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雨点打在他们的屋顶上,这三个奇特的同伴无比欣慰满足地坐在一起相依为命。从这时起,玉珍便开始为克拉沃做出伟大的贡献了。
大个子帕拉尼去世时,玉珍帮着埋葬了他,然后把另一对夫妇领进了自己的家,等他们死后又给他们料理了后事。她成了人们口中的“伯爷柯苦艾”,只要新来的麻风病人被扔在克拉沃险恶的海岸上,她便会走到他们中间,教给他们,如何在最初的几个礼拜把自己照顾得舒适一点。她教他们像自己当初那样建房子,她日复一日地爬上悬崖,为别人寻找小块的木料。
她最突出的贡献,是当船扔下年轻姑娘的时候,她便收留她们一个礼拜。她那里是安全的所在,就如同白人来到夏威夷之前,当地人建立的那种古老神圣的避难所。在这段适应期内,玉珍会把她们领到一排可能做丈夫的候选人面前,斩钉截铁地说:“你们都是要死的人了,丽丽哈。要死得有尊严。”很多婚姻——如果你管这些叫婚姻的话——都是在玉珍家里撮合成的,新婚之夜也都是在玉珍家里度过。关于伯爷柯苦艾的故事,一点点流传回火奴鲁鲁。
在满基这边,番摊赌局老板运气一直旺得出奇。有一天,满基高兴地发现,麻风船给他运来了一个快要不行的广东人,那广东人在易伟垒设法躲藏了将近两年,最后终于被那骗子郎中给出卖了。他跟自己一样,是个一流的赌徒。他们每天准时玩番摊,满基坚持说:“请用杯子舀石子。”
接下来,满基体内聚集的大量麻风病毒猛然爆发了出来,形状极为可怖。他再也走不出玉珍给他造的石头房子了。玉珍没法给他提供药物,对他身上可怕的溃烂和肺炎同样无计可施。玉珍拿不出什么好吃食来,只有腌牛肉和芋粉酱。找不到毯子让那坚硬的泥土床舒服一点。然而满基拥有玉珍的悉心照料,可怕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死神却迟迟不来,玉珍坐在丈夫身边,听他最后的交代。
“你要把钱寄给我老婆,”他提醒她,“儿子们成亲的时候,给村里说一声。你想到什么就去做,这几年我运气不错。”
死亡一点点迫近,满基比平常更加温柔,这可怜的病人活脱脱瘦成了一个鬼影,眼看是活不成了。他告诉那个自封为聚居区总督的人:“番摊牌局归你了。”弥留之际,他对玉珍说:“我爱你。你是我真正的太太。”说完他便与世长辞了。
玉珍用黄土堆起一座坟墓,像她答应过的那样,选了一面山坡,那里没有风,虽然没有什么树木,但至少还有一块礁石,满基的灵魂从坟墓里来去时,还能在上面歇一歇。
现在,玉珍把自己的房子改造成了一所医院,再也没有无法行走的人被丢弃在露天的荒野里了。她照顾病人,为他们送终,有时一连五六天也见不着一个手脚健全的人。她照料那些连上帝也遗忘了的人。在她的照料下,即使到了最后,那些全身溃烂脱落的人也不会污浊不堪。在火奴鲁鲁,政府想不出办法给这些被放弃了的人送药物、绷带,甚至连切掉废肢的手术刀也无法送来一把,但玉珍自己制造了工具。很多夏威夷人尊称她为伯爷柯苦艾,为她祝福。有人问:“伯爷,你为什么这么卖力地照顾夏威夷麻风病人?”她这样答道:“因为基莫和阿皮科拉收留过我。”
在那些日子里,玉珍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黄昏来临时,她会坐到一边去脱掉所有衣裳,从脸部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麻风病的症状,然后是乳房和身体两侧。她仔细查看每一只手,然后是双腿。最后她抬起一双大脚,依次检查每个脚趾。每当她满意地发现自己又挨过一天而没有染上麻风病时,便穿好衣服上床。她得趁黄昏时检查身体,因为火奴鲁鲁政府拿不出钱来为麻风病人提供灯和油。因此,当夜幕降临时,地狱般的无尽黑暗便笼罩在麻风病隔离区,弥漫着黑夜的丑恶。然而,尽管玉珍现在已经是个无牵无挂的女人,却依然洁身自好。她睡得很舒坦,因为知道自己没有染病。
1873年初,有消息传来,由于在克拉沃的奉献,玉珍被允许回到文明社会,条件是到达火奴鲁鲁后,由三名医生会进行检查,证明她没有染上麻风病。这个消息在很多病人之间引起了激烈的讨论,有一种舆论占了上风:虽然每个人都不舍得她走,但没人对她的特权感到不满。于是在下一艘船到来之前,这位二十六岁的中国姑娘在克拉沃半岛到处转了一圈。她爬上曾经激烈喷发过的火山口,正是这些喷发形成了岛屿。她穿过半岛的西部地区,在她看来,比起东部的克拉沃,小小的卡劳帕帕更适合未来的麻风病人居住。然而她看得最多的还是斜插入半岛的、高耸入云的悬崖,她望着白色的野山羊,它们跳跃得多么自由自在。玉珍暗想道:“我从来没想过能离开克拉沃。愿那些留在这里的人们有福。”
玉珍从隔离区离开的那天,小船“吉拉奥依”号吱吱嘎嘎地停在悬崖下面。木桶和牛被推到海面上,一艘大艇载着一批麻风病人来到。尽管玉珍已经决定随着第一艘回程的大艇登船,她却临时改了主意。她在簌簌发抖的新来者中间走来走去,用不成句的夏威夷语解释情况。当大艇最后一次来到时,水手们不得不警告她:“嘿!伯爷!你最好上来吧。”她上船时,看见里面钻出一位身材矮小、面色白净,穿着黑色教袍的人。他戴着眼镜,双眼挨得很近。他的头发全向前梳过来,像个男学生似的。他在牛群之间走过,身上很脏,指甲里也全是污泥。他登上了克拉沃的海滩,深吸了一口气,好像精神有些恍惚,接着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用喑哑的嗓音对那自封为总督的人说道:“我是达米安牧师。我来为你们服务。我住在哪座房子里?”
玉珍想到一个白人居然自愿来帮助麻风病人,不禁感到十分惊讶,她甚至没有想到喊上一句:“你可以住在我的房子里!”等玉珍想起来的时候,水手们已经把她推上了大艇。于是她离开了,这时她还能看到麻风病人在对牧师解释说,在克拉沃没有房子,他得跟其他新来的一样,最多住在哈奥树下的泥地上。
第十四章
玉珍从麻风隔离区回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找回她的孩子们。“吉拉奥依”号一靠岸,她就匆匆忙忙地下了船。这个瘦弱的、头发稀疏的二十六岁中国寡妇穿着蓝布袍和蓝裤子,头戴尖顶竹斗笠,用带子勒在下巴上,斗笠向后套在她那绑得紧紧的发髻上。玉珍赤着脚在夏威夷度过了八年时间。她经历了许多沧桑往事,全部财产只有身上这些衣服。她连一根牙刷、一件换洗的袍子也没有——但她还有惠普尔医生留给她的七英亩荒芜的沼泽地。她吃力地爬上努乌阿努山谷时,并没有停下脚步看一眼那片土地,匆匆走过的时候她想:“我今天晚上就得把地翻上一遍。”
她走在去往基莫和阿皮科拉家的路上。当她终于到达那条通向大路的小径,走进那茂密的树丛时,突然飞跑起来,风把她的斗笠吹到脑后,被带子拖在脖子后头。最后,玉珍冲到了那片开阔地,她的孩子就在那里。一家人正待在房子里头,玉珍快到门口时,阿皮科拉看见了她。大个子夏威夷人喊起来:“伯爷!伯爷!”然后奔过来抱住了玉珍,把她举得双脚离了地面,然而即使在被大个子阿皮科拉举起来的时候,玉珍的目光仍然越过女人的肩膀数着。只有四个男孩,大的七岁,小的四岁,他们站在树荫下,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坏了。
“还有一个男孩呢?”玉珍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有别的孩子了。”阿皮科拉答道。
“你没有从船上接走那孩子?”
“我们没听说什么孩子呀。”
孩子找不到了,玉珍觉得揪心得疼,可看见另外几个儿子她还是高兴得不得了。她心里一半忧愁,一半欣喜,刹那间动弹不得。在那间小小的茅屋里,她站在一旁,看着大个子阿皮科拉,然后又看看老也睡不醒的基莫,最后看看自己四个稀里糊涂的儿子们。玉珍不再去想那丢了的孩子,而是朝儿子们走去,好像要抱抱他们的样子。两个最小的直往后缩,儿子们认不得她了,而那两个大的往回缩是因为他们听说妈妈是麻风病人。玉珍觉察到后一种原因,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转向阿皮科拉说:“你把我的孩子们照顾得很好。”
“孩子在我这里,我很高兴。”大个子夏威夷女人笑着说。
“你拿什么喂他们?”玉珍问道,眼光在四个壮实的儿子身上贪婪地看着。
“孩子嘛,总有办法喂饱。”基莫让她别担心,“我有时候出去干活儿,有时候华人给我们点儿钱。”
“另一个孩子在他们那里吗?”玉珍问道。
“他们没提起过。”阿皮科拉答道。接着大个子女人注意到孩子们对他们的母亲是多么恐惧,便张开巨大的双臂一把把他们全拢过来,她平时就经常这么干。他们一起挤在她宽阔温暖的胸膛里,然后阿皮科拉突然轻轻弹了一下肚皮,张开双臂,把一团小胳膊小腿倒在玉珍身上。瘦弱的小个子中国女人顷刻便被淹没了,而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回担心麻风病的是她,她没有拥抱儿子们,而是向后缩,仿佛自己的身体是不洁的。孩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妈妈,玉珍背过手去,生怕碰到他们。
“我害怕。”她低三下四地说,于是阿皮科拉把孩子们拉了回来。
吃饭的时候,孩子们与基莫叽叽喳喳地说话,阿皮科拉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了好多有关克拉沃的事。玉珍说:“我必须下去看看我的地。”
饭后,她一路小跑了四英里,回到了那片沼泽地,她又一次过而不停。她要先去原住民和客家人家里看看,然而没人听说过她的儿子。大家都是从“迦太基人”号上下来的华人,所以都觉得有义务帮衬满基的寡妇。他们给她凑了一套菜园子农具,一些菜籽,一袋芋头种子,还有一根两头系着篮子的竹竿。玉珍拿着这些东西回到她的地里,在那儿一直干到深夜。
她建起堤坝,围住地势较低的沼泽地,让芋头苗在里面疯长。芋头地能为上面的田地排水,为那里留下肥沃的冲积层土壤,好在上面种植华人爱吃的蔬菜。除此之外,高处还剩下一小片土地,可以种植白人爱吃的各种蔬菜。就这样,从第一夜开始,玉珍懵懵懂懂地开发出了一整套农产品,并将其延续数年之久:芋头给夏威夷人吃,大白菜和豌豆给华人,利马豆荚、青豆和爱尔兰马铃薯给白人吃。她知道,不管是谁、总得吃饭。
每天蒙蒙亮,她便挑起竹扁担,挂上两个篮子,系紧尖顶的竹斗笠,迈开一双赤脚走进菜园。蔬菜成熟后,她把它们装进篮子,开始往火奴鲁鲁长途跋涉。不管到了哪一户,不管卖出去多少东西,挣了多少钱,她更关心的是那家有没有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玉珍没有找到儿子,却发现了即将带来大笔利润的蔬菜。
到了晚上,玉珍继续干活儿。她把菜地整理得井井有条。星星出来之后,她将那些没卖出去的蔬菜整理好放在篮子里。然后挑起扁担又走上四英里路回家。在山谷里的空地上,儿子们已经睡熟了。
有很多日子,她都没能看见孩子们一眼,然而与基莫和阿皮科拉坐在夜色中时,玉珍谈得最多的就是孩子们的未来。有一天夜里,当玉珍冒着暴雨爬上山谷,又冷又湿地走进家门时,不禁回想起隔离区的生活,想起麻风病人帕拉尼曾给她讲过的世界。于是她把儿子们叫醒,玉珍浑身沾满泥巴湿淋淋的,站在他们面前,孩子们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皮,拼命想弄明白妈妈要跟他们谈什么。他们几乎听不懂中国话,她的夏威夷语也说不利索,但是她说:“火奴鲁鲁的某个地方有你们一个兄弟,他的名字叫作……”几个男孩不耐烦地扭来扭去,玉珍喝令他们站好,但是他们还是听不明白。
“哎,卡纳卡!”阿皮科拉喊起来,“嘘!你们的姨娘在跟你们说话呢!这些可恶的伯爷!”男孩们听见这个,都不吭声地站好了。
五洲姨娘慢慢地说下去:“你们的爹想让你们坐拥天下。他想让你们念书,想让你们成为聪明人。他说:‘拼命干,世界便会属于你们。’”
她拉着大儿子的手,把他带到屋子正中,说道:“亚洲,你必须拼命努力,给你爹争脸。”睡眼惺忪的男孩点了点头,一点也不明白给他分配了什么使命。
她对每个儿子都重复了一遍这句家训:“拼命努力。”他们立正站好后,玉珍又说了一句,“你们必须帮我把你们的兄弟澳洲找回来。”
“他在哪儿呢?”亚洲问道。
“我不知道,”五洲姨娘答道,“但是咱们必须找到他。”
懵懵懂懂、睡意蒙眬的男孩们爬回床之后,这矮个子中国女人跟两个夏威夷人又坐了很久,讨论哪个孩子以后最有出息。这可不是一件小事,玉珍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只够把一个孩子送到美国去接受完整的教育,必须尽早确定合适的人选,把精力集中在他身上。她问基莫:“你觉得哪个最好?”
“我喜欢欧洲。”基莫答道。
“你喜欢他,”玉珍赞同,“但是哪个最聪明?”
“美洲是最聪明的。”大个子夏威夷人说。
玉珍也这么觉着,但她还是跟阿皮科拉商量了一下:“你觉得美洲有没有胆子跟人打架?”她问。
“非洲打起架来最顽强。”阿皮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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