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爆发了。医生们下定决心,他们召集了政府官员,用严峻的语气告诉他们:“与这场疫病抗争的唯一方法,就是烧掉每一座已经染病的房屋。烧掉,烧掉,烧掉!”
一位胆小的官员抗议:“我们没有经过房主的允许,怎么能烧掉他的房子呢?在唐人街,我们得花上几个星期才能分清哪座房子属于哪个人。就算我们没有弄错,我们也得惹上官司。”
“老天爷!”哈维医生叫起来,用拳头捶着桌子,“你还说什么官司。你知道到圣诞节的时候会死多少人吗?要是死亡人数少于三千,就算我们走运了。惠普尔可能会死,因为他碰过尸体。我可能会死,因为我也碰过。你也会死,因为你跟我们一起工作。现在,马上把那些可恶的房子统统烧掉。”
官员们叫来消防部门,问他们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只烧掉一座房子而不殃及毗邻的建筑物。
“总会有风险的,”消防员们答道,“但以前我们做到过。”
“今天晚上有风吗?”
“没有特别大的风。”
“你能烧掉四座房子吗,完全烧光?”
“可以,长官。”
“什么也别干,什么也别说。”那天晚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激烈的辩论持续了三天,医生们对这种拖延感到震惊。在唐人街那种难以形容的挤得像兔子窝一样的房子里,他们又发现了三十六例新病例,和十一例死亡病例。老人会突然发起热来,阴部疼痛难忍。他们的脸疼得惨白,然后又因为高热变得通红。他们极度渴水,死的时候浑身发抖,破裂的肿块散发出难闻的臭气。这就是那种来势汹汹的疯狂瘟疫,可人们还在为芝麻小事没完没了地吵嘴。
最后,哈维医生和惠普尔医生公开了实情:“火奴鲁鲁落入了腹股沟淋巴结瘟疫的魔掌。目前难以估算死亡人数,必须采取最极端的措施来抗击疫病。”
全城都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中国城周围拉起了封锁线,封锁线内不准任何人出来。教会和学校停办,不允许集会。船只被要求转移至其他港口,城里的日常生活慢慢陷入痛苦的停顿。19世纪的最后一个圣诞节过得凄风苦雨,新年和新世纪的到来没有举行任何庆祝活动。
圣诞假期那一周,开始放火烧屋子。惠普尔医生和他的助手们给消防员标出哪些房子死过人,采取预防措施后,那些房屋就被焚毁了。唐人街被大致分成朝海的商业区和朝山的拥挤居住区,虽然瘟疫的爆发始于商业区,但现在似乎都集中到了人口密集的居住区。因此,医生们建议清除整个区域,政府部门也同意,因为烧掉这个贯穿全城的狭长地带就会使整座个城市一分为二,中间可以形成一个隔离区。患病区域恰好包括约翰?惠普尔医生的老宅,现在那里成了拥挤的贫民窟。看到老屋腾起烈焰,还是自己亲手放的火,约翰?惠普尔的曾孙不禁热泪盈眶。
当年,人们如此辛苦地建造了一座城市,而今却要将它烧毁,这项工作实在太可怕了。但是焚烧还在继续,巡逻队把试图逃离染病区域的华人撵回去,并在全城范围内四处巡查。教堂里建起难民营,被烧毁了房屋的人们支起帐篷,搭起简易灶台。亨利?休利特先生负责看管一个营地,兰道夫?黑尔太太负责另一座,还有一座营地位于庞奇鲍尔山——城边上一座火山坑——的山坡上,归约翰?詹德思太太负责。在城里进行搜索工作的小组也负责分发毛毯,玛拉玛?霍克斯沃斯太太负责这项工作。戴维?黑尔和叔叔汤姆?惠普尔设立了露天灶台,并骑着马在营地之间分发伙食。
人们组织了搜索队,每天都要对火奴鲁鲁的每个房间查看两次之多,以确保没有遗漏新的病例。根据家族一贯的传教士传统,在唐人街的棚户区挨家挨户、钻进钻出地搜索,以确保没有藏匿尸体,这项特别危险的工作,由黑尔家族、休利特家族和惠普尔家族自愿承担。他们看到的是非常可怕的景象,对于他们在夏威夷的统治,这是可怕的谴责。
唐人街的道路都没有铺柏油,一条条污秽不堪的小巷子弯弯曲曲地绕过露天粪池,十分凶险。房子都是摇摇欲坠的简易棚,用竹竿支撑着租出去,能撑一年是一年。屋内是不堪入目的房间,没有窗户,厨房没有水,社区没有厕所。楼梯没有照明设备,地窖里堆满了易燃的杂物。室内弥漫着不洁的空气。经过两代人的积累,唐人街已经被挤得喘不过气来。雪上加霜的是,有些人的家已经烧毁了,可仍然想方设法钻过隔离带,跟他们的朋友待在一起,而不是在难民营里忍受被驱逐的痛苦。瘟疫通过他们继续向外传播。放眼世界,寻找一个地区,老鼠身上长着滋生腹股沟淋巴结瘟疫的跳蚤感染不设防的人群,哪里可能性最大,感染人数会最多,火奴鲁鲁的唐人街一定高居榜首。
警察早就知道这个地方拥挤不堪,生活悲惨;卫生部门早就知道这里情形堪忧;房东们对于租出去的房屋的隐患最清楚不过。但没有人站出来说一个字,因为这块地方的主人就是那些现在正在巡视它的人们:黑尔家族、休利特家族,还有惠普尔家族。他们发现华人从来没有拖欠过租金。现在这个地方触目惊心,瘟疫威胁着要吞噬整座群岛,他们作为巡视者勇敢地在这块染病的区域日复一日地巡逻,将自己暴露在死亡的危险之中。他们夜复一夜地睡在隔离帐篷里,防止感染家人。他们常常想:“我们为什么没有早点采取措施?”
1900年1月15日,八个重点区域已经完全夷为平地,扑杀了不计其数的可能将致病跳蚤携带至未染病区域的老鼠。看上去,人们似乎总算阻止了一场瘟疫的大爆发。三千名华人住进了难民营,防止他们扩大染病范围。但还有数千人逃往狭窄的棚户区,在那里藏身。老鼠们传播不了的疾病,由他们来传播。当天晚上,报告传到总部,又发现了新的死亡病例,疾病仍在传播。现在,对于惠普尔医生来说,事态严峻而明确,瘟疫并未停止蔓延,火奴鲁鲁仍然危在旦夕。
16日,他再次召集医生。这群人现在精疲力竭,他们知道下一个礼拜将多么可怕。通过调查,瘟疫主要集中在唐人街北区,即将蔓延到全城。大家知道,他们要么采取最后的措施将病毒赶回去,要么就得把所有人的性命葬送在这种暴烈的瘟疫手里。他们知道的唯一办法,就是焚烧。惠普尔医生首先发话:“我们的搜索队昨天发现了二十九个新病例。”
“哦,见鬼!”哈维医生心急如焚地喊道,他把双臂交叉着放在桌上,支着脑袋,拒绝在讨论中发言。
“这个礼拜,所有的病例和大部分死亡病例都集中在朝山的区域,”惠普尔指着地图说,“我们得感谢上帝,病毒的发展方向是朝着城外,而不是向着市中心。”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一位年长的医生说,他在面山区发现了七个新病例。
惠普尔医生迟疑了一阵,然后说道:“我们的任务显而易见。”
“你的意思是,把整个外围地区全烧光?”
“我就是这个意思。”
“耶稣啊,那些人会怒不可遏。他们绝不会同意的,惠普尔。”
惠普尔医生用手按着额头,恳求说:“你们有别的办法吗?”
“我并不是说,要么这样,要么那样,”年长的医生解释道,“我是说……见鬼,惠普尔,这个地方至少有五百户人家!”
“每户人家都得了腹股沟淋巴结瘟疫。”
“我不想参与这样的决定!”年长的医生抗议道。
“我也不想!”另一个喊道,“基督啊,惠普尔,那可是半城的人啊!”
哈维医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用双臂支着头,用尖锐的嗓音问:“如果你的胳膊被感染了血毒症,一定会危及全身,你们会怎么做?”
没有人搭腔,过了一会儿,哈维医生用拳头一捶桌子,喊道,“那么,你们他妈的到底会怎么做?你们会把胳膊砍了!把那些地方烧了。现在就去!”
“只有政府才能做这样的决定。”惠普尔慢吞吞地说,“但是一定得这么办。”
“我们都要退出这次会议。”两名医生警告道,“这要记入会议记录。”
哈维医生喊起来:“我不退出,把这个也记进去。把那该死的城市烧了,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1900年1月18日,紧急会议决定将火奴鲁鲁相当大的一块区域进行焚烧。这是一次对大多数人口进行的孤注一掷的拯救。数个染病区被红色标记出来的时候,有两点事实显而易见:这些区域并非位于城市中心,但却位于住宅区;那里的居民几乎全都是华人。两名内阁成员看着地图,眼含热泪,一个有着大半夏威夷血统的姓休利特的问道:“为什么厄运总是落在那些最无力承担的人身上?”
“瘟疫在哪里,就烧掉哪里。”一个来自黑尔家族的内阁成员说,“这次落在华人身上了。”
“别说了!”主席喊道,“已经有了不堪入耳的传闻,说我们要把唐人街烧掉作为惩罚,因为伯爷们离开了甘蔗地。我不想在这间房间里听到任何那种诽谤。我们烧掉中国城,是因为那里有疫病。”
带有夏威夷血统的那位休利特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威吓:“你会不会把这里烧掉?”他用力拍着地图上豪类居住的区域问道,“假如瘟疫侵袭的是这里,你会把自己的房子都烧掉吗?”
“瘟疫没有侵袭我们的房子。”主席答道,“瘟疫去的是华人那儿。”
1月19日,消防部门全员放假,并通知大家尽量多睡觉,以便为20日的艰苦工作做好准备。《火奴鲁鲁邮报》在那天的编者按中说:“我们祈求全城居民明天特别保持警惕,注意飞过的火星。尽管消防部门最能干的小伙子们已经一次次证明,他们知道如何能够只点燃一座房子,而不会殃及毗邻的房屋。但他们现在面临的任务极其艰巨,增加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可能会引发全城大火。全城的扫帚和水桶都必须随时放在手头。”
烧城的消息传到唐人街,引发了一阵恐慌。很多人试图硬冲出把每个人困在瘟疫区的警戒线。有些人的家即将被夷为平地,人们便把他们囚禁起来。他们面色阴沉,列队走到位于庞奇鲍尔山坡的难民营,在那里,他们可以向下看到身遭厄运的家园。看到那些他们如此辛勤劳动才换来的房子,这激起了他们静默的愤怒。那天夜里有很多不堪入目的场景。有一个懂一点英语的华人冲到约翰?詹德思太太家——庞奇鲍尔山坡营地的管理者——高声喝道:“你们是故意这样做的!”
“不是的,”她镇静地说,“是因为瘟疫。”
“没有瘟疫!”狂怒的华人喊道,“你丈夫拥有我的店铺。他老是说‘涨租金!涨租金!’我不给钱,他就烧店铺。”
“不是的。”詹德思太太据理力争,“阿帕卡先生,是因为瘟疫。相信我,没有别的办法了。”然而华人就是不服气。1月19日那个漫长的夜晚,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城里点点神秘的火光,满心苦楚地等着大火开始燃烧起来。
幸运的是,20日一整天都很平静,没有刮起使火势超过原定计划的大风。早晨八点,消防员们按照一个为了给全城其余各处提供最大保护而制订出来的计划,站在已被烧毁的惠普尔家宅子的旧址上,将大量的煤油按对角线倾倒在一个小棚子里。那棚子理应遭到焚毁,因为它已经导致五人死亡,三人致病。八点十分,一根火柴被划着,扔到煤油上,那肮脏的小茅屋立时化为火海。
大火烧了起来,这时从东北方向刮来了一缕微风。它从山下悄无声息地吹来,透过通往火奴鲁鲁的山谷,逐渐加大了风势,刮到那正在燃烧的棚子时,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来助长火势,使之向着与消防队之前预期的完全相反的方向刮去。三分钟之内,有六七座不在点燃计划之内的小棚子着了火,这些棚子很容易疏散,也没什么价值,于是消防队员们只是把这些房屋围起来,扑灭任何可能朝城市中心蹿去的火星。真正值钱的房子在那里呢。
八点三十分,这阵变幻莫测的风从山脚下吹来,袭来时已经变成令人始料未及的大风,将一阵火苗吹得高高蹿向空中。幸运的是,火苗脚下的土地已经化为焦土,并没有扩大火势的危险。但是,风仿佛是从地狱吹来的一样,它突然转向,把很多活跃的火苗吹向了巨大的圣公会教堂。那座教堂于1884年竣工,就在惠普尔家的老宅原址对面。教堂有两座高大陡峭的尖塔,国王认为:“人有两只眼睛,可以看得更清楚。我的教堂也应该有两座尖塔,这样才能够更好地找到上帝。”现在,这两座尖塔岌岌可危。
消防员们发现,一旦两座高塔上的任何一点余烬复燃,越刮越高的风就一定会抽打火苗,使它们越过已经焚烧殆尽的区域,降落在价值巨大的城市中心。有两名勇敢的夏威夷人攀上教堂侧面,想登上尖塔,一个人及时到达,踩灭了那里刚烧起来的火星,另一个却没做到,当他攀上自己那边的尖塔的一块突起时,那里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那人差点葬身其中。
几分钟之内,高高的大教堂就化成了一把火炬。教堂的大钟沉入了地下室,在火焰中铮铮作响。那架著名的管风琴是从伦敦运来的,现在也被熔成了一块毫无价值的金属。彩色玻璃窗跌进烈焰中。教堂在早晨的大风中猛烈地燃烧着。很多曾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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