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答道。
“换作是你,会把哪个送到美国去?”
“美洲。”阿皮科拉毫不犹豫地说。
1875年,玉珍已经攒了将近二十五美元。按照这个速度,她显然有能力负担所有孩子的教育,但是她知道这笔钱关系重大。因此,攒足了二十五美元之后,她把钱捆在一起,带着四个孩子郑重其事地来到一间原住民店铺。“我想让你们心里有数。”她说了好几遍,来到店铺里之后,她让孩子们排成一行,让只有六岁的美洲也能看明白接下来的事情。
那些年里,华人是不用银行的。没有华人开银行,而东方人在金钱方面又怎么能相信一个白人呢?钱财必须得藏好了,攒到一定数目之后,就像今天一样,拿到一间信誉完全清白的原住民或客家人店铺,交到店主手里,那个人会帮他们管好这笔钱,从中抽走三个百分点的佣金。至于怎么管这笔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要么把钱寄回低地村,就像现在这样。如果收款人是客家人的话,就寄回高地村。战乱、暴动,夏威夷经历过盛世和萧条。人们会死去,轮船会遭到海盗的劫掠,然而只要是从原住民店铺寄出去的钱,总能无一例外抵达低地村。
“这笔钱寄给姬满基的媳妇。”玉珍对店主说。店主点点头,玉珍又说:“就是低地村的寡妇。告诉她,是四个孝顺的儿子寄给她的。儿子们尽孝。”店主又点了点头,开始动笔写信。
那封用奇形怪状、没几个夏威夷人能看懂的中国汉字写成的信完成后,玉珍把它自豪地交到每个孩子们手里说:“你们给娘寄钱去了。只要她还活着,你们就得这么做。这是你们欠她的。”留着辫子、穿着干净衣裳的儿子们严肃地接过那封信,每一个孩子都用不甚准确的想象力设想出中华帝国的样子,他们的娘穿着一件红袍子坐在那里展开信纸,看见里面的钱。那封信传回店主手里,就要寄出去了,玉珍又让孩子们站成一行说:“记着!只要你们的娘还活着,这就是你们的责任。”孩子们都明白了。大个子阿皮科拉像娘一样亲吻他们,给他们唱歌。五洲姨娘有时候像娘一样,她给他们带吃的。但是他们的亲娘,真正的娘,是在中国。
那天,把钱交到原住民店铺之后,再也干不成什么了,玉珍想起一个让自己兴奋难耐的消息,索性决定去看个究竟。她领着四个一脸机灵的儿子回到努乌阿努山谷,带他们走进一条小巷,里面的一块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它属于英格兰教会。夏威夷的阿里义刚一接触到这种柔和、变通的教义制度,还有那赏心悦目的宗教仪式,再与那乏味的、不可能通融本地实际情况的加尔文教派公理会制度两相对比,大多数阿里义便很快倒向了英格兰教会。他们喜欢那优美的圣歌、缭绕的香烟和长长的袍子。英国传教士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办了玉珍现在要去的这一所学校,并向吃惊的岛民们宣布:“我们学校欢迎华人男孩。”
1875年,对于规模巨大、远近闻名的普纳荷学校来说,大量招收华人学生是不讨人喜欢的想法。再说,高昂的学费也让华人望而却步,所以那些天分最高的孩子们大批进入了伊奥拉尼学校,玉珍现在正是要把儿子们带到那里。
接待她的是个怎么看也不像能定居在夏威夷的人,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是一个个子很高、声音尖细的英国人,他身上肌肉发达,才二十八岁就完全秃顶了。他来自什罗普郡,他那富于冒险精神的父亲母亲跟着一支驼队前往外蒙古,从给了他名字的第一个单词的城镇来到了第二个单词的城镇,在那里,他母亲早产把他生了下来。“我还没到日子,就给颠出来了。”他喜欢这么解释,“骆驼轰隆轰隆地往前走,把我母亲的盆腔扰乱了。”他从小说中国话、俄语、蒙古语、法语、德语还有英语。现在他是混杂语专家,是一个令人胆寒的、不讲情面的教务主任,但也是一个热爱儿童的人。他早就知道不要用自己的中国话去尝试与夏威夷的华人儿童对话,他们只会说广东话和原住民话,而他对这两种语言一窍不通。玉珍开口对他说的是客家话,在他听来,客家话跟普通话一样好懂,于是他立刻对玉珍产生了好感。
“这么说,你打算让这四个未来的‘老子’进入我们的学校喽?”他对中国知道得很多。
“他们不是老子,”玉珍纠正道,“他们是满基的儿子。”
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他要求周围的人都得称呼他的全名——神色严厉地低头看看玉珍,问道:“尊号满基的姬姓先生家里的保险柜里有没有钱呢?”
“他已经死了。”玉珍答道。
布雷克吞了口吐沫。他喜欢这个直来直去的女人,但仍是用尖刻的语言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你可有任何理由相信,满基留下的这四个孤儿,有一点点能力去学东西吗?”
玉珍想了想说:“美洲能学,其他的孩子算不上聪明。”
“夫人,”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说,他深鞠一躬,胡子都快碰到地板上了,“我在伊奥拉尼学校度过了三年教学生涯,评估孩子的时候,你是第一位跟我所见略同的母亲。坦率地说,你的孩子看上去都不算聪明,但是我谦卑地接受亚洲、欧洲、非洲和美洲加入我们的学校。”他十分正式地跟每一个孩子握了握手,然后用本地混杂语吼道:“你们,最好,听我的话,我打你们,信我。”孩子们都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在后来的岁月里,夏威夷渐渐进入了文明社会,开始讲究正式的委派制度。等到了那一天,一个趁着下午随便溜到捕鲸船上、脑袋刮得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资格证书的、长着一把四英寸长的大胡子、还有个怪名字叫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被任何学校聘用。
但是在1872年,这个无法无天的男人就是那样一副尊容。伊奥拉尼学校需要教师,他们发现布雷克这个男人即将为群岛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主教刚见到这个面目狰狞的年轻人时,盯着他的脸问道:“你有哪些教学资格?”布雷克答道:“我是喝骆驼奶长大的。”这个答案离题万里,所以他立刻被录用了。要是布雷克被像普纳荷那样的一流学校雇用——那可是当时伊利诺伊州最好的学校之一——那他是不是有教学能力无关紧要,因为普纳荷毕业之后,他的学生都会到耶鲁深造,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可以在那里得到纠正。学校里的老师要是不够资格,父母在家里也可以缺啥补啥。但是在伊奥拉尼,学生要么就跟着现有的老师教什么学什么,要么就完全没法接受任何教育。布雷克对夏威夷独特的贡献就在于,他撅着吓人的大胡子,恶声恶气地要求学生们按照英国绅士的教养行事,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教育华人的。
他教他们说一口文雅的英式英语,要是做不到立刻用本地土语痛骂一顿。他让孩子们都转入英国教会,可自己却笃信佛教。他在海港里教孩子们驾船,他说男人没有马匹、不会开船还算什么绅士。最主要的是,他对待孩子们的方式好像他们不是华人似的,好像他们生来要开银行、当议员或者去管理土地。
那些年,有好多夏威夷人对未来忧心忡忡,看见他的所作所为更是吓得不轻。他们不想让华人上大学,不想让他们开大公司。他们希望——后来事实证明他们想错了——华人最好世世代代满足于在种植园干苦力活,而不要有任何更高的追求。当他们看到自己愿望落空,华人进入了公共生活的各个领域时,常常感到恐慌。当地人讨论通过一些荒唐的法律,要把华人全都赶走,或者不许他们加入某些特定的职业。其实,这些被吓破了胆的人们应该采取一个更干净利落的办法:他们该一枪崩了这个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
最初的种植园华工靠着艰辛劳动积攒下送儿子去伊奥拉尼学校读书的一点钱,这种行为不啻于一场革命。纵观世界历史,没有任何东西能逆转这种革命行为。当布雷克教第一个华人孩子念字母表的时候,那套陈旧的契约劳工制度便注定没法长久了。孩子一旦学会念书,他迟早会读到某本让他产生思想的书,而一个孩子一旦有了思想便能成就一切大事。
在夏威夷的那些年里,华人并没有受到特别的优待。种植园里那些动辄大喊大叫的鲁拿——即包工头——常把两个华人的辫子绑在一起一边一个地虐待且乐不可支。其他的鲁拿喝醉了酒便把一个过路的东方人的大辫子拴在马尾巴上,然后抽着马儿快跑。华人只好拼命反抗,后来这成了鲁拿们之间一个约定俗成的戒律:“如果一块田里有六个拿着甘蔗刀的华人,永远别上那田里去。永远别去。”
有一天夜里,一个被激怒的华人——后来没人推断得出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尖叫着跑进一个法国领事的卧室,手持长刀将其杀死。那些年,华人们经历了许多艰苦卓绝的日子。他们绝不是初来时《火奴鲁鲁邮报》笔下那些温顺的东方人。他们一转脸就能换上一副狰狞的面孔,实施报复行动快得吓人。要是让他们一天干上十四个小时的苦力,一个月只给三美元,他们绝不愿意继续这样的契约。双方的关系十分紧张,用华人做实验看来是失败了。
但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不动声色地教给孩子们:“华人崇尚的种种美德,在夏威夷也一样可以助你成功。好好念书,听父母的话,攒钱,结交有诚信的人。”他还特别强调要入乡随俗。“剪掉你们的大辫子,”他建议,“穿美国式的衣服。参加他们的教会。忘记你是华人。”
一个男孩问道:“如果我们应该抛弃佛教,你为何不这么做?”
乌里雅苏台答道:“当我离开夏威夷的时候,我将会返回英国。在那里,我可以享有任何自由。但你们不能离开这座群岛。你们得跟美国人相处,他们看不起任何人的自由选择,所以你们得顺从他们。”他是个难于相处、固执己见的人。他为一个种族带来了改变。
在那些日子里,天刚蒙蒙亮,玉珍就到地里干活。她带着四个孩子,上学前的几个小时里,他们跟她一起在田里劳动。快上学时,玉珍用一块布蘸着芋头田里的泥水把孩子们擦洗干净,送他们去上课。上了一天学之后,孩子们会回到菜地里。天黑了之后他们回家,大个子基莫已经做好了热饭热菜等着他们。
这样艰苦的生活过了一年之后,基莫实在受不了华人这样来来回回地跑,于是提出:“咱们为什么不离开这座房子,在山谷里建一座小屋?咱们留着这块地种蔬菜。这样,大家都不需要大老远跑来跑去,我也能离弹子房近些。”
玉珍想了一会儿,说:“我舍不得占一英寸菜园来盖房子。”
“但是你看!”基莫反驳道,“只要占菜园里一个小小的角落,这里你就有一大片地了。”
“要是那样,”玉珍也反驳,“阿皮科拉采念珠藤就得走上好长一段路。我比阿皮科拉擅长走路。”
“我在想,”基莫说,“阿皮科拉不用再费神采念珠藤,她可以帮你忙菜地的活。那样一来,孩子们能在学校里多念会儿书。”
这个计划很合理。第二天,玉珍邀请基莫陪她来到菜地,大个子男人说,建房子只需要一丁点儿面积,他提醒她这能换来多大一片的林地,玉珍一高兴便说:“好主意。”
他们拆掉高地的房子,有好几个夜晚睡在露天,同时低地的房子也逐渐建造起来。过了一阵子,赫赫有名的姬家庄园的第一部分便矗立在努乌阿努的大街上了。房子造得并不好,既不防水,也不规整,但是能让五个华人和两个夏威夷人舒舒服服地住在一起。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座房子也给姬家人带来了好运气。有一天,玉珍费力地往山谷里的新菜地走去,那块地地势太高,不如下面的产量好。走着走着,玉珍看到一个约摸二十岁的健壮年轻人正驾着一辆轻便的双轮马车,那人喊道:“那块菜地是你的吗?”玉珍说是她的,那人便停住车,跳下马背,伸出了手。
“我是威普?霍克斯沃斯,”他说,“我想看看你的地,如果你同意的话。”他把马拴在树上,跟她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脚下踢着土,用手掌撸掉鞋子上的泥巴,说:“伯爷,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我从美丽岛带回来一百株凤梨苗,为这些东西几乎丢了脑袋。我试着在底下种植,但是不行。在我看来,这里的高地可能与美丽岛的种植环境更接近。我告诉你我想怎么办。我会把所有的现在活着的树苗都给你,要是你能让它们长起来,就都归你了。我想要的只是果子和一些种子。”
“你能把凤梨卖出去吗?”玉珍怀疑地问。
威普?霍克斯沃斯转过身指着下面那一大片山谷,虽然被树木挡住了视线,可是他并不在意:“你能看见的每一户房子都想买你的凤梨,伯爷。成交吗?”
他们成交了。小威普?霍克斯沃斯猜得很准,玉珍的高地田恰巧是美丽岛凤梨苗需要的土壤。那些凤梨和五十年前引入岛内的脏兮兮的退化苗相比,甜度上不知道强多少。现在,玉珍一天天徒步走到她在努乌阿努的田地,背上背着从城里拖来的凤梨。她在低处的蔬菜苗长得正茂盛。但是比这一切都更令人欣慰的是,四个儿子总算得到了应有的教育。
玉珍只有一项投资是失败的。这次与过去一样,还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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