵棵椰子树朝着环礁湖的方向弯着腰,这情形与数千年前一模一样。最后,她来到一座远离其他人的小屋,在一个门楣前——用于隔开那些四处乱走的猪和鸡——停下,说:“这房子是我的。”她等他走进来,然后自己也进了屋,随后解下一根麻绳,放下草编的门。两个人与世隔绝了。
霍克斯沃斯僵硬地站着,羞得无地自容,手里还像个男学生似的攥着一沓纸。她夺下那沓纸,轻轻地向后推了他一把,让黑尔跌坐在那张放着草席的木头床上。黑尔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怕过。姑娘把纸扔在角落里说:“我叫特哈妮,这房子是父亲给我修的。我编了露兜树房帘,其他部分都是我父亲做的。”
四十四岁的霍克斯沃斯?黑尔真不好意思跟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待在一起。然而当他坐在床上,特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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