赚几块钱。”
“那些都不是重点,威普。你给新的国家带来了污点,为了大家的利益,你最好离开。”
“但我下定了决心,要击败这个阴险的想法。我不会让这次起义……”
“滚出去!”弥加暴跳如雷,“我要拯救夏威夷,你要在这儿,我就做不成。你是个魔鬼,是个堕落的坏蛋,群岛上没有你待的地方。滚!”
老人把威普从门口推了出去。在接下来翻天覆地的几年里,野人威普跟他的中国-夏威夷混血妻子在海外游历。他脸上的两处刀疤抵消了她那水晶般的美貌。虽然浪迹天涯,威普仍然关心着家乡事务。
麦金利赢得了总统选举的消息传来时,威普正待在里约热内卢,他放下手头的活儿,告诉秦秦——他是这样称呼妻子的:“两年之内,群岛就会并入美国。谢天谢地,终于结束了。”
“那咱们要不要回去庆祝一番?”秦秦问。
“不去。”威普苦着脸说,“这是弥加叔叔出风头的时候,我所做的只是给他作嫁衣。”他再也没提起合并的事。他心里正在琢磨的事情对夏威夷即将产生的影响几乎跟与美国合并一样大。有一天早晨,他冲进妻子在里约热内卢的旅馆房间,高喊着:“秦秦!我想让你尝尝这个!”
“你在干什么?”秦秦大笑,她还没起床,威普推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盘子和一副刀叉。
“我给你带来了有史以来最好吃的东西。在你下巴下塞一块毛巾。”他给她扔了一件自己的T恤过去,在她那漂亮的橄榄色脖颈上当作一块餐布。威普从一个纸袋里拿出很大一块金色的桶状凤梨。他拿着长长的叶子把它举在空中,问道:“你有没有见过比这个更完美的水果?”
“这凤梨的个头可不小,”秦秦说,“从哪儿弄的?”
“六磅多重。他们告诉我,从法属圭亚那驶来的船会定期往这儿送。他们管这个叫作‘辣椒’,你尝尝这个。”野人威普用一把锋利的大刀切开坚硬的外壳和凤梨眼。很快,房间里充满了迷人的香气,金黄色的果汁从刀尖上淌了下来,把桌布都弄脏了。
“看着点,威普!”妻子提醒他,“它都流果汁了。”
“所以它闻上去才这么香啊。”他说。威普在凤梨中间稳稳地切了一刀把它劈成两半,然后切下一片沉重、金黄、散发着香气的完美果肉。他把这片果肉“啪”的一声扔在盘子里,递给秦秦一把刀,请她尝尝有生以来的第一口‘辣椒’。
“人间美味!”她喊起来,一点酸酸的果汁沾到她的脸颊上,“你刚才说这东西是在哪里长的?”
“北方。”
“我们应该把这东西种到夏威夷去。”她提议。
“我正准备这么干。”他答道。
弥加?黑尔快要七十六岁了,虽然嘴里不承认,但他的身体已经疲惫至极。这时,消息传到火奴鲁鲁,说华盛顿的众议院最终以两百零九票对九十一票通过了同意合并的法案。从那天晚上开始,弥加开始长夜难眠。晚餐时,他对玛拉玛说:“我们还要再等上两个星期,到那时就知道国会有何行动了。”
“你有信心吗?”气度雍容的夏威夷太太问。
“如果上帝能理解我们的处境,我们对上帝的祈祷有效,那我就有信心。”
黑尔一家就着烛光吃晚餐,大家面对面坐着。这样说起话来直接方便。玛拉玛六十五岁了,庄重多于活泼。她没有像众多夏威夷姐妹那样食用大量的肉类,她的一头银发与苍白的烛光互相辉映。要是哪个话题引她发笑,她依然会俏皮地歪着脑袋做出询问的样子。她柔声说:“夏威夷愿意投入美国的怀抱,这是件好事。群岛贫穷弱小,过去的五十年里,要是有谁愿意接纳咱们都易如反掌。这样更好。”
国会传来的好消息使弥加获得了片刻轻松,他问道:“玛拉玛,你可知道,过去这五年,我要以你丈夫的身份做那么多事情,我心里觉得很对不住你。”
“总要有人去做这些事。”玛拉玛对刚正不阿、克制简朴的传教士丈夫说道。
“在所有的夏威夷人中,你是理解最透彻的。”他说,“但是我想,这也理所当然。你是妮奥拉妮的女儿,玛拉玛的外孙女。”提到这些伟大的名字时,他的眼中突然涌满泪水。他想把脸颊埋在双手中,但玛拉玛看在了眼里,要是她当时坐在丈夫身旁,她就会用夏威夷人的方式安慰他。但在这个重要的夜晚,他们分坐两旁,两人之间交流的是思想,不是爱。
弥加说:“如果你是女王,而利留卡拉尼不是女王,那就再好不过了。你会理解我,但她永远不能。”
“不,”玛拉玛缓缓地说,“我们还是有一位头脑坚定、手段灵活的夏威夷人做女王比较好。让世界看着我们以自己的方式消亡。”
“消亡?”弥加惊异地重复道。
“是的,消亡。”玛拉玛的语气柔中带刚,“很快,我们的群岛就要变成东方人的了,没有夏威夷人的生存空间。”
妻子这番话十分奇怪,弥加说:“但在宪法中,我们已经很小心地阻挡日本人进入了。”
“那只是一张纸而已,弥加,”她说,“我们夏威夷人知道,我们正被推上独木船。”
“你们会得到保护的!”弥加叫起来。
“我们原先有一部保护自己的宪法,”玛拉玛说,“但它并未阻止蔗糖强盗夺走我们的土地,然后是我们的国家。”
“玛拉玛!”弥加惊讶得喘不过气来,“你是说,这次起义背后只有贪婪?你看不到美国民主在这里起到的作用吗?”
“我只看到,当我们田地荒芜的时候,就没有人要我们,但田里长满甘蔗的时候,每个人都想来分一杯羹。我还能怎么想?”
弥加被谈话气氛的改变弄得心烦意乱,他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吗?在旧金山。那时候,我还没见到过一块甘蔗地就说过:‘夏威夷一定会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一部分。’我那样认为是出于道德的考虑,我的动机从来没有改变过。”
“不是你的动机,弥加。其他人的动机改变了。到了最后,你已经沦为一伙儿强盗的工具。”
“哦,不!玛拉玛!到头来,是我利用了他们。夏威夷合并是根据我提出的条款。”
“夏威夷是被欺诈骗走的,”玛拉玛冷冷地说,“我们这些贫穷但慷慨的夏威夷人遭到了虐待,被放到一边做点缀,在公开场合遭到了诋毁,最后被窃取了国家。”
“不是的!”弥加不同意,他站起身来,绕过餐桌走到妻子身边。
“我希望你现在不要碰我,弥加。”她的语气中没有痛苦,“你以为我的感受如何,当我见到我的夏威夷朋友们的时候,他们问我:‘弥加?黑尔对于他的所作所为是怎么写的?’”
“我对你们的所作所为?”弥加喊道,他悲不自胜,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我从来没写过关于你的任何事情。”
令他惊讶的是,玛拉玛从口袋里拿出弥加写过的主要文章的剪报,玛拉玛一直怀着痛苦保存着,就为了这一刻能够用到。她怀着悲痛的心情念道:“‘这里的土著居民大部分目不识丁,蒙昧于偶像崇拜,执著于君主制的华丽表象,完全不适合实行自我统治。’多么亵渎的文字。”
“但我写的不是你呀,”弥加争辩道,“我写这些东西是为了帮助群岛成为美国的一部分。”
“你写的是夏威夷人。”玛拉玛静静地说。
一身白色西装的弥加盯着多年前从中国买来的桌布。他惊异于妻子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他想到好几句话来解释他当时面对的选择,但当他抬起头来,看见妻子庄重的、带有责怪神色的面孔时,他意识到那些话毫无用处。于是他说:“我冒犯了你,我感到十分抱歉,玛拉玛。”玛拉玛答道:“我也很抱歉,弥加,在你的胜利之夜,我提起了不快的话题。但我们不能再用文字愚弄自己了。夏威夷已经被偷走了。她自由的身体已经遭到亵渎。”这位阿里义的女儿庄重地站起身来,将身后的裙摆一踢,离开了餐厅。
弥加万分沮丧地望着她离去,然后在桌旁垂头坐了几分钟,之后站起来走到书房,在那里写了一篇感情真挚的长信,对他在华盛顿的代表做了一番指示:“你们必须每天跟每一位参议员至少会见一次。告诉他,美国的‘昭昭天命’之中,也包括将上帝的荣耀延伸到群岛上来。我们不能拖得太久,因为日本人和英国人都开始做出令人不快的举动,延迟无异于自我葬送。恳求他们。不要给他们任何反对的机会,如果路易斯安那州和科罗拉多州的参议员们用肮脏的手段,那么你们要回击。我们一定得让群岛在这次会议上归属美国。我把夏威夷的命运交到你们的手上。”
后来的好多天里,弥加和玛拉玛尽量避免照面。华盛顿传来一封封令人振奋的信件,参议员的机会看起来似乎越来越大了。美国传教士和夏威夷阿里义之间的隔阂日益加深。消息传回夏威夷,对于弥加来说,毁掉一个国家的主权给他带来的悲痛更要增加一千倍还多。让夏威夷归属美国无疑是正确的、无可避免的,弥加对于自己在完成这个过程中发挥的作用十分骄傲。然而这同样是一场悲剧,过去的这些天,悲哀大于喜悦。
1898年6月,美国参议院最终以四十二票对四十一票接受了夏威夷。弥加派往华盛顿的私人特使戴维?黑尔坐在参议员的听众席上流下了热泪,他的助手弥加?惠普尔说:“这是美国在国际政治中发挥巨大作用的开端。”
一个礼拜后的6月13日,消息传到火奴鲁鲁,一个兴奋至极的水手开了一枪。当时人们草木皆兵,以为这一枪说不定是反对合并。然而消息很快像电流一般传遍全城,人们涌向街道,彼此拥抱。那一天人们情绪亢奋,欣喜若狂,全世界都能听到他们的鼓噪声。
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在法属圭亚那的丛林里,迟了两个月才收到消息。他对秦秦说:“好吧,现在我们终于是美国人了。你感觉出有什么不同了吗?”
“你可能是美国人了。”秦秦答道,“我还是华人。我不觉得你的国家想要我。”
1898年8月12日,麦金利总统宣布,夏威夷正式并入美国。然而在群岛上,这场庆祝盛典更类似于国家的葬礼,而不是庆祝国家的新生。那天,没有一个夏威夷人出席,他们私下里进行哀悼。很多美国人穿着紧身外套,戴着棕色高顶大礼帽,穿着黑漆皮鞋涌上街头。他们佩戴着花里胡哨的勋章,上面画着山姆大叔和一位黑人女性结婚的图案——美国大陆的制造商们现在还画不出夏威夷妇女的形象——旁边配有说明:“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出于对夏威夷人的尊重,那一天的庆祝活动时间很短。举行了阅兵仪式,水手们从一艘美国战舰上登陆。11点45分,一群当初发动起义的要人们出现在正面看台上,为首的正是弥加?黑尔。他就座后,向人群望去,看到美国人、华人、葡萄牙人和日本人,唯独没有夏威夷人。那支一度奏出动人心弦的音乐的乐队奏起夏威夷国歌,从号角中传出的喘息声怎么听也不是个好兆头,乐队成员们一个接一个地抽泣起来,纷纷离席,拒绝为他们的民族奏响最后一曲挽歌。夏威夷国歌奏到最后,大家哭成一片。这时,弥加开始演讲道:“我们怀着对荣誉、公正和与美国的友谊的万分信心……”1849年穿过内布拉斯加大草原的时候,弥加曾经梦想过这一天。现在,半个世纪过去了,他这个梦想变成了现实。
那天看台上有一位夏威夷人,玛拉玛?卡纳克阿,弥加恳求她:“这是你的责任。”作为一名阿里义,她懂得这句话的含义。她身穿象征庄严的黑色和紫色衣裙,头戴别着鲜花的帽子,手执一把象牙骨扇,仪态万分沉静,那是她落魄民族的最后象征。甚至当军舰发出二十一响礼炮,当她曾如此热爱的旗帜缓缓降下,她还是以无与伦比的坚毅直视前方:“我不会让他们看见我流眼泪。”她对自己喃喃自语。
当仪式结束后,她却感到一股极大的羞耻感。对玛拉玛来说,这种羞耻感概括了她的祖国以何种不光彩的方式被毁掉。夏威夷旗帜落下时——本来要把它卷起来,放在王宫地窖里——一个美国人伸手抓住了它,大家都没来得及拦住他,他便用一把长长的剪刀,把那象征物剪成长条,当成纪念品分发出去了。
其中一片布条被塞到了弥加手里,他低头定睛一看,但他的眼睛被连篇累牍地代表夏威夷写信弄得太疲劳了,分不清手里拿的是什么,他未加思索便将其高举过头。当他看见那其实是代表夏威夷群岛和一块农田的八根条纹旗帜的碎片时,他意识到自己对这面骄傲的旗帜做了什么可耻的事情。他慌忙把它卷起来,怕妻子看到,再受打击。当他把那团布条塞进口袋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哭叫,他转过身去,看到妻子终于羞愧难当,捂住了脸。
第十八章
19世纪进入了尾声,随着夏威夷逐渐适应成为美国的一部分,火奴鲁鲁居民也慢慢习惯看到,以姬家为例,夏威夷有了另一种复杂的中国大家庭。随着人数的增长,这些家庭注定要成为社区里不可或缺的力量。姬老太太——姬家上下只知道管她叫五洲姨娘——时年五十二岁,被沉重的工作压驼了背。还有她五个聪明能干的儿子,亚洲、欧洲、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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