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教堂贡献出自己辛勤积攒的小钱,或者出过劳力的人都聚在一起抹眼泪。但最重要的,并不是损失了教堂。教堂异乎寻常的高度使它成了山谷中吹下来的风的首要目标,就在人们聚在教堂门口哀叹时,在他们头顶高处,风还在撕裂很多火苗。大火若是在夜里燃起,那火星直冲向高高的黑色夜幕的景象就会像仙境一般壮观。但在可怕的白天,火苗冲天蹿起却没有任何美感,只有一片惨象。
火星加速冲上天空,穿过已经化为灰烬的地区,有几个火星徒然坠落在焦土上,但大多数火星向着城市腹地直冲而去,落在干燥的木头房顶上,在那儿又了引起大火,将唐人街损毁大半。从基督教堂伸出的两座尖塔,毫厘不爽地落在异教徒家园的头顶上。要是火奴鲁鲁的基督徒当初阴谋毁掉城里的每一座华人建筑,那么他们的使命已经以最有技巧的方式完成了,靠的就是从他们那座注定要毁灭的教堂迸发出的点点火星。
唐人街商业区的第一把火是九点四十分烧起来的。巨大的教堂尖塔逸出的火星落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民房上,点燃了最中心的那座。一群消防队员迅速将其包围,奋力扑救了一阵后终于将其扑灭。他们正在做这件事时,另一座尖塔又击中了一座多少有点特殊性质的房屋。这座房子的外圈是一座普通民房,开始燃烧起来时,周围所有的华人都开始四散奔逃,只剩下夏威夷消防队员孤身与大火奋战。
“回来!”一位中国老人用消防队员们听不懂的语言哭叫着,他抓住一个年轻华人喊道,“告诉他们,回来!”
一群大胆的华人朝着着火的房子跑去,抓住消防员的手把他们往回拖:“你们最好回来!”他们吼叫着。
消防员经过前夜的麻烦,十分惧怕这些华人,他们生怕这些东方人趁火爆发骚乱,于是把他们的奇怪行为理解为集体暴动,便停止了救火行动,以保护自己不受这些华人的侵害。这是万幸,因为他们刚一离开,那房子就爆炸了。一股金黄色的浓烟腾空而起,那座小房子一眨眼工夫就化为了乌有。消防员们总算弄明白了:华人小贩在这地方囤积了煤油。但是消防员们不知道,这次爆炸虽然可怕,可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现在,废墟中突然蹿出几只炫目的爆竹,在城里炸裂。有些将火星喷向空中,其他的在街上转着圈,还有一些向着早晨的天空冲去,划过疯狂激烈的曲线,最后落在某座房子上,在那里熊熊燃烧,直到屋顶的木瓦也烧起来。那座棚子里不仅藏有煤油,还存着春节时的爆竹。
这座棚子一爆炸,任何拯救唐人街商业区的希望都消失殆尽了。接下来的七个小时里,庞奇鲍尔山坡上的华人五内俱焚,他们在铁丝网后的难民营里挤成一团。他们看见巨大的火焰延烧的走势从一座煤油仓库烧到另一座。那些小棚子的爆炸持续了整整一天,将火焰抛向新的区域。火焰所到之处,迟早会遇见一堆爆竹,爆竹冲向天空,洒下大量火焰,似乎无一例外地偏偏落在那些没有着火的地方。唐人街覆亡的命运看来已经无可避免。那流浪的风刮个不停。到了正午时分,城市中心没有一座华人房屋能够幸免。
看到大势已去,华人陷入了深深的恐慌。在甘蔗园里拼命干了四十五年的老人们开始跑进着火的房子,想要抢救出一些他们比什么都更看中的家庭生活用品。很快,他们就出现在拥挤的街道上,推着手推车,或者挑着扁担,上面挂着的破烂对他们来说都是宝贝。没有人想到要拿毯子和食物出来,这些才是难民营急需的物资。
很快,从唐人街延伸出来的条条大街便挤满了一群形形色色的人:穿着蓝袍子的赤脚老太婆,穿着汗衫的男人,拖着麻花辫的俊俏大闺女,还有圆脸蛋的小宝宝。从一间日本茶室跑出来两名艺伎,脸上搽着雪白的滑石粉,神色紧张地踮着脚尖,迈着小碎步,身上色彩鲜艳的和服在浓烟中摆来摆去。几个原住民老太婆拐着肥厚的脚掌跟在后面。留着大辫子的男人背出一堆堆货物,连拉货的牛马都自叹不如,而他们很快也背不动了。撤退路线很快就丢满了没人要的财物。有些穷惯了的家庭一边跑一边蹲下身子,捡起他们早就垂涎的值钱玩意儿,只是过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地丢掉,就跟原先的主人所做的一样。这情景叫人看了真是心酸。
这一天最悲惨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四散奔逃的华人身后是熊熊火焰和爆竹。他们纷纷从唐人街里冲出来,正撞上围得死死的冷漠的警察。警察们的工作毫无人情味可言,就是要把华人赶回到那饱受疫病折磨的地区。不管怎么说,并没有故意——警察局长后来发誓说,绝对没有故意——要把华人困在火海里的意思,当时只是用铁腕手段坚持要他们按照事先计划的路线撤离。撤离的目标并不是火奴鲁鲁没有染病的区域,而是铁丝网围着的难民营。那里有医生看护他们,防止爆发新的疫情。
“他们不让我们出去!”一个可怜的、痴呆呆的华人老太婆尖声叫起来,“他们要把我们烧死在他们点燃的房子里。”
她徒劳地冲过一名警察身边,但他接到的命令就是要把她推回火海,那里有一条秩序井然的撤离路线,可她哪能找得到呢?
“他把我往火里推!”老太婆又尖叫起来,男人们惊魂已定,他们终于明白人家不会允许自己离开这片染病的区域。他们开始集中朝着警察冲过去。
“他们暴动了!”警察们喊叫着,在他们身后,白人志愿者从城里各处没有疫情的地方冲过来,手里拿着木棒、撬棍和枪支。
“回去!”他们喊道,“有一条安全路线!”
就在一场你死我活的暴动似乎无法避免的时候,美利坚合众国的军队开到了现场。几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兵手持枪支,沿着中国城各条撤退路线各就各位。“除非有我的命令,你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开枪。”队长们说,士兵们踏着沉重的步子向前行进,最终肩并肩地跟警察站在一起。
对于困苦不堪的华人们来说,自己的爆竹刚刚轰炸过自己,士兵的到来更令他们忍无可忍。在他们看来,这意味着任何试图逃离火海的人都会被击毙。双方语言不通是个巨大的障碍,没有人能解释士兵到来的目的是为了防止疫情扩散。有一条路可以撤离中国城,通向安全的地方。可人们群情激愤,根本不可能找到这条路径。
“他们又冲着我们来了!”一个下士喊道,十六个华人准备发动猛冲,突破封锁线。
“不许开枪!”该区队长喊道,“你胆敢开枪试试!”
“那我该怎么……”人群疯狂地压过来。警察对留着大辫子的人拳打脚踢,当兵的用枪屁股戳他们的肚子。封锁线得以喘息了一会儿。志愿者组成的替补队员们冲上来,手里拿着匆忙从封锁线上拆下来的木板。他们起劲地用木棍击打着乱作一团的华人的脑袋,逼着他们朝着火海退去。
“再来一次我们就顶不住了!”下士发出警告,在这个危急关头,一个巨大的仓库的爆竹爆炸了,所有的人都又多了一层恐慌情绪。
“你敢开枪!”队长一个个警告他的手下。
“上帝作证,如果我能比一群该死的中国佬更卑鄙,我就开火了!”下士不顾上司的警告,叫喊起来,明眼人看得很清楚,那时候华人要是对着封锁线再猛冲一次,就一定会发生大规模屠杀。
就在这时,万分恐慌的队长们舔着嘴唇,正要下达他们能够下达的唯一的理智命令:“开火,驱散暴乱者。”休利特?惠普尔医生冲上来喊道:“让我过去!看在基督的份上,别开枪!”
他硬挤过警察的封锁线,跑到已成惊弓之鸟的华人队伍中间。他把为首那人的肩膀搂住,恳求道:“别从这儿往外冲!别朝着封锁线跑了。求你了,求你了!”
“你想让我们死在这儿?”一个开洗衣店的华人冲他吼道。
“咱们死不了。”惠普尔尽量镇定地说,大伙儿都没想到他用了“咱们”这个词,华人一下子放下了戒心,听他往下说。
“我们要往努乌阿努北边走。”他说,“咱们全都能出去。”他把为首的几个暴乱者推到面前,开始朝努乌阿努走去,深受瘟疫困扰的华人跟在他后面。最后,暴乱平息了。浑身颤抖的年轻士兵擦着灰白色的额头,将手枪收起来,走了。
在那可怕的一天里——豪类们说这是上帝的意志,华人则宣称是蓄意为之——饱受折磨的华人家庭之中,没有哪一家比姬家遭到的打击更大。第一座煤油库爆炸的时候,冲天而起的火焰烧毁了姬非洲的办公室,毁掉了全部文件。一大股爆竹穿过了姬亚洲的餐馆,随后燃起的大火又将其夷为平地。欧洲的原住民店铺没了,美洲的干货市场也一样。姬家拥有的每一栋商业建筑都被烧毁了,其中还包括两个兄弟的住处。全家人逃出来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外,一无长物。只有努乌阿努大街那座拥挤混乱的宅子得以幸免,里面住的所有人——除去正在林子中间的田地里劳动的玉珍——全都被驱赶到难民营里了。
玉珍赤着脚从山里出来,肩上担着两筐凤梨,发现火奴鲁鲁已经被毁了大半,其中也包括姬氏会的所有财产。当玉珍发现家人也已经失散时——她还以为大部分都已不幸遇难——便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中。但她奋力反抗,只盯着空空如也的房子说:“我必须把儿子们都找回来。”
幸运的是,她习惯成自然地挑着两筐凤梨,晃晃悠悠地爬上了庞奇鲍尔陡峭的山坡。她来到难民营门口时,守门的一见,高兴坏了,说:“感谢上帝,总算有个伯爷知道带食物了!”他们放她进去。玉珍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小时之后,终于找齐了五个儿子中的四个。没人看见亚洲在爆竹击穿他的饭馆后离开,都说他已经不在了。
从俯瞰珍珠港的山坡上可以看见,远处船上正亮起星星点点的夜灯,玉珍就在这里召集了仍然恍恍惚惚的全家人。他们坐在大石头上,往下看着荒凉的中国城。他们一败涂地,一言不发。玉珍的客家人本能告诫她,现在正是重新让宗族从痉挛的肚子里扯出勇气的时候。身为女人,玉珍知道,在这样绝望的夜晚,男人们往往会向厄运低头,然而女人的责任就是阻止他们这么做。暮色渐渐昏暗,在欧洲和美洲那阴晴不定、惊慌失措的脸上,玉珍看出他们甘愿宣布姬氏帝国覆亡。方脸膛的非洲显出一丝读书人应有的抗争精神,但也不多。年轻的澳洲气得发狂,因为有一个当兵的用步枪戳了他的肚子。那天晚上,玉珍家人人垂头丧气,连玉珍自己也没精神鼓励儿子们。在她的内心深处,还在为在火灾中丧生的亚洲痛心。
但是玉珍镇定地用几乎没有其他人能够听得见的声音说:“政府对发生的事置之不理,是无法想象的。”
“他们把中国城全毁了,”美洲的声音里含着恨意,“他们故意烧了咱们的店铺,因为我们不肯在甘蔗园里干苦力。”
“不是,”玉珍分析道,“那风是偶然吹过来的。”
“不是这样的,五洲姨娘!”美洲大喊起来,满脸绝望,看上去十分狰狞。
“那些商人是故意这么干的。上个礼拜,他们把我从中国订来的食物全扔到海湾里去了。他们就是存心的,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不是的,欧洲,”玉珍镇定地反驳,“他们怕的是你的船可能会带来更多的疫病。”
“但他们不会把豪类的货扔到海里!”欧洲喊起来,已经带着哭腔,“那也是中国来的。”
“他们害怕,”玉珍说,“人们害怕的时候做事都很奇怪。”
“我再也不想看到火奴鲁鲁了。”美洲呜咽起来,“他们故意烧了我们的铺子。”
“不,”玉珍耐心地解释,“他们怕的是……”
“五洲姨娘!”美洲喊道,“别犯傻了!”
夜色中响起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只听得玉珍说:“注意你的礼数。”说完,她把儿子们拉到身边,开口说,“没人补偿咱们是无法想象的。当然,咱们必须相信政府会为所发生的事情赔钱。”
非洲第一次开了口,他以律师特有的那种慢吞吞的、深思熟虑的语调说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了解惠普尔医生。”玉珍答道,“老的那个,人们都喜欢他。非洲,别让不公正的看法在你心里扎根。”
“正是他那种人故意烧了咱们的店铺。”美洲哭着说。
又是一记耳光,玉珍疯了似的吼道:“不许再提过去的事!着火了。咱们什么都没了。现在咱们得得到一切。”
非洲学者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五洲姨娘,你觉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老惠普尔医生那样的人说话还会有人听吗?”
“也许没人听。”玉珍也承认,“但夏威夷有种新东西,美利坚合众国可不能看着咱们受罪。出于自豪感,或者为了给全世界看看他会照顾自己的人民……”玉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充满力量地说:“儿子们,我绝对确信,不管是咱们自己的政府,还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政府,都会为火灾赔偿咱们的。咱们再也不用为这事儿争论了。”
“你现在想的,”非洲慢慢地、自言自语地说,“就是必须保护自己,保证能拿到咱们自己那份儿钱,不管拿什么钱赔给有损失的人,也不管那钱是谁出的。”
玉珍想道:“不管我们为他念书花了多少钱,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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